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檀儿!你不要命了!你跳下去干嘛?”

齐枝枝吓得冷汗都下来了,她其实想说,万一蜡油里有类似于水鬼之类的怪物怎么办?

但岳千檀都已经下去了,她也不好再在这时候说那些吓唬人的,只能盼着岳千檀赶紧安全地爬上岸来。

岳千檀敢直接跳下去也是有理由的,她小学二年级时,专业游泳队跑到他们学校来招生,因为她自幼习武,各方面素质都比同龄人好,就直接被选进去了,还跟着人家专业队练了一年。

不过后来,游泳训练和武术训练的时间起冲突了,她最后只好放弃游泳了,但和普通人比,她的水性已经算是相当好的了。

只是她一钻进那一池子的蜡后,就发现这和在水里的感觉差距太大了,太沉重了,重得她几乎有些游不起来。

好在蜡油够稠,她很轻易就能维持住悬浮的状态。

她用力挥动胳膊,很快就游到了李灵厌旁边,然后有些焦急地搂住他的腰,将他抱入了怀中。

他身上没有任何力气,沉甸甸地往下坠着,一副可以任人随意摆弄的模样。

岳千檀抱住他后,他的头就软软地倒在了她的肩上,温热柔软的皮肤轻蹭在了她的脖子上,那种温度应该来自于身下的这片蜡池。

岳千檀有些想哭,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她搂着他,努力向岸边游去,好在距离不远,她很快就到了。

在齐枝枝的帮忙下,她先将李灵厌推出了蜡池,自己才爬了出去。

周围的温度很冷,所以蜡油凝固得也很快,几乎在出水的瞬间,那些温热的蜡就变成了固体,硬硬地包裹在衣服和皮肤上。

岳千檀来不及清理自己身上的蜡,她赶紧去看李灵厌。

李灵厌脸上的蜡也完全凝固了,薄薄的一层,泛着白,像一层蛋壳。

她焦急地用手指把他脸上的蜡擦了下去,又小心地去探他的鼻息,可也不知是不是她太紧张了,她竟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这可怎么办呀?”齐枝枝也急得团团转,“要做心肺复苏吗?还是人工呼吸什么的?这应该叫什么,溺蜡?和溺水是一个症状吗?”

岳千檀也不知道,她又不是医生,但这种情况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伸手拉开他的外套拉链,然后跪在他身旁,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

这还是从长白山矩阵出来之后,她住院的那段时间,专门找了个护士学的,不过这也是她第一次用在活人身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在胸口按压,再用手指捏开李灵厌的鼻子和嘴,往他嘴里吹气。

这个过程重复了多次后,岳千檀突然停了下来,表情变得有些茫然。

“怎么了?有反应了吗?”齐枝枝连忙问她。

岳千檀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颤抖着声音吐出两个字:“凉了……”

齐枝枝起初还没反应过来,随后她赶紧蹲下来摸了一把李灵厌的手,这一摸之下,她就彻底明白了。

这何止是凉了?这都已经僵了,她们捞上来的根本就是一具尸体!

齐枝枝不是个没情商的傻子,从岳千檀二话不说就直接跳进蜡池的行为,她就看得出来她是很关心李灵厌的。

她想安慰她几句,但话堵在喉咙里,她也忍不住感伤了起来。

自打进入这个地方后,已经死了很多人了,熟悉的,不熟的,葛婶和岳清锦也都还生死未卜呢,她们甚至不知道她们自己能否活着出去。

黑刀这么厉害的人,没想到也折在这儿了……

齐枝枝轻轻拍着岳千檀的肩,那句“节哀顺变”她还没说出来,就发现岳千檀哭了。

她垂着头紧咬着唇,破碎的哽咽声还是溢了出来,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在了李灵厌的脸上,她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岳千檀知道这个地方很危险,也知道这里随时都会死人,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突然看到李灵厌的尸体。

他怎么就这么死了呢?他不久之前,还在洞穴里安慰她,怎么现在就这么死了?

她才知道他就是阿烛,她还没来得及和他好好吃顿饭呢,他不是想吃她亲手煮的泡面吗?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死了?

