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翘课

许知珩从第一学期中间就开始摸清了这个节奏——周二下午没课,周五上午只有两节。他把这些空白在手机备忘录里标出来,旁边写上小字:去哪儿?

第一次翘课是个意外。高数课的老师临时调了课,群里通知发了,许知珩没看到。他和许星眠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打开手机,发现已经旷了一整节高数。许知珩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哥,我们翘课了。”

许星眠正在翻手机,也看到了那条消息。他看了许知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你怎么不早看消息”的不耐烦,就是安静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走吧,去吃饭。”

许知珩跟上去。“你不生气?”

“又不是你调的课。”

许知珩笑了,追上去走在他旁边。“哥,反正都翘了,下午那节思修也不去了吧。”许星眠没说话。许知珩当他是默认了。

下午他们两个在學校旁边的咖啡厅坐了一下午。许知珩带了电脑,本来想写作业,写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刷视频。许星眠在旁边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催眠的白噪音。

许知珩闭着眼睛。“哥。”

“嗯。”

“以后我们经常翘课吧。”

“偶尔。”

许知珩笑了。“偶尔也行。”

从那次以后,翘课从意外变成了惯例。不是每节课都翘,许知珩有分寸——专业课不翘,考试前的复习课不翘,老师点名狠的不翘。

翘的都是那些坐在最后一排也听不进去的大课。许知珩把这叫“优化时间分配”,许星眠没有评价过这个说法,但他每次都会在许知珩说“今天下午不去了”的时候合上笔记本,跟许知珩一起走出宿舍楼。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学校旁边的老街区,巷子窄窄的,两边是旧书店和卖小吃的小店。许知珩在一家旧书店里翻到一本1982年出版的《莫干山志》,书页发黄了,但保存得很好。他翻了两页买下来了,十块钱。

许星眠问他买这个干什么,许知珩说“留着下次去莫干山用”,许星眠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许知珩知道他不会问,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下一次,许知珩一定会带他去。

他们去了隔壁城市的一个古镇,坐了一个小时的高铁。古镇不大,石板路,老房子,河边种着柳树。许知珩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许星眠,怕他走丢了。许星眠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他们在河边吃了一碗面,许知珩说不好吃,许星眠说还行,许知珩把他碗里的荷包蛋夹走了,许星眠没有说“你自己不是也有”,许知珩碗里的那个荷包蛋还在。

他们去了城郊的一个游乐园。许知珩想坐过山车,许星眠不能坐。许知珩说那我也不坐了,许星眠说你去吧,我在下面等你。许知珩还是没坐,两个人在旋转木马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挑了一匹白色的马,许星眠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旋转木马转得很慢,音乐是那种很老的儿歌,许知珩坐在马上一圈一圈地转,每次转到许星眠面前就冲他笑一下,笑得很傻。许星眠站在栏杆外面看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嘴角弯着,弯了一整圈又一整圈。

玩得太晚了。回学校的高铁最后一趟已经开了,许知珩站在游乐园门口看着手机上的车次信息,抬起头看着许星眠。那眼神里有一点心虚,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藏不住的、觉得“好像也不错”的窃喜。

“哥,回不去了。”

许星眠拿出手机也查了一下。“住一晚。”

许知珩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假装在认真查酒店。“住哪儿?”

“随便。”

许知珩订了一家离游乐园不远的民宿。到了前台,老板问要几间房,许知珩看了许星眠一眼。许星眠没有说话,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一间。”老板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开了一间房。

许知珩拿着房卡走在前面,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从小睡一张床,从小一个房间,从来没有觉得不对。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房间不大,一张床,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许知珩把背包放下,在床边坐下来。许星眠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觉得需要说些什么。

许知珩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许星眠在看书,床头灯亮着把他半张脸照得很柔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许知珩湿漉漉的头发,放下书。

“吹风机呢?”

许知珩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在床边坐下来。许星眠站在他身后插上电源,热风从指缝间穿过去,许星眠的手指插进他湿湿的头发里,慢慢拨着。动作很轻,从发根到发梢,不急不慢。

许知珩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耳朵红透了。不是第一次了。莫干山那次也是这样,他洗完澡,许星眠帮他吹头发。但他还是耳朵红,每一次都红。

头发干了,许星眠把吹风机收好。关了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薄薄的蜜色里。许知珩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许星眠在他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许知珩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碰到了许星眠的手指。许星眠没有躲开。许知珩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间握住了,许星眠回握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

“哥。”

“嗯。”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睡了。”

许星眠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许知珩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是他们的暗号,从很久以前就有了。

