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醒过来时,天光大亮,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烬。我发现自己正靠着美蒂尔的肩膀。美蒂尔仍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终于在疼痛中得到了片刻喘息。

我轻轻起身,不愿吵醒他。

昨晚不过吃了几个果子,此时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我决定先去找点吃的和药草,身上被汗濡湿,十分难受,如果能找到水清洗一下就更好了。

随后我出了山洞,在森林里四处游荡,沿途做了标记,以防迷路。

不久后我就听到了潺潺水声,循着声音过去,我看见了一条小溪流,从森林深处蜿蜒淌出,透过树叶落下的碎金在水面上闪闪发光。

水不深,清澈见底,里面还有一些小鱼在游弋。看着那些游动的鱼儿,往常我一定会感慨它们的美丽与生机,可此时我只能想到它们的肉质会有多鲜美。心中有些罪过感,但在生存面前,一切人为制造的道德都只能沦为第二选项。肚子应景地叫了起来,此时不抓更待何时?我心中向鱼儿们道了歉,趟进水里,只觉冰寒刺骨,让人头皮发麻。

动静惊扰了鱼儿,它们开始四处逃窜,但架不住我这个饿狼眼疾手快,很快就有四五条鱼在岸边无力挣扎。我想以美蒂尔的胃口,这恐怕也不够,一会儿还得去找点果子。

我脱了衣服,就着这溪水清洗了一下身体,冰冷的水流淋过头发时,冻得我瞬间清醒了不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山泉水很甘甜,滋润了我干裂的嘴唇,口干舌燥的我喝了不少,这才觉得舒畅了许多。随后我折掉一种植物的茎干,将其挖空,清洗了一下,装了水给美蒂尔带回去,又将几条鱼包在一大张叶子里。

我往回走去,沿路又摘了些果子和草药。我希望能找到更多镇痛消炎的草药减轻美蒂尔的痛苦,便在森林里四处搜寻。

这时周围不知何处响起窸窣声,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仔细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突然间我感到很不安,汗毛竖立,就好像被什么盯着一样。好在这里离山洞不远了。我尽量保持冷静,快速地揪起几株草药,快步往回走。

我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跑出一段距离后,我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下,果然看见树丛掩映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那是一头身形硕大的熊,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那头熊不知为何站着不动了,似乎在忌惮什么。我顾不上那么多,赶紧冲向山洞的方向,却在穿过一丛灌木后差点与美蒂尔撞了满怀。好在我及时停下,堪堪停在他身前。

“你怎么出来了?”我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往身后望去,那双眼睛消失了,危机感也褪去,我想熊是看到了美蒂尔这才放弃了对我的追捕。

回应我的是一个滚烫的怀抱,美蒂尔一言不发地紧紧抱住我,我赶忙护住怀里的东西,但还是掉了几个果子。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我挣扎了两下,示意他放开我。

“……我以为你走了。”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从中听出了委屈和惊惶。

我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不会抛弃病患自己离开的,放心吧,我可是医生啊。”

“嗯。你可得好好看着我这个病患,不然我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他将脸埋在我的肩头蹭来蹭去,耳朵上的茸毛蹭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同时,我感到一条藤蔓一样的东西缠上了我的大腿,不用低头我都知道那是他的尾巴。

那位永远一副游刃有余样子的虎殿下,此刻却像一只大猫一样缠着我撒娇,我感到心中一阵奇异的触动。原来他也有这样脆弱无助的一面啊。

“好了好了,没事的,我不会丢下你的。先放开我,不然东西要掉了。”

他这才不大情愿地放开我,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就像要把我盯出洞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注意到他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额头还沁着汗珠。

“你……”我想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奈何两只手都拿着东西,情急之下便把头伸了过去,额头贴着额头为他量体温。那似乎要烫伤人的温度让我不禁马上缩回头,严肃地看着他。

“你发烧了。”

他呆滞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上去已经有些烧糊涂了。难怪会这样朝我撒娇。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他回到了山洞。我刚把东西放到地上站起身,就感到美蒂尔拉住了我的衣角。

“你刚刚跑什么?”他问我。

我不禁发笑,他这个反射弧也太长了吧,现在才想起来问。

“有熊追我。”

听我这么一说,他立刻紧皱眉头,看上去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你没受伤吧?”

“没事。我碰上你的时候,那头熊就离开了。你之前不是说野兽闻到你的气味就不敢靠近,看上去是真的。”

“那是当然。”美蒂尔颇为骄傲地说道,眉目眼角都写着求表扬。

“那我可得离你近点,多沾些你的气味,免得被野兽袭击。”我说出这话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说完后反应过来,也只当调戏此时烧糊涂了的美蒂尔。

哪知美蒂尔一脸怪异地看着我,无可奈何地说道:“我是发烧了,不是傻了。”

“咳咳,反正你知道那个意思就行。”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没事,我挺欢迎的。要不要来抱一个沾点气味?”他开玩笑地张开了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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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好,发烧了就好好休息。”我把美蒂尔按了回去,掩饰着尴尬,严肃地说道,“让我检查一下。”

他无比听话地乖巧坐好,将双腿伸直任我检查。我看到他那条伤腿时眉头紧紧皱到了一起。我固定他脚踝的树枝已经完全错位,能把树枝搞成这样,他一定做了不小的动作。

“都说了让你注意这条腿,走路的时候这条腿不要承力,你怎么不听?”我生气地拆开充当绷带的布条,准备重新给他包扎。

美蒂尔大约是感受到了我的低气压,沉默了一小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如果不跑着找你,我追不上你。到时候你走远了怎么办?”

