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到以前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两个人的脚印并排着,一深一浅,深的是许知珩的——他走路重,从小到大都这样。

许星眠走在他左边,手垂在身侧。许知珩看了那只手好几眼,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没有伸出去。不是不敢了,是不想太急。刚才在巷子里,那些眼泪,那些话,那些落在皮肤上的温度,都还烫着呢。他想让那些东西慢慢凉下来,凉到能好好收在心里。

走了一小段路。许星眠的手从垂着变成了微微张开,手指分开了一点。许知珩看到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挤进许星眠的指缝间。许星眠的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梧桐树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着,时不时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许知珩低着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嘴角弯着。弯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许母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两个人一起进来,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许知珩的眼睛还有点红,许星眠的眼眶也有一点点淡淡的粉——她没有问,只是说“厨房里有汤,你们喝一碗再上去”。许知珩说“好”,许星眠也说“好”。许母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去厨房盛汤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喝汤的时候,谁都没有提今天的事。许知珩喝得快,一碗喝完又盛了一碗。许母说“你今天胃口不错”,他说“嗯,天冷,喝汤暖和”。

许星眠在旁边慢慢喝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碗里多了一块排骨——许知珩趁许母转身的时候夹过来的,动作很快,像做贼。许星眠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第二天早上,许知珩起了个大早。他下楼的时候许星眠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粥和煎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很短的一眼,许知珩的耳朵就红了。他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粥碗,低着头喝。

“早。”许星眠说。

“早。”许知珩的声音闷在碗里。喝完粥,两个人一起出门,一起上车,一起坐在后座。许知珩的手放在座位中间,手指微微张开。过了一会儿,许星眠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都看着窗外,谁都没有低头。但手握着,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以前握着是习惯,现在握着是——他们都知道为什么要握着了。

到了学校,许知珩没有马上去教室。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许星眠的背影消失在去高中部的楼梯口,才转身往高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楼梯口已经没有人了。他笑了一下,继续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知珩端着餐盘去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许星眠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餐盘,没有动,像是在等。许知珩坐下来,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下课早?”

“嗯。”

许知珩低下头,开始吃饭。吃了几口,抬起头。“哥,我跟你说个事。”

许星眠看着他。

“我想参加那个竞赛。老师说如果能拿到名次,可以直升大学。”他顿了顿,“我想跟你上同一所大学。”

许星眠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许知珩,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小心翼翼。是很认真的、笃定的、带着一点光的那种亮。

“那个竞赛很难。”许星眠说。

“我知道。”

“要花很多时间。”

“我知道。”

“你的成绩——”

“我知道我现在的成绩不够。”许知珩打断了他,不是不耐烦,是着急。“所以我要努力。哥,你信我一次。”许星眠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

许知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端起餐盘里的汤碗,碰了一下许星眠的汤碗,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干杯。”

许星眠看着他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从那天起,许知珩像换了一个人。

他想到许星眠坐在书桌前学到凌晨的背影,想到许星眠的台灯每天亮到很晚。他想,他也要那样。不是因为要超过谁,是因为他想站在和许星眠一样高的地方。

许星眠也变了,变回以前的样子了。许知珩靠着他的肩膀看手机的时候,他不会躲,不会把肩膀绷紧,他会微微侧过来一点,让许知珩靠得更舒服。许知珩晚上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台灯还亮着。他不会问“你怎么来了”,他会往旁边挪一挪,把被子掀开一角,等许知珩躺进来。

有一句话许星眠没有说,但许知珩知道。许星眠之前对他冷淡的那些日子,他自己也不好受。不是“过去了就过去了”的那种不好受,是那种每说一句冷淡的话、每躲开一个眼神,自己心里也要跟着疼一下的那种不好受。

许知珩翻书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一下,喝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许知珩靠过来的时候他的呼吸会变得很轻很软。以前没有这些。以前他把这些东西都压着,压到看不见。现在压不住了,也不想压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许知珩的模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好,从年级前二十到前十五,从前十五到前十。许母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许父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许星眠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笑。许知珩看到了。

竞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许知珩开始刷往年的真题,一套一套地做,做到第三套的时候有一道大题卡住了,算了二十分钟没算出来。他拿着卷子去了许星眠的房间,许星眠正在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哥,这道题。”

许星眠接过卷子,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公式。“第一步用这个定理,第二步代这个数。”他的声音不大,很清楚。

许知珩站在他旁边,弯着腰看草稿纸。许星眠的侧脸就在他眼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闻到了许星眠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许知珩的心跳快了。他把目光移到草稿纸上,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懂了?”许星眠问。“懂了。”许知珩拿着卷子走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星眠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台灯的光笼着他,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许知珩想,他要考上。不是为了竞赛的名次,不是为了直升大学的机会。是为了这幅画,为了以后每天都能看到这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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