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莫干山
他们到莫干山的第一天，民宿老板在客厅展开一张手绘地图，用笔在上面圈了四个圈。葛岭仙境、劳山古道、蒋公道环线、香水岭路线。许知珩凑过去看，指着地图上最大的那个圈问这个多远，老板说来回大概两三个小时，山路不陡，但有几个地方要手脚并用。许知珩转过头看了许星眠一眼，许星眠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地图上。
“去哪个？”许知珩问。
“你选。”
“那你选。”
许星眠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葛岭。”
老板笑着把地图折起来递给他们。“葛岭风景最好，慢慢走，不着急。”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发了。葛岭的入口在村子尽头，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钻进竹林里。晨雾还没散，竹子从雾里伸出来，一丛一丛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许知珩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站在许星眠旁边。“哥，你走前面。”
“为什么？”
“我走后面可以看着你。”
许星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了前面。路开始往上走。石板湿漉漉的，石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许星眠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许知珩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在晨雾里变得毛茸茸的，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亮一块暗一块。
走了大约半小时，路边出现一条小溪。水很浅很清，从石头上淌下来，哗哗地响。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苔藓，绿茸茸的，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毯子。
许知珩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凉得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掬了一捧水，转过头看了看许星眠。许星眠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表情带着一点“你又要干什么”的警觉。许知珩把那捧水泼了过去，许星眠侧了一下身，水溅在他的裤腿上。
“许知珩。”
许知珩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步踩到湿滑的石板，身体一歪，许星眠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领。两个人很自然的拥在了一起，温热的呼吸打在许星眠的脖颈处，许星眠拥抱的更紧了些，几分钟后才缓缓松开。
许星眠牵着许知珩，没有说话。但许知珩听到他轻轻地、很短地笑了一声。
继续往上走，竹林变成了松林。路更窄了，有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许知珩在前面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许星眠。“你小心点，这里滑。”“那边有个坑，你绕一下。”“哥，你累不累？”许星眠说“不累”说了好几遍，许知珩还是在问。走到一个拐角处许星眠停下来说了一句“你安静点，听”。许知珩闭嘴了。
竹林深处传来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脆，像有人在用小石头敲玻璃杯。风穿过松林，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口哨。溪水在下游哗哗地流，声音不大但一直没断过。许知珩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转过头看着许星眠。许星眠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哥，你真的好好看啊。”
许星眠睁开眼睛看着他。
许星眠跟在他后面，看到了他红透了的耳根。
到了山顶。大斗坞。莫干山里的这个小湖被人叫作“德清小九寨沟”。水是绿色的，不是普通的那种绿，是那种深的、浓的、像一块被阳光照透了的翡翠的那种绿。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云、竹林的倒影全都收进去，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许知珩站在湖边，看了好几秒，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许星眠站在他旁边，看了那湖水。又看了许知珩被风吹乱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嗯。”
两个人在湖边坐了二十来分钟。许知珩把保温杯拿出来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许星眠。许星眠接过去喝了一口，不是热的，是温的——许知珩早上装水的时候兑了凉水，怕他烫到。他没有说谢谢，把杯子还给许知珩。许知珩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拧好盖子，塞回背包里。
下山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看到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葛岭仙境”。许知珩站到石头旁边说“哥你帮我拍一张”把手机递过去。许星眠接过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他。许知珩比了个耶，笑得很灿烂。许星眠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停了一下，按了快门。
“拍好了？”
许星眠把手机还给他。许知珩点开照片看了看，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傻乎乎的，背景的石头刻着“葛岭仙境”四个字，构图中规中矩，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许星眠。“哥，你不拍吗？”
许星眠说不用了，许知珩说不行，拿出手机对着他。许星眠站在那里，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许知珩拍了一张，看了看，觉得不好，又拍了一张，还是觉得不好。镜头里的许星眠和平时一模一样，安静、清瘦、眉眼淡淡的。
许知珩把手机收起来。“算了，不拍了。”
“为什么不拍了？”
“拍不出来。”
