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不知道在上面发呆了多久,总之伊诺乌斯无声无息地站到我身边时,太阳已经西沉了。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

“想什么这么出神?”他坐到我旁边,问道。

“你们谈完了?”我问他。

“差不多了。”

随后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开了口:“你看上去不怎么高兴。发生什么了?”

我惊叹于他敏锐的感知,又想是不是我的表情管理太不到位了。

我尽力显得无所谓:“没什么。”

“拉波尔德,你逃不过我的眼睛。或者,我应该直接去问安娜塔西雅?”他盯着我的双眸,说道。

“……就是听说了一些事情。”

“关于我的?”他随意问了问。

“是。”

“所以?你听了感想这么大吗?”他轻笑一声,双手撑在身后,舒展着身子。

他看上去默认了那些事情。那么,安娜塔西雅的话是真的?还是他们合谋来欺骗我?我已经分辨不清了,但是我好奇他的想法。

“你一点都不在乎吗?”看着他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当然不是。只是没有必要表现出来罢了。就像现在这样,你知道之后除了同情我还会有什么?我不需要别人用这种眼光看我。只有弱者才会希求安慰。”

我一时语塞。尽管知道伊诺乌斯并不是针对我,但听到这句话我还是忍不住羞愧,想起了当年自己对拉塞尔的依赖……

“不管怎么说,我为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道歉。”

“哪些话?”他眯起眼睛问道。

“嗯……你知道……”我不好意思说出来,吞吞吐吐道。

“如果你真的感到那么抱歉,那就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我立即用警惕的眼神看向他。

“这么警惕干什么?”他忍不住笑了,“只是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

我疑惑地看着他。

“美蒂尔。我的名字。伊诺乌斯并不能代表我。”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顿时松了口气,说道:“我尽量。”

“那我也要叫你的名字。”他眼睛亮亮地看向我。

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行,作为公平交换。”

“伊莱克斯。”他试着叫了一声,露出一个笑容。

“……”听着他这么称呼我,我总感到有些别扭,毕竟直呼名字就像关系更近了一步一样,但我和他本该保持距离。而且,其实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称呼,疏远的人都称呼我的姓氏,而亲近之人则亲切地唤我昵称“伊莱”,像拉塞尔和雷姆那样。

“伊莱克斯”虽然是我的名字,但竟有些陌生的感觉。近年来,似乎这样称呼我的只有伊诺乌斯……不,美蒂尔一人,而这正如我们的关系,不远不近,处在一个尴尬却又恰到好处的平衡点上,无法更近一步,不应更近一步,却也不可能再退回原点。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如此觉得。

一阵风吹过,脸庞痒痒的,我看到伊诺乌斯……美蒂尔的金色发丝拂过我的脸庞,在月光下发亮。

“你有没有想过剪头发?这么长有时候不方便吧?比如打仗的时候?”我问他。

“嗯……只是习惯了。”他伸手摆弄了一下从背后披到肩头的发束,伸出食指缠绕了两圈,随后笑了。“你说的没错,也许我可以试一试。”

随后他撩起一缕我的头发,说道:“倒是你,应该已经有很多人称赞过你的头发了吧。”

“嗯,是吧。我的头发像我的母亲,她可是有着一头美丽的秀发。”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模糊的身影,但那头银辉般的秀发却格外清晰。我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像个精灵一样。”

“嗯?”我听着他的低语,睁眼看向他,发现他侧着头正认真地端详我,风车扇叶筛下的月光再次为阴影所笼罩,他的脸隐在夜色中。

“像一个深夜在森林中漫步,披着一头月色的精灵。”他嘴角噙着笑,眼神比月光更明亮,比夜风更柔和。

“或许……是在说我?”我指了指自己,问道。

“不然这里还有谁担得起?”他歪了歪头,装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好吧,即便我向来讨厌那些浮于表面的,或带有目的的称赞,但对于真诚的夸奖我向来没有抵抗力,甚至偶尔会害羞。美蒂尔的话无疑取悦了我,我不禁笑了。

