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军营里吵吵嚷嚷,士兵们不断抬着担架过来,看着那些满身鲜血甚至断肢的可怜人,我甚至没时间怜悯,只顾得上处理伤口。

事情说来有些复杂,我只能大概捋捋。

说来还是我在隐居的那段时间,差不多是我在那的最后一年的时候,兽人族内冲突,有人起义叛乱,推翻了伊诺乌斯王朝,建立了新政,并由于新王的野心而开始攻掠人类领土。这都是我后来回都城才知道的,毕竟我在隐居时一来信息不畅通,二来无心了解这些事情。

但是这个新王好景不长,差不多是我回都城的第二年,当时逃亡流落在外的伊诺乌斯王朝的王子杀了回来,将新王当众砍头,复辟了王朝。似乎是为了休养生息以及处理残党,兽人与人类的战争平息了一段时间。可是仅仅一年后,兽人族又在这位伊诺乌斯王子的带领下开始了大规模进攻,也许是为了建立起威信,可以说是开启了近几十年来最猛烈的冲突。

作为贵族,平时享受着荣华富贵,等到打仗时却必须冲在最前线带领士兵,也算是一种享受好处的义务吧。

拉塞尔就作为其中一支军团的将领要前往前线,雷姆也去了另外一支军团,而我,因为之前就无心于战斗技巧的磨练,而且内阁知道我的家族所经历的事情,便让我作为军医团的负责人前往。我放心不下拉塞尔,自然选择了去他的军团,这还引来了雷姆不满的抱怨。

“拉波尔德先生,这里还有两名腿部受重伤的士兵!”

“好的,先找空位安置好!安娜,你先去为这两个做简单消毒处理!波特,拿点酒精来,我这用完了!”

“拉波尔德先生,我们这里的酒精储备已经快用完了!”

“让人去镇上拿储备!其他还有什么缺的都一起拿了!尽快!”

“明白!”

忙碌的工作令我也不禁暴躁起来,说话时常语速飞快而且不讲礼节,不过大家都忙于工作,也没人在乎这些就是了。

我一直忙到傍晚,片刻都不曾休息,终于有时间喘息,我拿起水壶喝水,突然有人从我身后搭住我的肩膀,什么冰凉的东西触到了我的后颈。

我回头,见拉塞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正微笑着看着我。

“辛苦了。”他对我说道。他的脸上满是尘土,一道血痕横亘其上,倒丝毫没有损伤他的帅气。锃亮的盔甲也已蒙尘,看上去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不过那双眼睛反而越发明亮。

“和你比算什么,你可是天天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我笑着摇摇头。

“这话也没错。”他笑着在我一旁的空床上坐下,开始脱掉他的盔甲,“那就得麻烦我们亲爱的军医为我处理一下伤口了。”

“你哪里受伤了?”我的心不禁揪了起来,低下头去看。

“没什么大事,一些小伤口而已。你真应该看看当时我是如何利落地斩掉了那个兽人的……”拉塞尔本来还在回味战场上的刺激,但突然收了声,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这样呆在战场上还好吗?”

我明白他为什么戛然而止,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我真的很想告诉他,即便心中那个疙瘩可能会存留一辈子,那种怨恨永远不会消散,但我还没脆弱到一提就受不了的地步。

“早就没事了。”我将手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随即为他的伤口消毒包扎,并说道,“所以怎么了?你利落地斩掉了那个兽人的头颅吗?”

我蹲在他身边为他处理伤口,突然感受到他在抚摸我的头发,我抬头,他一脸温柔地看着我,说道:“伊莱,我们从小接受剑道教育,但你对这一贵族课程从不上心。我明白你讨厌这种见血的东西。但是我想你也应该明白,武力并不意味着残酷的杀戮,而是守护。为了守护重要之人,重要之物,人才会创造这些兵器。如同你为了救人学医一样,医术反过来也能杀人。怎么使用,全看使用者。”

“我当然明白这些道理,这也是我现在还能安然呆在这里替你处理伤口的原因。你和雷姆都能为了守护而战,我岂能当一个懦夫?”当时这番话我说的信誓旦旦,但是后来想起,发现当时我其实并没有理解这番话的意义。

“是的,你也在用自己的方法守护啊。”拉塞尔笑了笑,似乎终于安心,但他随即又面带忧虑地看着我,“我马上又要带兵突袭,你要留在营地吗?还是想随我一起前去?”

我几乎没有思考,果决道:“我还是留守营地,这里有许多伤员需要照顾。不过我会让波特带几个军医随你前去,以便士兵能及时处理伤口。你要注意安全。”

“你也是。”拉塞尔站起身,脸上有些动容,他一把伸出手,紧紧抱住我,坚硬的盔甲咯得我骨头疼。他在我耳边轻声但坚定地说道:“我们都会平安回去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拉塞尔就带兵动身离开了。临行前他来看了看我,当时我睡得正熟,突然感觉脸上有轻柔的触感。我睁开眼,他正站在我行军床的旁边,用手指关节轻轻磨蹭我的脸。

“伊莱,我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但我尚未清醒,只含混地说了两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他似乎嗯了一声,我便在迷糊中听到盔甲远去的声音。

这算是休整的日子,也是近日来我第一次睡够了八小时的日子。我起身后并不得闲,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照顾伤员的工作。

在一日的忙碌后,我在深夜沉沉睡去,却在凌晨被交火的声音惊醒。营地似乎被袭击了。我正翻身起床,帐篷里便闯进三四个身材高大的兽人,堵住了出口。

到了这万不得已的时刻,我也拿起了放在床边的佩剑与他们周旋,装作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实则伺机逃走。但突然我脑袋上遭受重击,我只感到头嗡嗡作响,完全没搞清这袭击从何而来,便眼前一片黑暗,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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