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是被冷水泼醒的。

“咳咳……”我呛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流冲击了我的脸颊,滑过我的全身。我的脑袋仍然疼得厉害,像是哪里肿了一块,后脑勺黏腻的感觉告诉我或许还流血了。我现在靠在一块湿滑的墙壁边,双手被绳子缚在身后,全身疼痛,动弹不得。

视野模糊不清,听觉也罢工了,喉咙像火烧一样渴求着水流。我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兽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情况很明显,我被俘虏了。

“嘿,这个家伙醒了。”

“他穿的衣服和那些士兵不同,佩剑也是上等,怕在军中地位不低,要带给达芙妮看吗?”

“达芙妮一会儿就过来了,我们在这里等着就行。”

“不过说起来……”一个兽人态*的熊兽人蹲到我身前,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了头,“这样一看这个人脸还挺漂亮的。啧,这么漂亮,真的是个男的?”说着,他的爪子很不干净地往我的下身摸去。

感受到那恶心的触感,我很想一口咬上他的手,但一想到如果惹怒他们,吃亏的只会是我,便强行忍下了这等侮辱。但对兽人的恶心厌恶一阵阵地涌上心头。

“嘿,你悠着点,要是被达芙妮发现,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怕啥,她还要过一会儿才来,说不定我还能先爽一发。”

“爽一发什么?”一个干练的女声在两个兽人身后响起,两个兽人立马站好,朝那个类人态*的女兽人问好。

“达芙妮,你来了。”

“嗯。怎么样,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家伙?”

那是一个身材火爆的虎兽人,脸也很可爱,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上位者的威压便扑面而来,颇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不,不该是这样的。虎应该是优雅神秘而沉静的。但,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印象?我突然头痛欲裂,仿佛记忆深处有什么要钻出来一样。

那个叫达芙妮的虎兽人注意到了我,哼了一声说道:“这个人类还蛮漂亮的嘛。”

“是的,达芙妮,他应该不是普通士兵,你看,这是他的佩剑。”

达芙妮仔细端详了我的佩剑,突然笑得很开心:“哟,看来我们这次很幸运。这是个贵族嘛。”

“什么,他是个贵族吗?!”

达芙妮晃悠着她的尾巴,走到我面前蹲下,伸出指甲修长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问道:“喂,你真的是贵族吗?贵族不都是带兵打仗?你怎么一副军医打扮?”

我沉默不语。

“喂,你是哑巴吗?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想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达芙妮很会戳人弱点,我一下就开了口:“其他人怎么样了?”

“嗯,他们现在还好,毕竟伊诺乌斯殿下说了不准虐待俘虏。但他们之后怎样……全看你的表现啦。”

“……”

“所以你真的是贵族吧?”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达芙妮站起身,看向身后的两个兽人,“你们先带他去清洗一下,这么肮脏的样子可不能去见殿下。一会儿清洗好了直接把他带到殿下那去,我先去禀报。”达芙妮说着,拿着我的佩剑便走了。

达芙妮一直提到殿下,那这个殿下……应该是伊诺乌斯家族的人……我我握紧了拳头,牙关咬紧。

好在借此机会我冲了个澡,冲掉了身上的血污,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随后双手便被那两头熊用绳子粗鲁地捆在身后,把我带到了一个比周围更大更华丽的帐篷门口。一个美艳的蛇女拖着漂亮的紫色蛇尾正和达芙妮在门口说话。

“哟,来了。”达芙妮转头看向这边,那个蛇女也将视线转了过来,在与她对视的一瞬间,我感到全身窜过一阵寒意,不由起了鸡皮疙瘩。这绝对是个危险的女人。

达芙妮撩起帘子进了帐篷,几秒后又走了出来,招招手道:“把他带进来!”

