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们来到的边陲小镇名叫风花镇,四季如春,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是个自给自足的小镇子,在这次战争中幸免于难。

小镇外是一大片各色花朵,其中有不少那种白花。伊诺乌斯随手摘了一朵,竟插在我的头发上,我瞪了他一眼,回敬了他一朵,却发现对美人来说再普通的装点都是锦上添花,他现在看上去更像个精灵了。

维根斯坦的部队已经到达,驻扎在小镇外,伊诺乌斯则指挥着自己带来的部队有序驻扎。

镇上的居民大概从未看到过这么多人,都好奇地从门窗偷偷往外看。有些不怕陌生人的小孩跟着我们走,好奇地打量着大家。

“哥哥哥哥,你是什么种族啊,我怎么看不出来?”一个小孩子拉住我的衣袖,抖着猫耳问道。

“呃……我是……”

“小朋友,军队机密,不能外传。”伊诺乌斯从我身后冒出个脑袋,一手搭着我的肩,另一只手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小孩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连连答应,最后捂住了自己嘴巴:“嗯嗯,我不问了!”说完就跑远了。

我看向伊诺乌斯,他对我说道:“兽人对人类有天然的敌意,不要大意。”

“那你是怎么消除这份敌意的?”我好奇他的两族和平共处方针,问道。

他看着我,笑而不语。

维根斯坦和镇长在小镇中心的广场上等候着伊诺乌斯的到来,伊诺乌斯走了过去,在维根斯坦面前站住,热情地寒暄,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大臣十分尊敬。

两人说了几句什么,一同转头看向我。维根斯坦是个高大的狮人,一只眼睛上有一道狰狞伤痕,望向我的另一只眼睛波澜不惊,我却感到自己无处可逃,像全身都被搜查了一番。他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伊诺乌斯,周围凝固的空气这才开始流动,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很可怕对吧?”不知何时站到我身旁的安娜塔西雅眯起那双细长的蛇眼,说道。

“他一定经历过很多。”

“当然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那只眼睛就是打仗时瞎的。”她看了我一眼,补充道,“十来年前那场战争。”

我和安娜塔西雅正聊着,伊诺乌斯走了过来,对她说道:“你先带拉波尔德阁下去住处。”随后他看了我一眼,说道:“我一会儿去找你。”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看向他身后的维根斯坦,想来两人要聊谈判的事情,也许一会会告诉我一些内容。

我点了点头,跟着安娜塔西雅离开了。

街道两旁的墙壁上都攀附着花藤,几乎每家门前都有一个小花园,里面盛放着各色花朵。我沉默地欣赏着景色,毕竟这是我和安娜塔西雅第一次独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同时也警惕着这个危险的女人。直觉上来说,达芙妮那种人更容易相处,安娜塔西雅心思更深沉,猜不出她在想什么,还带着两分蛇类的阴冷,因而我总是对她有些畏惧。

“我听到了你之前和殿下的谈话内容。放心,是无意听到的。”她转过头看着我,开玩笑般地笑了笑。

“你指什么?”

“殿下对人类的敌意是怎么消除的。”

听到了有关伊诺乌斯的八卦,虽然知道背后了解他的私事不好,但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是你们殿下的事情吧?”

“我当然有自己的考虑。我是觉得,告诉你比较好。”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继续优雅地走在前面。

“如殿下所说,兽人天生敌视人类。也许是种族决定的吧,我们很难对人类抱有好意。比如对你,我仍旧没有放松警惕哦。殿下作为伊诺乌斯王室的人,自然会被灌输这样的思想,但殿下从小理智,看待这些问题要比顽固派开明一些。”

“真正让他彻底仇视人类的是十几年前那场战争的导火索。”

“导火索?”

“是。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吧,毕竟卑鄙的人类国王一直在掩饰真相。”

听到她对国王的不敬,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看着我的表情,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所以,你了解到的导火索是什么?”

“两族边境冲突,兽人争抢资源,有平民受伤。所以我们才打仗。”

“啊啊真是被逼无奈的无辜说辞啊。可是,你知道当年我们为什么会攻打你们边境吗?”

“为了资源。”

安娜塔西雅鼓了鼓掌:“相当正派的说辞。可实际上,真相要丑陋得多。你想听吗?”

一方面我不相信是人类的问题,另一方面我为她那副尽在掌握中的态度而恼怒,便狠狠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是殿下的弟弟。”

“嗯?”