许星眠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第二天，他们走了劳山古道。五公里，不长，但路不好走。有一段路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往下滑，许知珩在前面探路，走一步回头看一眼许星眠。许星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许知珩想拉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哥，你拉着我。”
“不用。”
“你拉不拉？”
许星眠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来。许知珩握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比他需要的紧得多。两个人牵着手走过那段碎石路，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许知珩在前面，许星眠在后面。他的手臂被许知珩拉着，许知珩的体温隔着袖子传过来。许知珩没有回头。
过了碎石路是一片茶园。梯田式的，一层一层往上叠，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绿色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路变宽了，两个人可以并排走了。许知珩没有松手，许星眠也没有抽开。
“哥，你看那边。”许知珩指了指远处。山峦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座只剩下一个淡蓝色的影子，像画上去的。许星眠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许知珩看了他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觉得他和那些山有点像——安静的、远远的、看不太清，但很好看。
过了茶园是劳岭隧道。隧道不长，大概两百米，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许知珩站在洞口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照在地面上，能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消失在黑暗里。他转过头看着许星眠，许星眠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怕不怕？”
“不怕。”
“那你走前面。”
“你不是说走后面可以看着我吗？”
许知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许星眠走进了隧道。许知珩跟上去，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背上，校服？不是校服了，他已经高中毕业了。白T恤，浅栗色的头发，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许知珩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隧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嗒嗒的，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走了不到一半，许知珩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许星眠的手。许星眠没有回头，握紧了。两个人牵着手走过了剩下的一半隧道，洞口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白的，刺眼的，像一扇被推开的门，然后他们就走了出来。
那天晚上许知珩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今天走了一个隧道，很黑，看不到前面。但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不怕。不是因为我看得到路，是因为我看得到他。”
第三天，蒋公道环线。这是四条路线里最长的一条，从庾村出发，经过莫皋坞、剑池、芦花荡，翻过垛子口再回到庾村。全程走下来要三四个小时，许母出发前在电话里说“星眠你注意身体，累了就休息不要硬撑”，许星眠说知道了，许知珩在旁边说“妈妈我会看着他的”。
剑池的瀑布不大，但落差很高，水从上面冲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许知珩站在瀑布前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水雾飘过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伸出手去接，掌心湿了一片。许星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仰起的脖子和微微张开的嘴唇，移开了目光。
“哥，你站那边去，我给你拍一张。”许星眠没动。
“去嘛。”许知珩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瀑布旁边的石头上。许星眠站在那里，背后是白色的水雾和绿色的山。许知珩举起手机按了好几次快门，每一张都糊了，因为他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许星眠站在瀑布前面太好看了，好看到他拿不稳手机。
“拍好了？”许星眠从石头上下来。
“嗯，拍好了。”许知珩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给他看，因为照片是糊的，也因为那是他私心不想分享的画面。
走到垛子口的时候，许星眠的呼吸重了一点。许知珩没有问“你累不累”，把背包拿下来打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许星眠接过去喝了，许知珩又倒了一杯递过去，许星眠又喝了。第三杯的时候许星眠说“够了”，许知珩把杯子收起来拧好盖子。
“哥，我们歇一会儿。”
“不用。”
“我累了。”许知珩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许星眠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在他旁边坐下来。山风很大，吹得松树呜呜地响。许知珩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把一半递给许星眠。许星眠嘴唇划过了知珩的手，吃了那一半橘子，许知珩的手愣在了那里，许星眠看着他笑出了声。
许知珩被哥哥的笑容晃了眼睛，飞快的在他的脸颊贴了过去，然后把脸撇到一边，耳朵变成粉色了。
许星眠牵起许知珩的手，“走吧，休息够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沉。光变得柔和起来，金黄金黄的，落在石头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金。许知珩走在前面，踩着一块一块金色的石头往下跳，跳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许星眠。
“哥，你快点。”
“慢点。”许星眠说。
许知珩笑着转身继续往下跳，脚步声在山谷里回荡，嗒嗒嗒，嗒嗒嗒，像心跳。
第四天，香水岭路线。这条最短，最平缓，民宿老板说适合亲子游，许知珩听到“亲子游”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许星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许知珩觉得他在心里笑。
