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教你

许知珩看着病床上靠着枕头闭目养神的哥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床头柜上摆着药瓶——不是以前那种大大小小一堆,但也足够刺眼。许知珩盯着那些药瓶,喉咙紧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许星眠吃药,他趴在床边看着,一颗一颗地数,怕他咽不下去,怕他吐出来。那时候他不懂那些药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哥哥每天都要吃,吃了就不会有事。后来许星眠的身体慢慢好了,药一瓶一瓶地减,减到最后只剩下偶尔吃一次。许知珩以为那些日子过去了,以为许星眠真的和普通人一样了。他忘了,许星眠只是“接近正常”,不是“彻底痊愈”。

许知珩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许星眠睡着的时候,他看着他的脸;许星眠醒来的时候,他给他倒水、掖被角,笑着问“哥,你饿不饿”。他笑得很自然,自然到许星眠都没有察觉。

第二天早上,许知珩给指导老师打了一个电话。比赛的事,不参加了。老师很意外,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家里有事”。挂了电话,他把参赛证从钱包里抽出来,看了一会儿,放进了抽屉最深处。那里有许星眠小时候送给他的笔,有莫干山的手绘地图,有那条深蓝色的手链。他把参赛证压在那些东西下面,关上了抽屉。

许知珩去了公司。

他没有找许父,直接去找了陈总。陈总看着这个平时只出现在许星眠口中的“弟弟”,有点意外。许知珩站在他办公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许星眠这几天的笔记,他昨晚从许星眠的包里翻出来的,供应链的名单、合同条款的批注、股票数据分析。他看了整整一夜,把所有能看懂的东西都记住了,看不懂的单独抄在一张纸上。

“陈总,我哥这段时间的工作,我来接手。麻烦您带我。”

陈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份笔记。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了,有些地方画了箭头。不是许星眠的字——是许知珩的。

“你学的是工商管理,但公司业务不是学校里教的那一套。”陈总说。

“我知道。所以需要您带我。”许知珩的语气很平,没有恳求,没有急切,就是很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我需要学,我来学。

陈总看着他那双和许星眠完全不一样的眼睛——许星眠的眼睛是静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但那层亮底下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陈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一天许知珩在公司待到了晚上九点。会议记录、项目进度表、供应商档案,他一边看一边问,问完了记下来,记完了再问。陈总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继续”,许知珩说“好”,然后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行。

回到医院已经快十一点了。许星眠还没有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进来,把手机放下来。

“你去哪了?”

许知珩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从食堂买的热粥放在床头柜上。“公司。有点事处理一下。你吃了吗?”

许星眠看着他。许知珩的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歪了,领带早就不见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不是熬夜熬的,是赶路赶的。

“知珩。”

“嗯?”

“你是不是去公司了?”

许知珩打开粥盒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否认。“嗯。”

“陈总给你派活了?”

“我自己要的。”

许星眠没有说话。许知珩把粥盒递到他手边,拿起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哥,你先把粥喝了。”

许星眠接过粥盒,没有喝。他看着许知珩坐在床边,看着他疲惫但不肯露出来的脸。“你不用去。我可以——”

“你不行。”许知珩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直接。“你现在要养病。医生说了,不能累,不能操心,情绪不能波动。公司的事我来,你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就行。”

许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许知珩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手背上还没拆的留置针、床头柜上那几瓶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了。他把粥盒往许星眠手里又推了推。“喝粥,凉了。”

许星眠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是温的,刚好。他喝了几口,抬起眼看着许知珩。许知珩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供应链合同,他在用手机看PDF,看得很快,眉头微微皱着。许星眠看着他眉头那道浅浅的竖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许知珩没有回公寓,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凑合了一夜。椅子放平后很窄,翻身都困难。他不在乎,把外套盖在身上,侧着身子面朝许星眠的床。许星眠的床头灯还亮着,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许知珩看着那片阴影,在心里默默地说——哥,你好好睡。以后的事,我来扛。

之后的每一天,许知珩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固定的线。早上先去公司,开会、看文件、学业务,中午随便吃几口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陪许星眠待一小时,看着他吃完午饭,问问医生今天的检查结果,然后回公司。

下午继续,晚上再回医院。有时候许母也在,看到他瘦了一圈,心疼得掉眼泪。许知珩说“阿姨我没事,我这叫减肥”,许母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许父来过两次。第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了许星眠一会儿,转身走了。第二次进来了,坐在许知珩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和许星眠说了几句话。走的时候拍了拍许知珩的肩膀,没说什么,但那一下拍得很重。

许星眠又开始吃药了,每日三次,饭后。许知珩比许星眠自己的闹钟还准,饭刚吃完就把药和水递到面前。许星眠接过去,一把咽了,表情没有变化。许知珩看着那颗药被咽下去,看着许星眠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懂事,咬了许星眠的肩膀。许星眠那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牙齿。他那时候怎么下得去嘴。他想,他要是从小就知道心疼许星眠,不让他操心,不让他生气,不让他熬夜等他,许星眠的身体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许知珩每天看到许星眠吃药,就在心里说一遍——是我的错。我要是早点懂事就好了。

有一天许星眠吃药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许知珩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拍他的背,手在发抖。“你慢点,急什么。”许星眠咳完了,看着他发红的眼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知珩,这不是你的错。”

许知珩没有抬头。“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每次看我吃药,眼睛都是红的。”许星眠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我看不到?”

许知珩没有说话,把许星眠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去倒水。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了很久,他才关掉。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

“哥,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公司的事你别想了,有我。”

许星眠看着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撑得住吗?”

许知珩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膝盖碰到床沿。他看着许星眠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撑不住也要撑。你活着就行。”

许星眠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把许知珩拉过来。许知珩弯着腰,额头抵着许星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你答应我,累了就说。不许硬扛。”

许知珩笑了一下。“你教我呢?哥哥”

许星眠没有笑。拇指擦过许知珩眼下的青黑。“是。我教你。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现在就怎么对自己做。”

许知珩看着他,看着那双明明在病中却依然安安静静的、笃定的眼睛,鼻子酸了。他把脸埋进许星眠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条。许知珩趴在他身上,许星眠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两个人就这样待着,谁都没有说话。药瓶在床头柜上安静地排着队,陪护椅还保持着放平的样子,被子一角垂在地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许星眠轻而匀的呼吸声,和许知珩一下一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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