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没有办法,伊诺乌斯手上握有的不仅是我的性命,还有其他人的。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的原因遭受伤害。当初真应该小心些不被抓到,又或者,如果我跟着拉塞尔走了,也不会有这些事情。拉塞尔现在怎么样了?他前脚刚离开,营地就被偷袭了,是有人告密吗?军中有背叛者?或者兽人另有情报渠道?我又开始担忧起拉塞尔和雷姆的安危。

总之要为兽人治疗,大家普遍都很反感,所以我不得不花很多时间安抚他们的情绪,尤其是有些兽人没事找茬,双方爆发冲突之后,我必须当好调解者,即便我肚子里也憋着一股气。

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和伊诺乌斯说过话,有时远远看见他,他也总是很忙碌。三天早已过去,他没有提复查伤口的事情,我更不会主动问起。对我来说不和他打照面是最好,毕竟我对他那傲慢的态度和威胁仍旧怀恨在心。

这天夜里,我睡得正熟,突然听到帐篷外有吵嚷声。

“那个白脸医生!让他给我看!我的伤口是他包扎的!”

“拉波尔德医生正在睡觉,我们也可以帮你看。”

我走到帐篷门口,安娜和瑞普斯正拦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狮人。

“怎么了?”

安娜为难地看着我:“拉波尔德先生,这位狮人说您给他包扎的伤口有些奇怪的感觉。”

我抬头看到那个狮人有些挑衅的表情,明白了一切。

“跟我来吧。”我揉了揉太阳穴,压抑住心中的怒气,穿上大衣,带着他到了收治伤员的帐篷里。

这里半夜还灯火通明,哀嚎声此起彼伏,几位夜班医生正在忙碌,见我过来,都抬起疲惫的眼睛有气无力地问好。

我让那个狮人坐下,替他拆开了手臂上的绷带,伤口愈合情况良好,甚至已经开始长新肉了。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你伤口怎么了?”

“你是医生,你问我?你看不出来吗?”

我捏了捏鼻梁,极力抵抗着疲惫,说道:“长新肉的时候有瘙痒感是正常的,不要去挠,容易造成二次受伤,还有可能感染。”

“我没有去挠啊,一直按照人类你的嘱咐来的。但是包扎完后伤口一直有奇怪的感觉,该不会你给我用了些奇怪的药吧?”

现在情况很明了,这个兽人就是来找茬的,还偏偏选在深夜我休息的时候。

睡觉被吵醒,我本就烦躁,但此刻也只能尽量耐住性子:“我已经在这里为你们治疗好几天了,如果用不该用的药早被发现了。”

“嘿,那可说不好,说不定你用的是什么慢性毒药呢?”

听到这边的争执,其他医生都担忧地看了过来,还有些受伤的兽人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我并不想闹大,只想赶快打发他。

“我保证绝对没有那种事情。如果真的有你可以再找我算账。现在,我先帮你重新包扎,伤口好得很快,过两天就能痊愈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也很难放心吧?”

他还在找茬,我干脆不再搭理他,只是手上加快了为他包扎的速度。

“嘿,人类,你弄疼我了!”狮人故意大声叫到,用力地挥舞了爪子,他的手臂撞到我胸前,我闷哼一声,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到了柜子,柜子上摆着的一些医疗器具和玻璃瓶被打翻了,掉落一地,在深夜发出刺耳的声音。惊醒的伤员发出粗野的叫骂声。

我淋了一身酒精,站在那里,几个医生护士赶忙迎过来,问我有没有事。

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拉波尔德先生,您流血了!”安娜慌张地指着我的脸。我用手摸了一把脖颈侧面还有脸颊,看到手上有血迹。

那个狮人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还故作恼怒道:“喂,你这个人类怎么笨手笨脚的?”

“明明是你——”安娜生气地想替我出头,我伸手拦住她,摇了摇头。现在和他们争吵对我们并没有好处。

“喂,你嘴巴干净点,我怎么了我?明明是他自己没站稳才伤到的。”

安娜气得直跺脚,眼泪都憋了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大半夜还闹哄哄的。我看你们很精神,明天就可以上战场。”突然帐篷帘子被拉开,伊诺乌斯站在门口,一脸不悦地看向里面,琥珀色的眼睛中含着锋芒。他目光环顾一周,看向我时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看着一地狼藉,冷厉地问道:“谁给我解释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

“殿下,我只是在叫这位人类医生帮我包扎伤口。惊动您万分抱歉。”

“是嘛?”伊诺乌斯一脸冷酷地看向那个狮人,“你这点小伤需要半夜兴师动众请人包扎?简直是闹剧。如果有了医生反而让你们变得娇气,那还是不要得好。”

那个狮人明明比伊诺乌斯更加高大强壮,但站在充满威严的伊诺乌斯面前完全矮了一截。他瞪大了眼睛,不理解伊诺乌斯为什么会骂他,只是不安地站在那里,想要开口解释。

“够了。”伊诺乌斯举手示意他闭嘴,“扰了我的睡梦,我现在不想听任何废话,你也别说什么,直接去休息,在那之前把这里收拾干净。想必对于身负这点小伤的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随后他瞥了我一眼,快速说了一句“跟我来”,便转身离开了帐篷。

过了几日再次近距离见到这个人,我仍旧很难忍受与他呆在一起的感觉。一看到他,我就会不断想起伊诺乌斯家族的罪行,想起他的家族带给我的悲痛,但我现在不再莽撞,而是掩饰起了自己的情感。我不能再像最初那样鲁莽行事,我必须理智一点。在他面前充满警惕和攻击性于我不利,如果我想找机会报仇,必须降低他的警惕,沉住气寻找时机。

可是此时,我快步跟上大步走在前面的伊诺乌斯,有一种不真实感,脑子里充斥着迷惑和惊讶:伊诺乌斯刚刚是在帮我解围?

