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帮伊诺乌斯清理好伤口后,我轻轻给他上着药,听他吸气的声音,他应该在极力忍耐痛苦。他的伤口真的十分骇人,我都有些心惊肉跳。我本来还担心帮兽人治疗,会不会和人类有所差异,但现在看来却是差不多的。

缠好绷带后,我对他嘱咐道:“在床上静养三天再看伤口恢复得如何。”情不自禁地说完这话,我便懊恼起来。叮嘱他这么多做什么,他不在意,最后伤口恶化才是最好的。

“好的,十分感谢。人族的医术果然十分高超。”他看着我,道谢似乎十分真诚。我还能看到他那条尾巴仍旧悠闲地晃来晃去。听说兽人的尾巴状态能代表主人的心情,那他现在是在开心吗?

可恶,最终还是医生的本能占了上风。我忍不住气恼。我明明可以敷衍了事,却忍不住精心治疗了他的伤口。这难道不是与我的憎恶相矛盾吗?他是兽人啊,还是伊诺乌斯王室的人。我明明对他恨得要死,但在刚刚那一刻,他在我眼中却只是一个病患。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他再次像有读心术一样对我说道,“毕竟作为拉波尔德家族的人,你应该很恨我。”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现在有选择吗?你随时可以杀掉我。”我收拾着药箱,回应道。

“在你看来我是那种随意杀人的人?”

“谁知道?毕竟你的祖先们都是这样。”我忍不住冷嘲热讽。

“是吗……你就是这样想的?”他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是。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放好药箱,转身看着他,“为了建立所谓威信而平白无故地发动战争,不顾平民百姓遭受的苦难,不顾死伤无数,哀鸿遍野。这不是杀人不眨眼是什么?”

“这就是你看到的……?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嗜战的暴君?”他盯着我,好一会儿才回应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露出了一种受伤的神情,就像是被我冤枉了一样。

“你又为何在乎我对你的看法?并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吗?我当然可以违背本心说些好话,但你也明白,那不会是我真正所想。”我因为他的神情而有些疑惑。明明是他俘虏了我,为什么露出一副被我欺负了的样子?

“是啊,那说正事吧。”他盯着我,突然变得有些冷酷,“你要带着其他的人族军医替受伤的兽人治疗,我也会让我们这边的军医认真学习。”

“真是可笑。”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噢?”他皱起眉头看着我,尾巴垂了下去,等着我的解释。

“你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离谱吗?你简直就像在说:‘既然你都被我们俘虏了,那就顺便帮我们打仗吧。’”

“噗嗤——”伊诺乌斯竟然笑了笑,手捂住嘴,微弯的眼睛看向我,“很可爱的比喻。但你觉得,你有的选吗?”

我不悦地盯着他游刃有余的表情。他绕着我转了一圈,慢悠悠道:“你所属的部队将领是维泽家的人吧?拉塞尔·维泽,是你的挚友吧?还有雷姆·戈尔隆德,也是你的好友吧?他们两个人都是军队中的重要人物,如果他们知道了你在我手上,你觉得他们会袖手旁观吗?”

“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我对拉塞尔和雷姆十分信任,毫不怀疑他们会抛弃个人立场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不,拉波尔德,你完全不懂得自己的价值。”伊诺乌斯很认真地看向我,“他们会来救你的。”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替他们做出选择。”我毫不示弱地直视着他。

“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你可能真的会自刎来逼他们做出选择。所以我可得盯紧你了。”他摆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再次问我,“所以,你的回答?你要不要当我军的军医?”

“恕难从命。”我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伊诺乌斯轻笑一声,露出有些嘲讽的表情:“我还以为,医生都是那种不管对方是谁都会救死扶伤的,现在看来,还是有条件的啊。你宁愿看着这些兽人痛苦死去,也不愿帮助他们。”

“是的,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憎恶兽人。”

“我说的这些兽人有伤害过你吗?你从个体上受到的伤痛,不应该转移给整个族群。”

我闭上眼,眼前再次浮现出当年的绝望光景,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那这些兽人,他们没有上战场吗?他们没有杀人吗?”

怒火在我心中闷燃而上,我尽量平复心情,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可伊诺乌斯一而再再而三地引火。

“可是由不得你选。除了你,我还俘虏了很多人,你不答应的话,你明白他们的下场。”伊诺乌斯这次压低了声音,像在平静地宣告事实,宣告一个我无法驳回,无法撼动的事实——我只能听他的,我没得选。

看着他硕大的身形,我放弃了武力相搏的想法,改而言语攻击。

“啊,如果一族之王也尽使用这些卑劣手段,那么这个种族又好得到哪去呢?”

我的话无疑激怒了他,因为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大,耳朵直直竖立起来,但很快地,他控制住了表情,反而一笑。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怪你。但是,拉波尔德,你这辈子都是带着这样的偏见来看待世界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你未免太可怜了。”

他那幅怜惜的表情令我反感不已,我直言反驳:“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又知道些什么?是,我是带着偏见看待世界,但你也一样,其他人也一样,没有人能幸免。”

“那我和你打赌。”

“什么?”

“打赌。我会让你看到你不知道的另一面。以事实来粉碎你高傲的偏见。”

他自顾自地打完赌,也不等我的回答,便大步往帐篷外走去,徒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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