第186章

生日宴定在一家饺子馆,到地方后,岳千檀看了眼招牌,一愣。

“这个来一碗饺子馆不是连锁快餐店吗?”

“他们家也有高端店,”岳清锦常年住在东北,对这边比较了解,“这家店的老板我认识,咱们杂志社和他们还有一些商业合作。老板是个老爷子,他家里有个独子,一门心思想创业,这个高端店就是他弄出来的,不过因为高端店的食材用的太好了,控制不住成本,常年亏损。”

“原来是这样啊……”

“可不是吗,”岳清锦唏嘘地摇头感慨,“要我说,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就好好地吃喝玩乐,别总想着创业!创着创着,说不定就把家产给败没了!”

“不过听说这老爷子有个孙女,学习成绩很好。”

“成绩很好?”岳千檀吃了一惊。

岳清锦不解地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希望老爷子的这位孙女不要再考五十分的数学了。

东北的高端饺子馆,是真的很高端,说是饺子馆,里面却什么炒菜都有,山珍海味一应俱全。

酒足饭饱后,大人们聚在一起打麻将,岳千檀现在也是大人,但她对麻将实在不感兴趣。

她本来想叫齐枝枝和傅子意陪她出去溜达溜达,谁知他俩竟鬼鬼祟祟地偷跑了出去。

干嘛呢!怎么不带她!

岳千檀很忧伤,看来三个人的友谊还是太拥挤了,这俩人竟然背着她有了小秘密!

她穿上外套,也跟着跑了出去。

东北冬天的下午五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

今天在下雪,但岳千檀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打伞,馆子附近有个小公园,她在里面转了好大一圈都没找到齐枝枝和傅子意。

这俩人溜达到哪去了?

岳千檀正想给他们打个电话,就突然发现前面的空地处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行人。

这种寒冷的天气,行人一般不会在大街上逗留,岳千檀有些好奇,也挤过去看,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座足有一人高的雪人。

她愣住了,因为那个雪人非常精美,还是HellowKitty的形象。

雪人的鼻子和眼睛是用凸起和凹陷的纹路表现的,雪人的脖子上系着根绑成了蝴蝶结形状的红围巾。

岳千檀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愣愣地看着雪人,心底也像燃起了一撮小火苗,一种强烈的期待情绪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可她刚靠近雪人,傅子意和齐枝枝就捧着礼花筒跳出来大叫:“生日快乐!”

“砰砰”两声响,礼花彩带飞了岳千檀一脑袋。

岳千檀:“……”

“你俩干嘛呢?”

“堆雪人啊!”齐枝枝说得理所当然。

岳千檀难以置信地指着面前的雪人:“这是你们堆的?”

傅子意摇头:“我们哪儿有这手艺?当然是请人堆的。”

“请的人呢?”

傅子意和齐枝枝齐齐向旁边一指,岳千檀连忙看过去,就看到了两个拎着工具的老爷爷正慈祥地看着她。

岳千檀顿觉失望。

傅子意见她表情不对,忍不住埋怨齐枝枝:“你不是说小师妹喜欢这个吗?”

“不应该呀,”齐枝枝“嘶”了一声,“她是跟我说过喜欢这个啊……”

岳千檀觉得她不应该这么扫兴,齐枝枝傅子意肯定是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准备了。

“对不起,我很喜欢……”她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说到一半,却鼻子一酸。

“对不起,谢谢你们,我真的很喜欢,”她扭开头,“但是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丢下这句话,也不等齐枝枝和傅子意再说什么,她就逃也似地跑开了。

雪越飘越大,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岳千檀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鞋踩在雪里,踩出一个个脚印。

她突然就想起不久之前齐枝枝问她的问题。

她问她还会不会梦到李灵厌,还喜不喜欢他……

其实自半年前苏醒到现在,她从没梦到过李灵厌。

她不知道她还喜不喜欢他,因为现在的她,时常会觉得很幸福。

齐枝枝和妈妈还活着,小姨也安然无恙,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回到学校,可以参加高考,可以读大学,她没什么不满意的,她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即使她的人生中已经不再有李灵厌。

她有时甚至会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活着,如果朋友和亲人可以一直陪在身边,她也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那有没有李灵厌在其实都无所谓。

可她也不觉得她这辈子还会喜欢上别人……

但真的无所谓吗?如果已经完全不在意了,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为什么还要哭?