“当初殿下的母亲带着他弟弟到边境度假,弟弟偷跑了出去,结果被人类捉到了。你猜这群捉到他的人干了什么?把他带到拍卖会上,拍卖给那些恶心龌龊的家伙做宠物,或者说……奴隶?你应该知道吧。那些贵族们平时玩些什么,又是怎么对待这些被抓住的兽人的。”

听完安娜塔西雅的话,我完全震惊了,根本不敢相信是真的。但如她所说,我身为贵族的一员,即便再不与那些纨绔子弟为伍,也有听闻他们玩得有多肮脏……

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她继续说了下去:“殿下母亲自然带卫队追了过去,进入那座人类小镇到处搜寻,知道了孩子被卖的事情,直接血洗了拍卖场,又继续追踪当时的买家,结果那个懦夫因为害怕,直接把小殿下闷死了。王后赶到时,只看到了小殿下的尸体。”

“……”

“后来王后就情绪失控变得偶尔疯疯癫癫的,发疯时连殿下和王上都认不出来。王上把王后挪到了高塔之中休养,尽量远离当初熟悉的地方,以免睹物思人。而王上也因此对人类更加憎恶。”

“我不相信。”我直勾勾地看着她,“这只是你的说辞。”

“呵呵,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相信。那等你有机会了,何不自己去当初那个小镇查证?证人都在的。无论我怎么说,都比不过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对吧?”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都这样了,他怎么可能……”我艰难地开口,感觉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怎么还能友好对待人类是吧?我也很惊讶。但殿下叛乱逃亡后回来时就改变了。我听说是他重伤时一位人类救了他,他十分感激。对了,那个人是个医生。所以我想,这就是他转变对人类的态度,尤其是对医生抱有好感的原因吧。”

安娜塔西雅直视着我说完了这段话,我明白她意有所指,但我什么都没说。

“到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暂时居住的旅店。

“你是这个房间,殿下住你隔壁。”

听了安娜塔西雅的话,我根本无法安然呆在屋子里,便勉强维持着平静,向她说道:“我看这个小镇挺漂亮的,可以去逛一会儿吗?”

她用一种完全了然的眼神看着我,招手叫来了两个士兵:“可以,别逛太久。”

不知是不是因为伊诺乌斯的命令,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眼睛从窗户缝里瞄出来看。而我无心在意他们探究的目光,木然地走在街道上,脑中乱作一团。

安娜塔西雅的话可信吗?可是她一副不怕我去查证的样子。但她知道我现在不可能去查证,她只是这样说来骗我的。可是她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是想让我对伊诺乌斯抱有愧疚吧?可是我心底深处却不自觉地有些相信她的话。

想起自己曾在伊诺乌斯面前大言不惭地数落兽人的肮脏,却忘了人类也不过如此。是的,对于人类内心的黑暗龌龊我也了然,但似乎面对其他种族时,很容易忘记自己种族的问题。大概就是自己可以斥责自己的归属,却容不得别人一声骂语。

我的遭遇固然很悲惨,但伊诺乌斯也同样如此。但相比于我在他面前露骨的表露,他从来没有向我斥责过人类,一句都没有。反而因为曾经遇到过善良的人类而消除了内心的嫌隙。他早就看明白了吧,两族纠缠不休的根源,他在用自己的方法从根源解决这个问题……

他说的没错,我果然很幼稚,不成熟。和他在一起时,似乎他才是那个年长的人。

我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继对拉塞尔见不得光的情感之后,这样强烈的反感还是第一次。

我是多么伪善,多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蒙受同样的苦难的人并不少,因战争家破人亡的又何其多。不论是兽人还是人类,面对失去至亲的悲痛都是一样的。悬壶济世本应众生平等,我却违背了最简单的医德,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偏见者。

这样胡思乱想着,我来到了小镇一角,眼前高大的建筑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座风车,褪了色的红色扇叶正在缓缓旋转着,发出轻微的木头嘎吱声。我沿着风车外沿的楼梯往上走去。由木板搭建的楼梯发出吱呀的声音,我踩在感觉随时会断掉的木楼梯上,一步步来到了风车顶端的尖角。屋顶是红色瓦块搭建起来的,有些咯人。我躺在斜斜的尖角上,透过缓缓旋转的风车,像是透过时光的漩涡看到了过去,看到了未来。扇叶间一闪而过的风景,正如我那些模糊不清的回忆,想抓却抓不住,想看清全貌,它却马上被掩盖,只散落着拼图碎片,让我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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