他观察着我的神色,而我不知为何,顿时消了气,心软得一塌糊涂。我告诉自己我想多了,他只是不想失去我这个筹码。

“你放心,我会遵守诺言,等所有俘虏交换完了,最后才离开。”我重新固定着树枝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莱……”

“好了,你先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看看能不能退烧。”我站起身,打断了他。

“……我还不饿。”

“那就先睡一觉。”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妥协地面向岩壁躺下,背对着我,就像小孩子无缘由地生闷气那样。

我站起身准备走到山洞另一边吃果子,把那几条鱼留着等他醒来再烤来吃,但突然他抓住了我的衣袖。

“伊莱,我讨厌发烧。”美蒂尔突然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低落。

“你是小孩吗?”听到他这孩子气的发言,我不禁笑道。

“不……”他松开了手,“因为发烧醒来就会失去。”

“嗯?”我想他是不是烧糊涂了,不然我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还是坐了回去,认真听他说。

“那一天我发烧了,所以母后只带了艾力尔去玩。要是我去了,艾力尔就不会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去……都怪我,如果我没有生病发烧……被人类捉走……不会发生……失去……”

美蒂尔的话没有逻辑,但我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继而既心疼又苦涩。对于他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那种痛彻心扉的自责,我完全感同身受。曾经在好几年的时光里,我陷于自责的泥沼,在漆黑的夜晚辗转反侧,质问上天为什么我还活着,我诅咒那些兽人,诅咒战争,诅咒国家,诅咒整个世界。为什么一定要拆散世间的美满,使幸福者落难,使恶者得利,使黑白颠倒,使正义不公,使人们的悲欢离合成为这世界无关紧要的点缀?

然而我质问了十几年,至今没有答案。我无法得知世界存在的意义,却能寻找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我知道我并不能就此消沉,大仇未报,家门尚在。我要撑起拉波尔德家族的门楣,要使索菲成为万人艳羡的贵族小姐。因此,得知伊诺乌斯先皇死去时,我内心既快慰又惆怅。仇人死了,报仇者却不是我。

也许这世间真的存在梵家所谓因果轮回,使那些暂得偷生的恶障终得报应,可如果是这样,又是怎样的因果报应让我遇见了美蒂尔这个仇人之子?

我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他此时如此脆弱无力,且对我毫无防备。只要我想,即刻便可将从其父辈身上得到的痛苦加诸其身,使仇怨得偿。

然而我在颤抖。一想到我现在就可以对他痛下杀手,我的双手,我的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我知道,我的身体在抗拒,可我的心又是怎样?也在抗拒吗?

美蒂尔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当我看到这一幕时,我一激灵,一切想法顿时如云雾消散,我条件反射地握住了他滚烫的手。

“不怪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又不能预知未来。”这句话是对他说的,可又何尝不是对曾经那个陷于泥沼的自己说的?

“……”他没有接话。

沉默良久,直到我以为他睡着,准备松开手的时候,他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

“伊莱,我醒来之后,你也会消失吗?”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不会的。”我双手握住他的手,安抚道。

他像是得到了承诺一般,松开了手。

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静,我低低地唤了他一声,没有回答。我便伸出手贴上他的额头,仍然发着烧,好在没那么烫了。美蒂尔没有睁开眼,看来是真的睡着了,只是眉头微皱,冷汗涔涔,睡得并不安稳。

我转身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将其打湿,想要放在他的额头上降温。但等我再次转身面向他时,眨眼之间,那里躺着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大老虎。看来发烧的美蒂尔失去了对自身形态掌控的能力。

我蹲下身好奇地看着他,他的毛发油光发亮,比几年前我初次见到他时好很多,而且体型又大了些,壮了些。

我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脊背,揪住他的耳朵,还有那条平日里总是甩来甩去的尾巴。我捋过他的一整条尾巴,感受着舒服的毛绒触感。

我的心里荡漾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既兴奋又羞涩,与当初好奇又坦然的抚摸大不相同。那时我只当他是一头老虎,可此时,我知晓他的真正身份——潜藏在这具令人惊颤的虎躯里的灵魂,属于一位高贵的王室之人——兽人族里万众敬仰的虎殿下。

可是现在这位虎殿下毫无防备地以最原始的形态在我眼前沉睡,所有弱点皆暴露于我,暴露于他的敌人。

我怔怔地盯着这头紧闭双眸的老虎看了许久,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胡须,他蜷缩在一起的肉垫,他平稳起伏的肚皮,他肚皮上那条诉说着旧事的长长伤疤。

我将手中那条已被捂热的湿布条放在他硕大头颅上那个“王”字的位置,站起身,走到山洞门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正午的阳光穿透树荫,直达我的脸庞。我站在山洞口光与影的分界线上,良久,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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