岳千檀在长椅上坐下,雪花落入她的衣领,她却毫无所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女人的手从背后伸出,那只手里抓着一盒水蜜桃味儿的粉色女士香烟。

“来一根?”

岳千檀惊讶地回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徐芳芝!”

她猛地站起身,而在对上徐芳芝的视线的瞬间,她就明白,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有关于龙骨的一切。

徐芳芝对她笑了笑:“聊聊?”

岳千檀根本不想和徐芳芝有任何交集,这个阴狠的女人给她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但这个世界上,她再找不到第二个能和她聊龙骨的人了。

她最终还是跟着她走进了附近的一家清吧,徐芳芝给她点了一杯低度数的果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和龙骨一起进入归墟了吗?你都知道些什么?”

岳千檀根本没心情喝酒,一坐下来就把心里的疑问全吐出来了。

她瞪着徐芳芝,眼底带着戒备和掩饰不住的敌意,

“稍安勿躁。”徐芳芝倒是放松地抿了口酒,很是惬意。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归墟是什么吗?”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1]

这段话都快被岳千檀背烂了:“反正就是天下所有的水都会在最终流入归墟。”

徐芳芝却摇了摇头:“你的理解太浅薄了,水只是一个意向而已。”

岳千檀皱眉:“什么意思?”

“其实世间万物、宇宙中的一切都在逐渐坠向归墟,在亿万光年之后,当太阳坍缩成白矮星;当仙女座系撞上银河系;当可视范围内的所有恒星都熄灭,一切的一切,都会落入归墟……”

岳千檀看着她,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恐惧的表情,因为徐芳芝描述的景象她曾见过。

当她身处归墟的边缘,缓缓向中央坠去时,她看到了宇宙的终极,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即使到现在她也忘不了。

她嘴唇轻颤,下意识问道:“然后呢?”

“然后……”徐芳芝笑了笑,“然后宇宙大爆炸,万物生……”

她说着就抽出一张纸巾,用吸管蘸着酒,在上面画了一个横躺着的“8”……不对!那不是“8”,而是象征无限的符号,或者说是莫比乌斯环,也可能是一条衔尾蛇。

“《皇极经世》中认为,宇宙每隔12万年就会轮回一次,就像日夜轮转,又如首尾相连的蛇。”[2]

“你的意思是……一切在循环?”

“是。”徐芳芝点头,“你听说过黑洞和白洞吗?”

岳千檀听说过黑洞,她甚至在第一次和齐枝枝讨论归墟时,将归墟比作了黑洞。

“黑洞和白洞都是广义相对论中预言出的天体结构,黑洞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白洞则与黑洞完全相反,是能喷射出一切的源头,只不过现在黑洞已经被观测到了,但白洞还未被发现。”

“你其实可以将归墟理解为一个黑洞和白洞的集合体,当世间万物彻底落入归墟,世间万物又会被归墟吐出。”

“或者也可以理解为是一个沙漏。”

“一切都在周而复始,我们所见到的、见不到的;正在发生的,还未发生的,都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循环着……”

“《周易》中讲述的卦象变化,同样应和着周而复始的规律,人一旦出生,就必定会死亡;冬天结束,春天就必定会到来,未来看似处在不确定的变幻中,但一切却又都遵循着规律、有迹可循。”

徐芳芝将那张写有无限符号的餐巾纸横了过来,其上的图案就真的变成了一个竖着的“8”字。

“你认识这个字吗?”

岳千檀不明白:“这不就是数字‘8’吗?”

“这是甲骨文中的‘玄’字。”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3]

岳千檀好像明白了什么,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你的确和龙骨一起进入了归墟,但你最终又被归墟吐了出来。”

“那……其他人也是吗?”