两个熊人推搡着我往帐篷里走,路过蛇女时,只听她用慵懒而魅惑的语调说道:“真是个美丽的人类。”

“喂,安娜塔西雅,不准对这个人类下手哦,他有用处的。”

“放心。我会等到他没有用的时候。”安娜塔西雅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令我头皮发麻。

所以等到我没有用的时候她想做什么啊……

我被两个熊人推搡着进了帐篷后,前面不远处桌子后面的兽人便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个帅气得难以形容的虎兽人,正以类人态身姿坐在那里,一头耀眼的金发被他随意捆了起来,几缕散乱的发丝随意搭在肩头和胸前。在和他对上眼神那一刻,我气血上涌,剧烈挣扎着想要挣脱两个熊人的束缚,冲向那个伊诺乌斯家族的人,结果被两头熊的爪子拍在地上。我努力抬起头,怒瞪着那个男人。

我本以为时隔多年,面对这个家族的人时我能保持冷静,可并不是这样。相反,我几乎无法思考,只想着冲上去揍他一顿再杀掉他。

“老实点!”两个熊人掐住我的脖子,呵斥道。我感到利爪嵌入了我的皮肤里,一阵刺痛。

他在看向我的时候似乎愣了一秒,随即挥挥手让两个熊人松开我,又把目光平静地转向达芙妮。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贵族?”

“是的,殿下!”达芙妮看向伊诺乌斯的眼神中充斥着尊敬和钦佩,“并且我也向其他俘虏打听了,他应该是拉波尔德家族的继承人,伊莱克斯·诺兰·拉波尔德。”达芙妮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我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怒瞪着她。

“把他留下,你们先出去吧。”伊诺乌斯朝其他兽人挥挥手,那些兽人面面相觑,最后看向达芙妮。

达芙妮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还不跟我出来。”随后她便带着两头熊离开了。

我踉跄着站起身,捆在背后的双手被绳子勒得生疼。我瞪着伊诺乌斯,心想他肯定是要单独朝我问话,获取情报,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处理着事务,笔下不停,完全不抬头看我。

“你最好老实点。你现在捆着双手,冲过来也毫无意义。”他虽没有看向我,却好像知道我的意图。

“……”我沉默了一会儿,表现得像是乖乖听从了他的话,实则在尝试挣脱缚住双手的绳子。我扫视帐篷里,想找到一件趁手的武器。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他抬起头看向我。我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沉静而深邃,让人很容易沉醉其中。他看上去很年轻,甚至面相还有些稚嫩,但却有一股沉稳的气质。不管怎样,这个人气质高贵而神秘,当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伊诺乌斯王室的人有这样的教养。

“如果你认为你赤手空拳也能和我一战,那你大可一试。”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游刃有余地看着我。那种满不在乎的的神情看得我怒火中烧。

“原来这个世道杀人犯都能这样心安理得了。”我咬着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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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皱起眉头:“你这话毫无道理。”

“毫无道理?你自己明白你的家族做了什么。”

“……你觉得那时我有几岁?能阻止什么?以及,恐怕你根本不知道那时一切事情的起因。”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我感觉身前像站着一堵墙,远远看的时候我还觉得他长得修长,这样一看竟然身材高大,透过衣服都能隐隐看到他的肌肉轮廓。伊诺乌斯看向我的眼神中包含着耐人寻味的感情。就像是……对无知者的怜悯。

伊诺乌斯家族的人果然都如此令人厌恶。我反感而充满敌意地看向他,他突然动了身,我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然而他绕到我身后,替我解开了绑住我的绳子。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发现手腕上已经全是勒出的红痕。

“呵。”他轻笑一声,就像在嘲笑我误解了他的举动。

下一秒,他瞳孔一缩,一把握住了我伸向他脖子的手,用凌厉的眼神回望着我。

“该说你勇敢好还是愚蠢好,你觉得你赤手空拳能杀掉我?”

我并不回话,愤然抽回手,他竟然真的松开了我的手。我看到刚刚他握住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圈红痕。

“伊莱克斯·诺兰·拉波尔德……”他低声唤着我的名字,我竟然诡异地觉得他的语气中透出一种亲近。这种荒谬的猜想令我自己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美蒂尔·里格劳·K·伊诺乌斯。”他倚在桌边,自我介绍着,“你可以叫我美蒂尔。”

“我想我们并不是需要互相介绍的处境。”我冷着一张脸,冷漠地回答,脑海中仍盘算着能否找到时机了结了他。

“你说得对,那我直奔主题了。拉波尔德,听达芙妮说,你是军医?”伊诺乌斯完全不顾我的话,自顾自地选择了一种称呼我的方式。

“是。”我尽量简短回答,警惕着他从我只言片语中骗取情报。

“真是有趣。贵族不都要带兵打仗吗?”