“可是我面前就坐着一位精灵啊?”我看着他,笑吟吟地说道。

他也笑了起来。

静默在我和他之间流淌,月光与阴影被风车扇叶筛为等分,一明一暗,在我和他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

“啊嘁——”我打了个喷嚏,这才感受到了夜晚的凉意。

他立马起身,向我伸出手:“该回去了。”

我搭住他的手站了起来,与他一同在空无一人的小镇街道上漫步,看着两道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夏季就快要过去。

然而我很不争气地着凉了。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时大汗淋漓,似乎还在发烧,我起床吃了两颗药便倒头继续睡了。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头脑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全身无力,肚子也开始抗议。我不得不起床向在门口的守卫求助,让他帮我带点吃的和热水来。

我躺回床上,蹬开了被子。之前冷得要死,现在却又热得要命。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我起身喝水,听到门外传来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个人是美蒂尔,另外一个是我从未听到过的女声。

“你怎么突然剪头发了?之前我劝你剪你明明都不剪。”女声清脆悦耳,听上去就带着股贵气。

“突然想剪了。打仗头发长了也不方便。”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样挺好看的。”

我捧着水杯,思索着说话的女人是谁,却想不出美蒂尔身边除了达芙妮和安娜塔西雅有其他关系亲近的女性。

“好了,我要回去休息一下,稍作休整,晚上宴会见。”随后我听到高跟鞋有节奏地慢慢远去的声音。

听了这段没头没脑的插曲,我也并不十分关心,便准备回床上休息,却发现美蒂尔在我房间外没有离开。

“殿下。”我听到我拜托的那个守卫恭敬地说道。

“嗯。你这是干什么?”美蒂尔问他。

“拉波尔德先生让我给他拿的食物和水,他似乎身体不适。”

“他在屋里?……我知道了,东西给我,你继续站岗。”

“是。”

听到美蒂尔说东西给他,我心中警铃大作,嗖地窜回床上,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闭上眼装睡。刚做完这些,我就听到他敲门的声音。

“伊莱克斯?”

我想如果我不回答,他应该就会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明明见见他也没事。可就是不想让他进来。

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他自己开了门走了进来。我紧闭着眼睛,能感到他轻轻地走到了我床边,一团阴影笼罩了我,随后一只温暖的大手放在了我的额头上。

之后我听到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似乎是倒了水,拧了毛巾,然后我就感到额头一阵凉意,顿时舒服了不少。他好像是没有走开,就坐在床头,我却不敢这时睁眼看他,就只能装睡。

哪想最后我真的睡着了。迷糊中他的手似乎拂过我的脸庞,痒痒的,轻柔的触感让我觉得很舒服……

等我再次醒来时,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我挣扎着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竟然发现一个身影坐在自己身边,吓得我一下坐了起来。

“醒了?”那道身影看向我,正是美蒂尔,而且是剪了头发的美蒂尔。

怎么说,发型确实也会影响一个人的气质,蓄着长发的美蒂尔更优雅高贵,短发的他却更干练狂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我一时惊讶地瞪着他,忘记了说话。

他看着我那表情,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问道:“很奇怪吗?”

“不是不是。”我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只是一下没适应。”

“那,好看吗?”他看着我,等着我的评价,我甚至觉得他有一丝紧张。

“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我抚着下巴,打量着他,嘀咕道。

“嗯?”

“没什么。好看。”我回过神,看向他,微笑道。

他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眼睛都亮了一些。随即他起身将一盘食物递给我:“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正好我饿了。”我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

“你都不打算说的吗?”他看着我吃饭,问道。

“嗯?”

“生病发烧了还想一个人扛?我就在你隔壁,你可以来找我。”

“不过是个小感冒。”我毫不在意地晃了晃叉子,“别忘了我自己就是医生啊。”

“那你也许是没听说过一句话,医者不自医。”他说这句话时表情没有变化,语气略带讽刺。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他有点生气,便默默吃东西,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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