徐芳芝点头。

“那为什么他们都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我和你却记得?”

“因为我们是随着龙骨一起进入归墟的,”徐芳芝道,“我本来也该什么都不记得,但那时在船上的我还没死透。”

她道:“你不是一直在因为我杀了崔岁安的事生气吗?我杀她其实是为她好,让她和我们一样保留着‘前世’的记忆可不是什么好事。”

岳千檀微微张嘴,脸上满是震惊。

“可是……为什么我们和龙骨一起进入归墟后,就会变成这样?”她实在想不明白,“你不是说,归墟会吞噬宇宙万物,又会再把万物吐出来?”

“龙骨既然来自参宿,那它也属于宇宙万物中的一员吧,归墟把它吞了,不应该再把它吐出来吗?为什么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里没有龙骨了。”

“这就不得不提到龙骨的特质了,”徐芳芝道,“龙骨本身属于硅基生命,是以集体意识的形式存在的,通晓过去与未来……这点你应该知道。”

岳千檀点头。

“所以换一个角度讲,龙骨其实算是全知全能,与我们人类理解中的神仙类似,这种状态就注定了它们一旦被归墟吞噬,就无法再被吐出,因为对于它而言,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猜的。”徐芳芝理直气壮地道。

“那总得有个依据吧!”

“当然有,”她道,“你觉得它为什么选中你?”

“呃……它喜欢我?”

徐芳芝笑出了声,是嘲笑。

岳千檀有点儿恼羞成怒:“我难道说错了?”

“你可以说李灵厌喜欢你,但你怎么会以为龙骨也喜欢你呢?它并非以碳基形态存在,也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

岳千檀生气地问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个本不该拥有人类情感的生物,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捏出一个人类的形态,以此来体验人类的情感呢?你有考虑过这点吗?”

岳千檀还是不明白。

徐芳芝叹了口气,像是觉得岳千檀太笨了,不过她还是耐心地给她解释:“从我们人类的角度来讲,只有神仙才能做到全知全能、长生无我,所以我们会羡慕像龙骨那样的硅基生命,在各种神话传说中,也都有人类通过修行飞升成仙的故事。”

“可你又怎么知道,我们羡慕它们的同时,它们不向往我们呢?”

“龙骨降临到我们生活的这颗行星上,又为自己捏造出一个人类的身体,费尽心思地与你这个小女孩体验爱情的滋味儿……你不觉得这很像神话故事里常提的渡情劫吗?”

这说法太匪夷所思了,岳千檀甚至觉得有点儿荒谬:“这有什么意义?”

“这当然有意义,你还记得它为什么会突然被唤醒吗?”

岳千檀皱眉:“我当时通过蜚蛭附身到了岳显信的视角里,和龙骨对视了,它就是那时苏醒的,难道真和我有关?”

“没错,”徐芳芝竟然给了肯定的答案,“我不知道你当时是不是对龙骨说了什么,基于你的话,它对你做了一件事。”

“什么?”

“它在以硅基生命的形态,尝试与你交.配。”

什么玩意儿?岳千檀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

什么跟什么啊?

岳千檀觉得徐芳芝在污蔑她,她义正言辞道:“我跟它什么都没干!”

“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徐芳芝道,“人家对你用的是它们那个生命形态的交.配方式,而且它也没真跟你做到最后,因为进行到一半时,它发现碳基生命的身体结构不足以支撑这种行为,强行继续你必死无疑。”

徐芳芝说得头头是道,岳千檀觉得难以接受,她很想反驳,但她突然就想起来一件事。

她后来和李灵厌确定关系后,他曾明确表示过他会吃龙骨的醋,难不成他也知道这件事?

岳千檀想破口大骂,她有种走在大街上莫名其妙被骚扰了的感觉,她当时不就跟龙骨说了一句自己是它未来的女朋友吗?它怎么上来就想睡她?

这龙骨它有病吧?怎么耍流氓?

徐芳芝偏还笑吟吟的,似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得益于这场失败的交.配行为,龙骨学会了如何和碳基生命交谈,也因此,才有了齐岳两家和它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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