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入睡前我担心野兽会半夜袭击，想着要不要轮流守夜，但美蒂尔告诉我，那些野兽闻到他的气味就不敢靠近，所以尽管睡就好。
我将信将疑，惴惴不安地在草堆上睡下，但白日的疲劳让我很快就沉入梦乡。
梦里我又见到了阿多尼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不敢相认。
我问他：“如果他不是你呢？”
其实我明白，如果不是也没什么问题，美蒂尔并不会追问什么，就算追问，我也完全可以选择不回答他。
我更怕的，其实是美蒂尔就是阿多尼斯。如果是那样，早在几年前我就与他有所交集，并且还一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但是，以我们现在的立场，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面对他。
睡在咯人的地上，任谁都无法睡个好觉。迷糊中我听到身边有什么响动，便睁开眼转过身看了看，发现美蒂尔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呆呆地注视着已经黯淡的火光。
“怎么了？”我揉着眼问他。
“吵醒你了？”他转头看向我，低声说道，仿佛怕惊扰了我的睡意。
“我睡得本来也不熟。”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往火堆里加了草叶，火又烧得旺盛起来。
借着明亮的火光，我看到美蒂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整张脸已经被汗濡湿，衣服也湿透了。
在这样带着凉意的秋夜，他却大汗淋漓。
我伸出手背贴住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这令我松了口气，但他还在冒着冷汗。
“疼得睡不着？”我坐到他身边问道。
“嗯。”他眼睛里升腾着明亮的火光，回答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坐一会儿，等累了就睡着了。”我到他身边靠着岩壁坐下，说要不聊聊天吧，转移注意力。
“你不睡了？”他问我。
“留一个疼痛难忍的人独自度过漫漫长夜，未免太可怜了。”我笑了笑，示意自己没关系。
“我没事，你去睡吧。明天一整天还要靠你，你得休息好。”他推了推我，催促我去睡觉。
我说这刚醒也暂时不想睡了，不如陪他聊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他犹豫着点了点头，还是答应了。
“聊什么？”他问道。
突然说要聊天，却不知道该聊什么。平日我与他聊天似乎都很自然，真到了需要聊的时候反而沉默无言。之前每次与他聊天，多是关于战争，两族关系，俘虏等问题，我对他个人的经历知之甚少。
我一直很好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这般年纪就独当一面。
“讲讲你的事吧。”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事？”
“你不觉得我们平时聊的话题都很严肃？这样的夜晚就不要聊这些了吧。要是你不愿意，我们换个话题。”
“没事，那你想先听关于我的什么事情？”
“嗯……小时候的事情，讲一些小时候快乐的经历吧。”
他沉吟片刻，低垂着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下发着光，最后笑着叹了口气。
“我的童年算不上快乐。作为王室子弟，从小就要接受严格的教育，记忆中总是受到严厉教导，做不好就要接受惩罚。”
“但是，总有快乐的时光吧？和父母相处，一起出游，或者是自己养的宠物什么的。”我提醒道。
“……父王很忙碌，但他总会在晚上让我坐在他的膝头，询问我当天课业的完成情况。如果他满意，他会笑着轻抚我的头。母后很喜欢花，她总是带着我到花园里散步，还会唱歌给我听……”
美蒂尔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柔情，从他眼中，我看到了对过去的留恋，对家人的思念，以及那抹化不开的孤独落寞。
他讲了很多事情，关于严厉的教师，伶俐的仆人，以及调皮捣蛋时做的坏事，但他没有提到他的弟弟。
我突然意识到我有多残忍，逼他去回忆那些与已经失去的人共度的美好时光，然后再度意识到，这样的时光已是过眼云烟，那些人再也无法陪伴在他的身旁。失去的画面一遍遍忆起，徒留孤身一人的悲凄和痛苦。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感到胸口压着一块巨石，让我喘不过气。
美蒂尔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他停了下来，看向我：“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要是想睡了就睡吧，我不怪你。”他故意开玩笑道。
“没事。我就是觉得……”提到这些你不会难过吗？
我有些哽咽，没能把话说完。我想到自己失去双亲的痛苦，又想到美蒂尔也承受着同样的痛苦，甚至更甚，便觉得他根本不可能不难过。只是他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他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太具欺骗性，让我忘记了他曾经历了多少苦难。
“说着说着怎么哭了？”他讶异地看着我，伸出手来替我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
“我……我没哭……”我擦了擦眼睛，吸了口气，本来还算稳定的情绪此时因他的一句话起了波澜。
他没有再追问我突然悲伤的原因，而是轻松地转换了话题：“那我们聊点别的吧。我和你聊聊新年祭典，上次只和你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次我说详细一点。”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随后美蒂尔向我介绍了新年祭典的由来，习俗，服饰，食物和祭祀典礼。听着他描述的画面，我不禁心驰神往，很想前去一观，吃吃特色美食。还有那棵神树，我很好奇真的有那么灵吗，真的能让人心想事成？