许星眠一直看着许知珩。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淡淡的、像看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的目光。今天的眼神不一样,深了,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烧得那层薄薄的黑色瞳孔泛着暗沉的光。他的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擦过许知珩的眉骨、颧骨、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描一幅画。

许知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哥,你怎么——”

话没说完。许星眠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又近又重,不像平时那样轻而匀,是急促的、灼热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关不住的气息。他的手扣住许知珩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捞了过来。力道大得不像他。

许星眠从来不会这样用力,他的身体不好,力气不大,做什么都是慢慢的、轻轻的。但今天他把许知珩捞进怀里的时候,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手臂箍着许知珩的腰和背,紧得像怕他跑掉,像怕自己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指缝间滑走。许知珩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哥哥,你怎么了?抱得我好紧。”

许星眠没有回答。他的嘴唇落了下来。

不是轻轻的触碰,不是嘴角的试探,是直接覆上来的、带着温度的、不容拒绝的。

嘴唇贴着嘴唇,凉凉的,软软的,但压得很重。许知珩的脑子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许星眠的舌尖已经抵开了他的唇缝。湿热,柔软,带着一点笨拙的不确定,但很快就不笨拙了,像是想了很久,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

舌头在他的口腔里慢慢探索,舔过,在他的在他齿列内侧轻轻扫了一遍。许知珩的脑子彻底空了,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感觉很奇怪。不是不好的那种奇怪,是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让他全身发软的那种奇怪。

许星眠的睫毛垂着,微微颤动着,鼻息打在他脸上,急促的、灼热的,带着轻微的颤抖。许知珩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闭着的眼睛,看着那排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的某个开关被拨动了。他闭上眼睛,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许星眠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回抱住了他。

不是被动地承受,是主动地、笨拙地、学着许星眠的样子回应。舌尖碰到了许星眠的舌尖,试探性地碰了一下。

不是温柔的了。是凶的。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压在怀里。许星眠从来没有这样过。

许知珩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喉咙里溢出一点细碎的、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像小动物被抚摸时发出的那种、软软的、带着一点颤抖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自己发出来的。

许星眠听到那个声音,手臂收得更紧了,把许知珩整个人揉进自己怀里。抱得那么重,像是要把许知珩融进自己骨血里,好像只有在这样紧密的、没有丝毫缝隙的拥抱里,他才能确认许知珩是真的——真的在,真的属于他,真的不会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星眠才慢慢松开。嘴唇分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很像叹息的声音。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许知珩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也被亲红了,微微肿着,上面还泛着一点湿润的水光。他看着许星眠,许星眠也看着他——眼眶也红红的,平时那双淡淡的、安静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滚烫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许知珩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哑哑的。“哥,你刚才……”

许星眠的拇指擦过他被亲肿的下唇,动作很轻很慢。“忍很久了。”声音也哑了,低低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许知珩的鼻子一下子酸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许星眠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两个人抱在一起,抱得很紧很紧,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还没有平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墙上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许知珩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哥哥,我也是。”

许星眠的手臂又紧了一点。

许知珩往许星眠那边挪了挪,肩膀贴着肩膀。许星眠没有躲,许知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许星眠的皮肤凉凉的,呼吸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许知珩的额头。

“哥,晚安。”

“晚安,知珩。”

许知珩在那个“知珩”里沉了下去。不是“之恒”,是“知珩”,是只有许星眠会用的那个叫法。他闭着眼睛感觉许星眠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下,不重,像在说——我在,睡吧。

第二天早上许知珩先醒的。他的脸还埋在许星眠的颈窝里,手臂搭在许星眠的腰上——不是他故意的,可能是睡着了之后自己伸过去的。许星眠的腰很窄,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许知珩没有动,他不想动。

许星眠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许知珩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看到许星眠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四目相对。很近,近到许知珩能看到许星眠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近到他能感觉到许星眠醒来的第一口呼吸拂在他的嘴唇上。

许知珩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躲开。“早。”

“早。”许星眠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低低的,像大提琴的一个低音。

许知珩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把搭在他腰上的手收了回来。许知珩看着那根弦,笑了一下。许星眠看着他,没有问他笑什么,从床上下来去洗漱了。许知珩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牙刷杯碰到台面的声音。他的嘴角弯了一整个早晨。

回学校的路上,许知珩走在许星眠左边,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深处微微张开又握拢。高铁窗外掠过一片一片绿色的田野、白色的房子、远远的山。

“哥。”

“嗯。”

“下次还住外面。”

许星眠翻了一页书。“不翘课了?”

“翘。都翘。”

许星眠没有说话,但许知珩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但许知珩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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