“呵,我想你知道原因。”我冷冷地回了他一个眼刀。

“嗯哼,也许吧。不过我要先检验一下你的医术。”伊诺乌斯说着,果断地脱掉了上衣。

我愣了一下,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腰部缠了好几圈绷带,但我能看到他侧腰腹的绷带已经又满是血色。

他朝床边的柜子指了指:“你把医疗箱拿过来吧。”

“我为什么要照做。”我固执地站在原地。

“大概是为了和你同来的其他俘虏?还是说你不管他们的死活?”他眯起眼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恶魔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愤愤地把医疗箱拿了过来,而他正在自己拆下绷带。

随着一圈圈绷带落地,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先看到的是左侧下腹部一条长长的,已经有些年头的伤痕,不敢想象这个人当时是遭遇了怎样的险境。

他笑了笑,说道:“怎么了?”

我指着那道伤痕问道:“这个是怎么弄的?”

“哦,好几年了。不过那次遭遇我可是记忆犹新。”他轻松地说着,但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杀意,同时,又似乎有些怀念?

我也没兴趣再问下去。随后我看到了那条狰狞的还在慢慢渗出鲜血的伤口,看上去已经结痂,但因为处理不当,愈合情况很糟糕。

“有这么糟吗?你眉头都皱到一起了。”伊诺乌斯双手抱在胸前,事不关己般说道。

我这才发现出于职业习惯,我的脸一定很严肃。即便知道他是兽人族的王,是我的仇敌,我还是忍不住想责骂他。带着这样的伤还装作安然无恙地坐在那边处理事务?竟然丝毫没有卧床静养的意识?

不,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死了才是最好的。

“拉波尔德医生,请问您有办法处理吗?老实说,还挺疼的。”他露出一个微笑,丝毫看不出来正在忍受着疼痛。

但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我脑海中闪现过曾经救助过的病人半夜痛苦呻吟的情形,闪现过他们向我求助时渴望的眼神……

我一直没有说话,伊诺乌斯就一直看着我。经过几分钟脑海中的天人交战,我紧抿着唇,说道:“去床边坐着。”

他似乎对于我命令般的口吻很意外,耳朵抖了抖,但还是乖乖地坐了过去。

我走到帐篷门口,看到那两头熊站在门口把手着,达芙妮和安娜塔西雅已不知去向。他们看到我探出头,手也松开了,意外又警惕地看着我。

我无视了他威胁的眼神,说道:“打一盆清水,拿一张干净的毛巾过来,我在替他处理伤口。”

两头熊面面相觑,随后一头熊走开了。

我回到帐篷,看到伊诺乌斯的目光跟随着我的行动。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查看着伤口,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忍受得了这样的痛苦,还能装出一脸平静。

“怎么伤到的?”

“作战的时候。”

“很疼吗?”

“疼,但还好。”

这叫还好?在军营里照顾伤员时,那些没有这么严重的伤的士兵都已经痛得嗷嗷叫了。

突然他竟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条件反射地避开了,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他倒也不尴尬,收回手说道:“兽人的身体自愈能力很强,即便是这样的伤也会痊愈的,只是比较慢而已。因为这个伤的确影响到了我的行动,我才想让你帮我包扎,让它快点好。毕竟,兽人仗着身体素质强大,通常强忍,而人族的医术远胜于我们。不过不管兽人怎样自诩身体恢复快,受伤仍然会影响行动,这在战争中必须极力避免。”

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此时冷静下来,不禁后悔起刚刚答应帮他处理伤口。

“那你不怕我再在你的伤口上捅一刀?或者让它变得更糟?”我故意用威胁的语气说道。

“你是医生吧?难道会见死不救,违背医德吗?”

“对待兽人,我确实可以。”我点点头。

“那没办法了,那我也只能这样对待那群人类,你说对吧?”

他又在威胁我。这一刻我才深刻明白和他对弈我占不到任何便宜,他握有筹码,而我一无所有。

我不甘地抬起头看向他,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望向我,在他身后,他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在悠闲地晃着。我在那双充满魔力的眼睛中竟找到了平静和安慰。它似乎在对我说,这个人绝对不会伤害我。这诡异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我是不是曾经见到过这样的眼睛?为什么会感觉这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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