“也并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美蒂尔笑着说道，“人们的愿望太多了，大富大贵，权势地位，美满姻缘，一个人一生会有很多追求，但只有愿望强烈到一定程度，神树才会显灵。”
“那要多强烈才行？”
“我想，至少得是愿意为之努力一生的程度，这样，神树才会认可你的信仰。”
“我记得你说过你许过一个愿实现了，是什么呢？”
他神秘地笑了笑，注视着我说道：“我告诉神树，我希望我能与他重逢。”
这个“他”是谁呢？我想，或许是他逃亡之前的一个重要的朋友，甚至可能就是斯黛拉。
“你不好奇是谁？”他反而问了我。
“因为你说了我也不知道是谁啊。不过你都这样说了，那我问一下，是斯黛拉吗？”
美蒂尔瞪大了眼睛，似乎对我的猜测哑口无言。
“你怎么会觉得是她？”
“因为是你的未婚妻？而且你们看上去关系还不错。”
“那是你的错觉。”美蒂尔立马澄清，“你知道，出于政治目的，我和她表面上相处得不错，但实际上只是盟友。”“盟友”两个字，我总觉得他咬的很重。
“这样……那，是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然我干嘛向神树许愿浪费愿望？”他犀利地吐槽道。
“啊嗯……那是谁……”
随后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发生在他逃亡的时候。
叛军攻入宫廷，杀掉了他的父皇母后，宫廷为血色所笼罩，一片哀嚎。他在一些近臣的掩护下逃了出来，接下来一段时间一直东躲西藏，终于来到了边境。然而叛军还是追了上来，为了以绝后患，决意杀死他。他的侍卫全被杀死了，他也受了重伤，在混乱中侥幸逃离，来到了深山老林里，最终体力不支，实在走不动了。
他感到全身在变冷，生命在流逝，世界在他眼前变成模糊的光点。他想自己就要死了，但是还没能报仇，怎么能甘心。
这时他看到一个人类向他走了过来，但他无力自卫，他太累了，最后晕了过去。
可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腹部那个几乎致命的伤已经得到了妥善包扎，旁边还放着一些食物。他慢慢吃掉了那些肉，虽然还很虚弱，但总算活了下来。
“当时我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活得下来？我在山洞里闻到了昏迷之前看到的那个人类残留的气味。我不敢相信是他救了我。明明人类都很可恶，他们讨厌兽人，奴役兽人。他们杀死了我的弟弟，在我父王向他们寻求帮助时保持沉默。但就是我眼中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种族的一员救了我。我不由想，那只是因为他以为我是一头普通老虎。”
“……”
“我没想到还会见到那个人。他竟然担心我的恢复情况，专门跑来看我。我觉得很可笑，他就不怕被我吃掉？我看到他明明站在原地害怕得根本不敢动了，但还是努力地保持镇定，把带给我的食物和药放下，说自己没有恶意。我需要尽快恢复，所以我接受了他的帮助。”
他停了下来，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听到这里，都能感觉到我当时那种敌意和偏见吧。但是当时我并不这么认为，我相信我所认为的就是事实。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在人生中某一时刻认为的真理，若干年后再来看只觉得可笑。”
“后来我恢复了许多，便决定报答他。因为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尤其对方是人类，那会成为我心里的一个疙瘩。所以我捕猎了一头鹿送给他，还为他把鹿咬得将死，可他却把那头鹿救活了。我想也许是他不喜欢鹿肉，后来我又送了野猪和兔子，可他全都救活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他善良吗？我不知道。”
“我想他不是善良。”我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他只是享受将生命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乐趣。而且，很多人类大概都讨厌亲手终结一条生命，让双手沾上鲜血。他们嘴里总是叫嚷着万物有灵，总是斥责那些屠杀的行为，但一边还是在餐桌上吃的不亦乐乎。在他们心中，万物从来不是平等的，连动物都分做三六九等。”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我甚至觉得我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答案，最开始我还心怀侥幸，但每个细节都与我所经历的一致，我不得不承认，美蒂尔就是我曾经救助并且心心念念的那头老虎。是啊，不然一头普通老虎怎么会那么聪明那么通人性？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想到？
可是我又很庆幸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兽人，不然对我们两人来说都将是一段糟糕的回忆。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我已经恢复了记忆。我预感到，如果现在再不说，也许就真的错过最佳时机了。