“檀儿……”齐枝枝抱住了她,神情也有些难过,“我们得赶紧振作起来。”

在这种地方,一旦陷入了绝望,那她们可能就真的再也走不出去了。

“不知道黑刀有没有什么亲人朋友,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也许可以把他的遗物带给关心他的人呢,好歹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齐枝枝怕岳千檀受到太大的打击,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新的目标。

岳千檀抬头来看她,她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沾着完全凝固了的蜡,她那双眼睛则含着泪,红彤彤的,眼神却很认真:“我就是他的朋友……”

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情愫,也随着他的死亡,再也不可能说出口了。

齐枝枝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可还不等她说些什么,她的目光就越过岳千檀,注意到了她身后的蜡池,她脸上也浮现出了一种骇然的神色。

岳千檀有所察觉后,也连忙回头看去,而后她也露出了震惊之色。

好多……好多尸体。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悬浮在融化的蜡油中,皆是统一的背朝上的姿势,和李灵厌被她们发现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也不过片刻的功夫,也不知道那些蜡里怎么就突然浮出了这么多尸体。

岳千檀的一颗心都揪紧了,一种恐慌的情绪令她脊背发冷、手脚发麻。

被她捞出来的这个是李灵厌的尸体,那此时那些漂浮在蜡油里的又是谁的尸体呢?

是小姨?是葛婶?还是傅子意?又或者是他们所有人……

说不定其他人都已经死了,这个地方就只有她和齐枝枝还活着……

她们……

“檀儿……”齐枝枝突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啊,他们怎么都穿着统一的衣服?”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看了李灵厌一眼。

岳千檀也猛地反应了过来,因为那些浮在蜡油里的尸体,全穿着清一色的黑衣,和李灵厌身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因为李灵厌本来就穿着款式非常普通的黑色冲锋衣,除了领口的绣竹有些与众不同外,并不会让人特别留意,而蜡油里的那些尸体都是背部朝上的,岳千檀也没办法看到他们的领口,她这才没能立即察觉到这份异常。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她动作灵活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又捡起地上那根腿骨朝蜡池冲了过去。

齐枝枝也紧张地跟上了她,在旁边给她照明。

很快地,最近的那具尸体就被岳千檀用腿骨捅得翻了个面,变成了脸朝上的状态,而露出的那张脸,正来自于李灵厌。

齐枝枝捂着嘴惊叫:“居然还真是刀哥!”

岳千檀的呼吸都变得不畅了,她克制不住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眩晕感。

躺在岸上的那具“李灵厌的尸体”仍安安静静的,而水里的这具则与他长着同一张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衣服,如完全复制粘贴出来的一般。

岳千檀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另一边,又一连用腿骨捅翻了三具尸体,那露出的脸同样是李灵厌的。

这场面太诡异了,她恍惚着,几乎快要不认得这张脸了。

齐枝枝倒是比她冷静一些,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檀儿,你仔细看啊,距离我们近的这几具,看着就刚死的似的;但池中心的那那几具,虽然看不太清楚,但疑似只剩下一具骨架了。”

岳千檀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看了好半天,她也点了点头。

漂浮在池中心的那几具尸体,虽然只有后背浮出了“水”面,但还是能勉强看出他的衣服空空荡荡的,其下不像有血肉的模样……

“这有什么规律吗?”齐枝枝很是不解,“那些骨架也是黑刀的吗?”

“或许是腐烂程度?”岳千檀猜测道,“也许距离岸边越近,腐烂程度就越轻……”

太远的尸体,岳千檀碰不到,她也无心再跳进去探查。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具李灵厌的尸体?”她不明白,“他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岳千檀已经从难过的情绪里彻底出来了,却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突然之间,她想起了一件事,她转头看着齐枝枝:“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吧,我在那条竖直向上的蜡质通道往上爬的时候,曾用手电筒照过洞壁。”

“你不是说看到了洞壁之外漂浮了很多穿着黑衣服的尸体……”

说罢齐枝枝也反应了过来,她表情惊悚,有些艰难地问道:“那些尸体……不会就是这里的尸体吧?”