从庙前村出发沿着溪谷栈道往前走，路边开满了野花，白的，黄的，紫的，小小的，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许知珩蹲下来拔了一朵紫色的在手里转了两圈，别在了许星眠的背包拉链上。许星眠没有看到，许知珩也没有告诉他。
到了后坞村，许知珩才开口。“哥，你看看你背包。”
许星眠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看到了那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已经被风吹掉了一瓣，剩下的几瓣蔫蔫的，但颜色还在。
许知珩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许星眠把那朵花取下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
许知珩愣了一下。“你……花都蔫了。”
“嗯。”
许知珩没有再说话，但他转过身往前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到压都压不下去。
四天，四条路。他们踩过青苔石板，穿过没有灯的隧道，在瀑布前面被水雾打湿了头发。他们在山顶分享同一个橘子，在溪边互相泼水，在竹林深处一起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
许星眠的嘴唇干了一次，许知珩就记住了后面的每一天早上都会在保温杯里装好温水。许知珩的手被路边的野草划了一道小口子，许星眠没有说“你怎么不小心”，晚上回到民宿找老板要了创可贴放在许知珩的床头柜上，许知珩洗完澡出来看到了，贴上了。
离开莫干山那天早上，许知珩起得很早。他站在窗前看了最后一眼那片竹林，阳光还没有照进来，竹林是墨绿色的，沉沉的，像一潭深水。许星眠在他身后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着，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许星眠没有睡，起来洗漱，收拾东西。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许知珩把充电器拔下来塞进背包侧袋里，许星眠把洗漱袋拉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谁都没有说“要走了”，谁都没有说“舍不得”。但他们都走得很慢，从房间到前台，从前台到大门口，比来的那天慢了很多。
车在门口等。司机把行李箱搬上去，许知珩拉开车门，让许星眠先上，然后自己上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有点响。车子发动了，窗外的竹林开始往后退。
许知珩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竹子一棵一棵地从视线里消失，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转过头，许星眠也在看窗外。他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但许知珩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可能是嘴角的弧度，可能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车子拐了一个弯，莫干山消失在身后。许知珩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许星眠的手指，许星眠没有看他，也没有抽开。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车子一路往前开。
“哥。”
“嗯。”
“下次还来。”
“好。”
“去哪个？”许知珩问。
“你选。”
“那你选。”
许星眠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葛岭。”
老板笑着把地图折起来递给他们。“葛岭风景最好，慢慢走，不着急。”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发了。葛岭的入口在村子尽头，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钻进竹林里。晨雾还没散，竹子从雾里伸出来，一丛一丛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许知珩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站在许星眠旁边。“哥，你走前面。”
“为什么？”
“我走后面可以看着你。”
许星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了前面。路开始往上走。石板湿漉漉的，石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许星眠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许知珩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在晨雾里变得毛茸茸的，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亮一块暗一块。
走了大约半小时，路边出现一条小溪。水很浅很清，从石头上淌下来，哗哗地响。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苔藓，绿茸茸的，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毯子。
许知珩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凉得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掬了一捧水，转过头看了看许星眠。许星眠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表情带着一点“你又要干什么”的警觉。许知珩把那捧水泼了过去，许星眠侧了一下身，水溅在他的裤腿上。
“许知珩。”
许知珩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步踩到湿滑的石板，身体一歪，许星眠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领。两个人很自然的拥在了一起，温热的呼吸打在许星眠的脖颈处，许星眠拥抱的更紧了些，几分钟后才缓缓松开。
许星眠牵着许知珩，没有说话。但许知珩听到他轻轻地、很短地笑了一声。
继续往上走，竹林变成了松林。路更窄了，有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许知珩在前面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许星眠。“你小心点，这里滑。”“那边有个坑，你绕一下。”“哥，你累不累？”许星眠说“不累”说了好几遍，许知珩还是在问。走到一个拐角处许星眠停下来说了一句“你安静点，听”。许知珩闭嘴了。
