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住院

许星眠进公司的事,比预想的快了很多。

本来说好从基层做起,可刚入职一周,华东市场那边出了个急茬子——一个合作了八年的供应商突然违约,供应链断裂,几个大项目同时停摆。集团高层连夜开会,陈总在会上点了许星眠的名:“让星眠跟着去一趟吧,金融出身,脑子活,正好练练手。”许维钧没表态,看了儿子一眼。许星眠点了点头。

那一去就是半个月。

许知珩是在第三天发现不对劲的。他给许星眠发了条微信——“哥,今天吃了吗?”过了两个小时,回了一个字:“吃了。”

第四天,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许星眠的声音有点哑,周围很吵,像有人在开会。“哥,你在哪?”“在外面,处理点事。”“什么时候回来?”“快了。”电话挂了。许知珩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之后几天,许星眠回消息越来越慢。从一小时变成三小时,从三小时变成半天。许知珩发的“晚安”,有时候第二天早上才收到一个“嗯”。许知珩没有追问。他不爱追问,他等。他等许星眠主动告诉他。但许星眠没有。

比赛的日期越来越近。许知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调,调着调着就走神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许星眠的对话框——昨天发的消息,还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代码。写了两行,又拿起来。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拉上拉链,好像把那个名为“许星眠”的焦虑关在了里面。

第十天的时候,许知珩在做最后一遍调试。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口袋里掏出来——“爸”的来电。不是许星眠。他把电话挂了塞回去,盯着屏幕上的代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许星眠那边,日子过得像打仗。供应链断了就一家一家找新的供应商,合同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方案推翻重来,再推翻再重来。股票一天一天地往下掉,董事会那边压力山大,许维钧虽然没催,但每次开会时的沉默比催更让人喘不过气。许星眠连续熬了一周,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黑眼圈挂到颧骨,开会的时候会在纸上无意识地列数据,列着列着发现自己在写许知珩的名字。他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口袋,继续开会。

林菀打电话来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其实没吃,没时间吃,也没胃口吃。助理放在他桌上的盒饭,从中午放到晚上,原封不动地收走了。

第十三天,股票开始往回走了。许星眠盯着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慢慢翻红,手撑在办公桌上,指尖泛白。他没有松气,他知道还没稳。

第十五天,所有数据回到了正常区间。供应商的事也定了,合同签了,项目重新启动了。许星眠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他想给许知珩打电话。才想起来,这几天好像一直没怎么跟他联系。

他拿起手机,按亮屏幕。未接来电——十几个。全是许知珩的。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每隔一小时一个。微信更不用说,几十条消息堆在那里。“哥,你忙完了吗?”“哥,你吃了吗?”“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哥,我比赛进决赛了。”“哥,你看到了吗?”“哥,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哥,我有点想你。”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多发的。“哥,我做噩梦了。梦到你住院了。你没事吧?”

许星眠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响了两声,没接。他挂了,去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胃里空的,凉水下去激得他皱了皱眉。他拿着手机等了片刻。许知珩没有回拨。

手机又响了。许星眠看了一眼,是母亲。“星眠,你爸说你那边忙完了?”“嗯,差不多了。”“那你快回来吧,知珩那孩子——”“怎么了?”许星眠的声音紧了一下。“他没事,他没事,”林莞赶紧说,“是——是你。你助理说你半个月没好好吃饭,你爸不放心,让人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就是常规检查,你别担心。”。话刚说完,许星眠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

许知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改最后一段代码。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妈”的来电。不是许星眠。他接了,还没开口,林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急,有点慌,但尽量稳住。“珩珩,你哥住院了。你别急,医生说——”。

“哪家医院?”许知珩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砰的一声。

林莞报了地址,电话还没挂,许知珩已经冲出实验室了。电脑没关,代码没保存,比赛的事全抛在脑后。他跑出校门飞奔到高铁站,以最快速度到了医院,报医院名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坐在后座上他握着手机,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敲了几下停下来,深呼吸,又敲。

他想起早上那条消息——“梦到你住院了”。不是梦。他想,他为什么不接电话?那十几个电话他为什么要打?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胸口闷,闷得想吐。

到了医院,许知珩几乎是撞开了病房的门。

许星眠靠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脸更白,没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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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抬起头。许知珩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还没脱。口袋里还插着笔,胸口的口袋上别着他的工牌。他跑了多远?怎么来的?许星眠不知道。

他看着门口那个狼狈的、喘着气的、眼眶红透了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许知珩已经走过来了,不是走,是冲过来的。他冲到床边,弯下腰,把脸埋进许星眠的颈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许星眠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

许知珩没有哭,只是抱着。他在发抖,从肩膀到手再到攥着许星眠病号服的手指,全在发抖。许星眠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

“没事。”许星眠的声音哑哑的,低低的。

许知珩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许星眠的颈窝里,埋了很久,久到许星眠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一开口就是质问,就是责骂,就是哭。他不想那样,他要先确认许星眠是真的没事,才能允许自己崩溃。

过了很久,许知珩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他上下打量着许星眠——看他的脸,看他手背上的留置针,看他手腕上那块没来得及摘掉的手表。表盘朝里,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是两天前。停了,忘了上发条。不是忘了,是没有精力上发条。

许知珩把那只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许星眠的拇指轻轻蹭着他的颧骨。

“哥,你怎么不告诉我?”

许星眠没有说话。

“你半个月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我当你忙,我不吵你。你住院了也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出院了再跟我说‘没事,就是做了个常规检查’?”

许星眠的睫毛垂下来。许知珩说对了,他就是这样打算的。

许知珩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他把许星眠的手从自己脸上拽下来握在手心里,没有再说话,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哥。”

“嗯。”

“你以后不许再瞒我了。有事就说,没事也报平安。你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就行。”

许星眠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倔强的嘴角,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许知珩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这一次,许星眠感觉到脖子上凉了一下——一滴眼泪。他没有说话,手抬起来落在许知珩的背上,轻轻拍着。

病房外面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很远,很远。许知珩趴在他身上不肯起来,许星眠的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许知珩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哑哑的,带着鼻音。“哥,你以后好好养病,公司的事情我来,你好好的。”

许星眠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许知珩背上滑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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