岳千檀用力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她还记得,她和李灵厌当时发现这些尸体时,李灵厌的反应有些怪。

他表现得很轻描淡写,似乎并不愿和她多做讨论,她那时因为太害怕掉下去了,根本没分出神来细想。

现在看来……李灵厌搞不好早就发现了那是他的尸体了。

又或者……他其实早就知道,那处洞穴之外漂浮着许许多多的属于他的尸体……

“他、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齐枝枝已经彻底语无伦次了,“咱们不会是一直在和鬼相处吧?”

岳千檀当然也回答不出来,她实在太困惑了,她甚至觉得就算她妈妈此时来到了这里,也不可能给得了确切的答案。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悬浮在蜡油之中的尸体上,靠近岸边的几具尸体都已经被她用腿骨捅成了脸部朝上的状态,而这些属于李灵厌的尸体,则都清一色地佩戴着那枚标志性的朱砂铜钱耳坠……

看着看着,一个词就从岳千檀的脑海里蹦了出来——锚点。

作者有话说:天呐!我竟然又更新了!还有整整五千字

岳千檀不久前就问过李灵厌那个耳坠的事, 李灵厌只回答了她两个字——锚点。

她当时并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就告诉她,如果她有机会看到与之相关的东西, 就会明白其中的含义。

而此时此刻,岳千檀突然就懂了。

锚点……的确只有锚点这两个字是最贴切的。

蜡池中央那如石碑般的玉猪龙仍安静伫立着,宛若正在孕育着什么的胚胎。

完全融化后的蜡油飘荡出袅袅的白烟,那些甜香的烟气一圈圈地盘旋在空中, 像古画上寥寥几笔描绘出的祥云,又像一张巨嘴吐出的烟圈。

岳千檀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逐着, 她就看到那些白烟一圈垒着一圈, 越靠近天空就扩散得越大, 它们堆叠着一层层逐渐升空, 形成了一组从近前延申至远方的同心圆……

在幽幽天光之下,在漫天神女像的注视中, 这一幕几近梦幻。

这是……

“天坛!”

同样看到了这一幕的齐枝枝, 激动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是天坛!”她用力地抓住了岳千檀的袖子,指着天上道, “那个就是天坛!”

“正所谓天圆地方,我们见到的地坛是同心正方形垒起来的;那天坛就肯定是同心圆组成的!我们之前都陷入误区了,以为天坛也会和地坛一样, 是用土垒在地上的!但这个地方本来就极度违背常理, 这样以烟气的形式倒悬着挂在天上反而是最合理的!”

齐枝枝兴奋地大叫, 又忍不住感慨:“还好我们作了这个大死, 要是不尝试着点蜡烛,我们还看不到这个呢!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天坛!”

她脸上满是喜色,岳千檀却仍满脸警惕。

“天坛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我们是从地坛里爬出来的,现在难道要爬到天坛上去吗?可是这些白烟虚无缥缈, 要怎么爬呢?”

更何况她们还没搞清楚这个蜡池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李灵厌的尸体呢,贸然去接触那些自蜡池中冒出的白烟,真的不会有什么隐患吗?

齐枝枝也冷静了下来,她犹豫道:“要不我们先找个东西,尝试着去触碰一下白烟?”

岳千檀点头,她也很有行动力,从兜里掏出了一团巧克力的糖纸,就朝着白烟丢了过去。

那些白烟是从池子里冒出来的,又一圈圈地向天上扩散,仿佛是像天上蒸腾流动的水蒸气。

岳千檀和齐枝枝在蜡池旁边,并没被笼罩在白烟下,但也距离那些白烟很近,巧克力糖纸转眼就打在了烟气形成的圆环上,然后奇异的一幕就发生了。

那团糖纸竟好似被丢到了吹风机前,顺着逐渐扩散流动向空中的白烟就盘旋着飞到了天上。

“这……”

岳千檀和齐枝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吃惊,不过在这种地方,发生什么都不算太离奇了,这和她们一路上遇到的怪事相比,反而是最不足为道的一个。

“这么说的话,”岳千檀道,“我们如果走到白烟里,是不是也会被带着飞到天上?”

“这安全吗?”齐枝枝忧心忡忡地仰头,“这些白烟的终点又是什么?我们最终会被带去哪?”

岳千檀当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们似乎也别无选择,这个地方广袤无垠,仿佛永远看不到边界,唯一的线索天坛已经出现在了这里,如果放弃的话,她们就真的变成无头苍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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