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我醒来时伊诺乌斯早已不见踪影,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路过他的书桌时,那上面一如既往堆积着很多东西,而有一沓文件就那么敞开着,完全暴露在我这个俘虏的眼下。他还真是心大,不怕我偷取情报?还是笃定我没机会告诉友军?我不禁想,虽然他说着会交换俘虏,但最后我还是会被杀死吧。当我没有利用价值之后,他会毫不留情地将我除掉。那么,在那之前,我一定要找到机会杀死他。

我走到书桌正面,发现那一沓文件旁摆放着几朵白色小花。我不知道花的名字,但我万分熟悉。因为在我从隐居地带回赫连姆的书本里,总是夹着这种花的花瓣,尽管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有采摘它们。

它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野花,无论外观还是香气,远远比不上我最喜欢的高贵清雅的幽兰。可我总是不舍得把那些花瓣扔掉,我想也许是因为它们铭记了我那段幼稚的隐居时光。

正当我陷入过往回忆时,帐篷帘子被拉开了,伊诺乌斯站在门口,看着站在他书桌前的我,怔了一下。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我尴尬地笑了笑,举起双手,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看到了你桌上的花,所以才过来仔细看的。”

“花?”他愣了一下,重复道。

“喏,就是这个。”我举起一朵小白花,说道,“这个花我的书里也有夹着,但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它没有名字。”伊诺乌斯揉了揉头发,过来倚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就是普通野花。在兽人族的领地里很常见。”

既然是普通野花,他为什么要把它放在桌上?奇怪的情趣?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虽然好奇,但是我当然不会问他。

他又挠了挠头发,像在思索什么,随后对我说道:“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我其实并不想要,但既然已经撒了谎,也只好将计就计。

“那我就拿走夹在书里了。”我拿起那几朵花。他“嗯”了一手,耳朵抖了抖,看上去似乎有些开心。也许是因为觉得我对他奇特的品味表示认同?

这件事我本来没有放在心上,拿到花后就随意夹在了书里。但是第二天将我唤醒的幽香让我不得不重新想起它。

第二天我醒来时,闻到一股清香,睁开眼便看见床头放着几朵白色小花,很新鲜,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我拿起花仔细端详,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会在这里。

难道是伊诺乌斯摘来放这儿的?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禁开始想象,伊诺乌斯作为一个有着怪异品味的王,周围的人都无法理解他的喜好,但突然我冒了出来,还对他说什么这些花真好看,所以他感觉找到了知音,感动之下又摘了花送我。我摇摇头,为自己的想象而发笑。不管怎样都很不靠谱的联想。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

我没有问他,他也没有主动提起。于是我床头的花朵,就像童话里精灵送来的礼物一样神秘。

可是之后每天清晨我的床头都会摆着一束新鲜的小花,有时候前一天的我没动,第二天就已经不见踪影,转而换成了新的。后来我想,这样摆一天就扔掉太可惜了,不如装在花瓶里吧,便将一节树干掏空,做了一个简易的花瓶,将花插在里面摆在床头。

在有了花瓶之后,花朵更新的频率变了,变成了过个两三天,花朵有了枯萎的迹象便会被换掉。

除了偶尔换水,我从来没有管过这些花,但我知道有人照料它们。它们就像永不凋零一样,一日复一日地盛开。

不得不说,这样一束普普通通的小花,竟为我逼仄郁闷的俘虏生活带来了一丝生机活力。每天清晨看着它,我都能露出一丝微笑。

除此之外,在和伊诺乌斯同住一个帐篷一段时间后,我便发现他夜晚经常不睡。我有几次半夜醒来,都看到了书桌边昏暗的灯下他处理事务的身影。他是有失眠症吗?还是事务太多?为什么我好像没看到过他有黑眼圈?

这天夜晚,我结束繁忙的一天时已经是深夜了,我准备上床睡觉时,伊诺乌斯还端坐在书桌前。

“你不睡觉?”我随意问道。

“一会儿。”他写着字,简略地回答。

“可是我半夜醒来时你从来没有在睡觉。”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也许是因为我少眠吧。”

“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给你开药。”我在床边坐下,眼睛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合上,我不敢躺下,怕一躺下就睡着了。

“帮助睡眠的药?”他倚着椅背,笑了笑,“不需要。吃那种东西我不放心。”

“……我又不会给你下毒。”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不相信。

他又转了回去写东西,揶揄道:“以我们敌对的立场来说,你这句话真是可信。”

他并不是不相信我,而是在调侃我。这个认知反而让我感到一丝烦躁。

“要给你下药我早下了,那么多机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随后他再次转了回去,背对着我,认真看着手里的东西:“听着,拉波尔德,我不怀疑你的好意。我只是不想吃药。如果我想,早就吃了,难道你认为兽人医生连失眠的药都开不了吗?”

“既然你失眠,为什么不吃药?”我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对我来说,睡眠的重要性显而易见,他这样只会把身子拖垮。

“……怎么说,因为一些过往,吃了药会睡得很沉,而我不喜欢那样。”

“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

“如果你从未感受到过安全,也就不存在缺乏安全感的说法了。对我来说只是常态。怎么,担心我?”

他的尾音拉长上扬,透露出一种戏弄的语气。

“也算对吧。职业病,看着不在乎自己身体的人就容易多说两句。”我往后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感觉自己几乎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但你还是不愿意照顾兽人。”

“……纯粹的医术牵扯到立场和政治也会变得麻烦起来。何况,我曾经也是愿意的,而辜负了这一切的,是你们兽人。”我闭上眼,不愿再说。血色又在眼前蔓延开来。

伊诺乌斯也沉默了。看起来他确实要比他的父亲有良知一些。但是父债子偿,这是自古就有的说法,对吧?

“我不清楚当年的状况,但我相信做出那个决定的不是我父王。”

“是啊,因为那是你父王。”我冷笑,“你不相信他你还会相信谁呢?”

“……至少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这样做。所以我相信,这样教育着我的他,也不会如此。”伊诺乌斯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眼中满是坚信。

我轻笑一声,侧身往里,不再说话。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伊诺乌斯没有得到回答是怎样的表情,但我肯定他确实等了一会儿,等我的回答。但我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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