竹林深处传来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脆，像有人在用小石头敲玻璃杯。风穿过松林，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口哨。溪水在下游哗哗地流，声音不大但一直没断过。许知珩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转过头看着许星眠。许星眠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哥，你真的好好看啊。”
许星眠睁开眼睛看着他。
许星眠跟在他后面，看到了他红透了的耳根。
到了山顶。大斗坞。莫干山里的这个小湖被人叫作“德清小九寨沟”。水是绿色的，不是普通的那种绿，是那种深的、浓的、像一块被阳光照透了的翡翠的那种绿。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云、竹林的倒影全都收进去，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许知珩站在湖边，看了好几秒，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许星眠站在他旁边，看了那湖水。又看了许知珩被风吹乱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嗯。”
两个人在湖边坐了二十来分钟。许知珩把保温杯拿出来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许星眠。许星眠接过去喝了一口，不是热的，是温的——许知珩早上装水的时候兑了凉水，怕他烫到。他没有说谢谢，把杯子还给许知珩。许知珩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拧好盖子，塞回背包里。
下山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看到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葛岭仙境”。许知珩站到石头旁边说“哥你帮我拍一张”把手机递过去。许星眠接过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他。许知珩比了个耶，笑得很灿烂。许星眠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停了一下，按了快门。
“拍好了？”
许星眠把手机还给他。许知珩点开照片看了看，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傻乎乎的，背景的石头刻着“葛岭仙境”四个字，构图中规中矩，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许星眠。“哥，你不拍吗？”
许星眠说不用了，许知珩说不行，拿出手机对着他。许星眠站在那里，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许知珩拍了一张，看了看，觉得不好，又拍了一张，还是觉得不好。镜头里的许星眠和平时一模一样，安静、清瘦、眉眼淡淡的。
许知珩把手机收起来。“算了，不拍了。”
“为什么不拍了？”
“拍不出来。”
许星眠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第二天，他们走了劳山古道。五公里，不长，但路不好走。有一段路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往下滑，许知珩在前面探路，走一步回头看一眼许星眠。许星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许知珩想拉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哥，你拉着我。”
“不用。”
“你拉不拉？”
许星眠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来。许知珩握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比他需要的紧得多。两个人牵着手走过那段碎石路，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许知珩在前面，许星眠在后面。他的手臂被许知珩拉着，许知珩的体温隔着袖子传过来。许知珩没有回头。
过了碎石路是一片茶园。梯田式的，一层一层往上叠，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绿色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路变宽了，两个人可以并排走了。许知珩没有松手，许星眠也没有抽开。
“哥，你看那边。”许知珩指了指远处。山峦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座只剩下一个淡蓝色的影子，像画上去的。许星眠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许知珩看了他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觉得他和那些山有点像——安静的、远远的、看不太清，但很好看。
过了茶园是劳岭隧道。隧道不长，大概两百米，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许知珩站在洞口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照在地面上，能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消失在黑暗里。他转过头看着许星眠，许星眠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怕不怕？”
“不怕。”
“那你走前面。”
“你不是说走后面可以看着我吗？”
许知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许星眠走进了隧道。许知珩跟上去，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背上，校服？不是校服了，他已经高中毕业了。白T恤，浅栗色的头发，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许知珩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隧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嗒嗒的，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走了不到一半，许知珩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许星眠的手。许星眠没有回头，握紧了。两个人牵着手走过了剩下的一半隧道，洞口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白的，刺眼的，像一扇被推开的门，然后他们就走了出来。
那天晚上许知珩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今天走了一个隧道，很黑，看不到前面。但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不怕。不是因为我看得到路，是因为我看得到他。”