来到他的帐篷里,他叉着腰扫了我全身一眼,说道:“脱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

“换衣服。”他看上去有些不耐,尾巴低垂,反常的晃动频率显示出主人的焦躁。大概是因为被吵醒心情不好吧。

“我回自己的帐篷就能换。”

“在这儿换。”他强硬地说着,拿了一套他的衣服给我,随后转身背对着我。

“……”我想他应该还想和我说点什么,便照做了。现在想来,刚刚泼上酒精之后,如果那个兽人扔一个火把过来……后果不堪设想。我全身一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知道是他在找茬,但你理解一下,他的妹妹在战争中被人类杀死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心中很难升起同情或是怜悯。我冷笑道:“那天是谁说个人的行为不应该上升到整个族群?怎么现在又对我说教起来,让我理解?”

伊诺乌斯似乎怔了一下,他的耳朵抖了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对别人说教总是很轻松,但到了自己身上,总会言行不一。真正的相互理解果然很难吧?那就只能用行动来证明了。”

“我可不认为你现在的行为能改变人类对兽人的偏见。正相反,会加剧两族的矛盾。”

“所以,你也希望和平是吧。那好,你就来帮我如何?在我这里作为谈判的筹码,与人类进行谈和。”

“……真是可笑,你这算是想要我背叛自己的祖国吗?而且,我想我不是那么大份量的筹码。”我穿上了他的衣服,捞了捞过长的衣袖。他竟然有这么高大吗,我穿上他的衣服完全松松垮垮,裤子不提住都怕滑下去。

他轻笑两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从今天开始晚上都在这里住,不然迟早有一天你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被他们杀死。”伊诺乌斯转过身,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另起话题,“现在就在这里睡吧。”

在昏暗的火光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越发明亮,倒影出温柔的幻象。

很奇怪,我对这个人满怀仇恨,却爱死了他那双眼睛。

“过来,我给你上药。”他拉着我走到床边坐下,蹲在我身前打开了药箱。

“不必了,我自己来还更快。”他想帮我包扎?打得是什么算盘?我脑海中思索着他的意图,一边夺过药箱。

“你不方便吧?你甚至看不到自己的伤口。”他看着我。

“还好。”我太累了,懒得和他过多纠缠,只想赶紧包扎完伤口后睡觉。

我用酒精清洗着伤口,脖子上应该是那个狮人的抓痕,疼得要死,脸上似乎也留下了一条痕迹。我迅速处理完伤口,把绷带缠得妥帖。在此期间伊诺乌斯一直注视着我,令我很不自在。

“应该不会留疤吧?”他突然说道,不像在问我,倒像在问自己。

“妥善处理不会有问题。”我这样回答,心里却想着留疤也不是什么坏事。突然想起他的伤势,我就顺便客套一下。

“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直接撩起衣服,又露出那每每令我啧啧称赞的身躯:“已经快好了。”

“嗯,看上去有可能会留疤。”我瞥了一眼他的伤口,不禁感到在这样完美的身躯上留下伤疤多么可惜。

他轻笑一声,毫不在意:“那有什么,反正又不止这一道。”

那倒也是。我看着他深深浅浅布满疤痕的身躯,猜测着每一道都是如何留下的,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他放下衣服,说道:“你今晚就睡这里。”

“……不用,我回我帐篷。”

“你先睡我那。”

其实我没打算留下来,但听到他这么说,不由问道:“那你呢?”

他摇了摇头:“醒了,睡不着了。”

“不必了,我还是回去。”

“你就在这儿。明天我会让他们把你的床搬来。”

“……我并不想和你共处一室。我怕自己半夜忍不住想杀你。”我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呵,我想也是。但是你真觉得自己杀得了我吗?”他微笑着看着我,毫不在意我刚刚的话。

从他的话语和表现来看,他似乎是一个浅眠的人,我的确不容易动手,不过……

“拉波尔德,就在这里呆着。虽然听上去很荒谬,但是你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听我的。”

“……”我看着他,不能理解他的话。什么叫在他身边最安全?难道不是最危险?但看着他那双眼睛,我觉得他这番话是真的。

不明白他是怎样考虑的,但显然我没有违逆的余地。于是我只是默不作声地躺上床,面朝里面睡觉。

我本来因为和他共处一室神经紧张,但因为白日的劳累,我很快就睡着了。

在久违的梦里,我又见到了那头神秘优雅的老虎,那头三年以来不断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倾听着我一切烦恼的老虎。他蹲伏在湖边晒着太阳,看上去悠然自得,我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我走到他身边,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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