第三天，蒋公道环线。这是四条路线里最长的一条，从庾村出发，经过莫皋坞、剑池、芦花荡，翻过垛子口再回到庾村。全程走下来要三四个小时，许母出发前在电话里说“星眠你注意身体，累了就休息不要硬撑”，许星眠说知道了，许知珩在旁边说“妈妈我会看着他的”。
剑池的瀑布不大，但落差很高，水从上面冲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许知珩站在瀑布前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水雾飘过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伸出手去接，掌心湿了一片。许星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仰起的脖子和微微张开的嘴唇，移开了目光。
“哥，你站那边去，我给你拍一张。”许星眠没动。
“去嘛。”许知珩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瀑布旁边的石头上。许星眠站在那里，背后是白色的水雾和绿色的山。许知珩举起手机按了好几次快门，每一张都糊了，因为他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许星眠站在瀑布前面太好看了，好看到他拿不稳手机。
“拍好了？”许星眠从石头上下来。
“嗯，拍好了。”许知珩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给他看，因为照片是糊的，也因为那是他私心不想分享的画面。
走到垛子口的时候，许星眠的呼吸重了一点。许知珩没有问“你累不累”，把背包拿下来打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许星眠接过去喝了，许知珩又倒了一杯递过去，许星眠又喝了。第三杯的时候许星眠说“够了”，许知珩把杯子收起来拧好盖子。
“哥，我们歇一会儿。”
“不用。”
“我累了。”许知珩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许星眠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在他旁边坐下来。山风很大，吹得松树呜呜地响。许知珩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把一半递给许星眠。许星眠嘴唇划过了知珩的手，吃了那一半橘子，许知珩的手愣在了那里，许星眠看着他笑出了声。
许知珩被哥哥的笑容晃了眼睛，飞快的在他的脸颊贴了过去，然后把脸撇到一边，耳朵变成粉色了。
许星眠牵起许知珩的手，“走吧，休息够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沉。光变得柔和起来，金黄金黄的，落在石头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金。许知珩走在前面，踩着一块一块金色的石头往下跳，跳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许星眠。
“哥，你快点。”
“慢点。”许星眠说。
许知珩笑着转身继续往下跳，脚步声在山谷里回荡，嗒嗒嗒，嗒嗒嗒，像心跳。
第四天，香水岭路线。这条最短，最平缓，民宿老板说适合亲子游，许知珩听到“亲子游”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许星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许知珩觉得他在心里笑。
从庙前村出发沿着溪谷栈道往前走，路边开满了野花，白的，黄的，紫的，小小的，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许知珩蹲下来拔了一朵紫色的在手里转了两圈，别在了许星眠的背包拉链上。许星眠没有看到，许知珩也没有告诉他。
到了后坞村，许知珩才开口。“哥，你看看你背包。”
许星眠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看到了那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已经被风吹掉了一瓣，剩下的几瓣蔫蔫的，但颜色还在。
许知珩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许星眠把那朵花取下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
许知珩愣了一下。“你……花都蔫了。”
“嗯。”
许知珩没有再说话，但他转过身往前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到压都压不下去。
四天，四条路。他们踩过青苔石板，穿过没有灯的隧道，在瀑布前面被水雾打湿了头发。他们在山顶分享同一个橘子，在溪边互相泼水，在竹林深处一起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
许星眠的嘴唇干了一次，许知珩就记住了后面的每一天早上都会在保温杯里装好温水。许知珩的手被路边的野草划了一道小口子，许星眠没有说“你怎么不小心”，晚上回到民宿找老板要了创可贴放在许知珩的床头柜上，许知珩洗完澡出来看到了，贴上了。
离开莫干山那天早上，许知珩起得很早。他站在窗前看了最后一眼那片竹林，阳光还没有照进来，竹林是墨绿色的，沉沉的，像一潭深水。许星眠在他身后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着，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许星眠没有睡，起来洗漱，收拾东西。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许知珩把充电器拔下来塞进背包侧袋里，许星眠把洗漱袋拉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谁都没有说“要走了”，谁都没有说“舍不得”。但他们都走得很慢，从房间到前台，从前台到大门口，比来的那天慢了很多。
车在门口等。司机把行李箱搬上去，许知珩拉开车门，让许星眠先上，然后自己上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有点响。车子发动了，窗外的竹林开始往后退。
许知珩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竹子一棵一棵地从视线里消失，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转过头，许星眠也在看窗外。他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但许知珩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可能是嘴角的弧度，可能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车子拐了一个弯，莫干山消失在身后。许知珩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许星眠的手指，许星眠没有看他，也没有抽开。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车子一路往前开。
“哥。”
“嗯。”
“下次还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