“……我想你是对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但当时我被他唬住了。我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那个人类是不同的。他的存在对当时的我来说太过反常，我忍不住又回去看了他几次，想要弄清楚我的疑惑。越与他相处，我越觉得他是个纯洁善良的人。事情的发展失控了，我没有急着去找到那些大臣，而是和他呆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时光。可是渐渐的，我发现他厌恶兽人，虽然我明白他有自己的原因，但想到他果然还是因为觉得我是一头老虎才会救我，我就无法再以以前的目光看待他。我无法忍受他对兽人的偏见以及对我家族的诋毁。我很想化作人形与他争辩，但还是不想从他眼中看到震惊与恐惧。正好这时巴斯德找到了我，我便随他回来与叛军作战，复辟了王朝。”
美蒂尔靠着岩壁，盯着篝火，仿佛从中看到了他的回忆。
他继续道：“后来我时常会想起他对兽人族看法的那些话，我感到不甘和愤怒。所以我想与他重逢，向他证明兽人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糟糕。”
“我想你的所作所为足以证明了。”我肯定道。
他却露出自嘲的笑容：“我想是的。但最可怕的是，我发现他的话没错。他说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也许没有他说的那么极端，但我还是感到受挫。”
“不，他的话没问题，兽人也没问题。”我拍了拍他的手，说道，“你还记得我和你刚见面时你说人类的那些话吗？我得承认你也是对的。这并不是哪个种族的问题，而是一种共性，我们无法改变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现在想想我与你为此争辩了那么多次真是可笑。”
他闭上眼轻笑了一声：“是啊，我们俩真蠢，争论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后来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我渐渐地感到了困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将信将疑，惴惴不安地在草堆上睡下，但白日的疲劳让我很快就沉入梦乡。
梦里我又见到了阿多尼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不敢相认。
我问他：“如果他不是你呢？”
其实我明白，如果不是也没什么问题，美蒂尔并不会追问什么，就算追问，我也完全可以选择不回答他。
我更怕的，其实是美蒂尔就是阿多尼斯。如果是那样，早在几年前我就与他有所交集，并且还一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但是，以我们现在的立场，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面对他。
睡在咯人的地上，任谁都无法睡个好觉。迷糊中我听到身边有什么响动，便睁开眼转过身看了看，发现美蒂尔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呆呆地注视着已经黯淡的火光。
“怎么了？”我揉着眼问他。
“吵醒你了？”他转头看向我，低声说道，仿佛怕惊扰了我的睡意。
“我睡得本来也不熟。”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往火堆里加了草叶，火又烧得旺盛起来。
借着明亮的火光，我看到美蒂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整张脸已经被汗濡湿，衣服也湿透了。
在这样带着凉意的秋夜，他却大汗淋漓。
我伸出手背贴住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这令我松了口气，但他还在冒着冷汗。
“疼得睡不着？”我坐到他身边问道。
“嗯。”他眼睛里升腾着明亮的火光，回答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坐一会儿，等累了就睡着了。”我到他身边靠着岩壁坐下，说要不聊聊天吧，转移注意力。
“你不睡了？”他问我。
“留一个疼痛难忍的人独自度过漫漫长夜，未免太可怜了。”我笑了笑，示意自己没关系。
“我没事，你去睡吧。明天一整天还要靠你，你得休息好。”他推了推我，催促我去睡觉。
我说这刚醒也暂时不想睡了，不如陪他聊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他犹豫着点了点头，还是答应了。
“聊什么？”他问道。
突然说要聊天，却不知道该聊什么。平日我与他聊天似乎都很自然，真到了需要聊的时候反而沉默无言。之前每次与他聊天，多是关于战争，两族关系，俘虏等问题，我对他个人的经历知之甚少。
我一直很好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这般年纪就独当一面。
“讲讲你的事吧。”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事？”
“你不觉得我们平时聊的话题都很严肃？这样的夜晚就不要聊这些了吧。要是你不愿意，我们换个话题。”
“没事，那你想先听关于我的什么事情？”
“嗯……小时候的事情，讲一些小时候快乐的经历吧。”
他沉吟片刻，低垂着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下发着光，最后笑着叹了口气。
“我的童年算不上快乐。作为王室子弟，从小就要接受严格的教育，记忆中总是受到严厉教导，做不好就要接受惩罚。”
“但是，总有快乐的时光吧？和父母相处，一起出游，或者是自己养的宠物什么的。”我提醒道。
“……父王很忙碌，但他总会在晚上让我坐在他的膝头，询问我当天课业的完成情况。如果他满意，他会笑着轻抚我的头。母后很喜欢花，她总是带着我到花园里散步，还会唱歌给我听……”
美蒂尔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柔情，从他眼中，我看到了对过去的留恋，对家人的思念，以及那抹化不开的孤独落寞。
他讲了很多事情，关于严厉的教师，伶俐的仆人，以及调皮捣蛋时做的坏事，但他没有提到他的弟弟。
我突然意识到我有多残忍，逼他去回忆那些与已经失去的人共度的美好时光，然后再度意识到，这样的时光已是过眼云烟，那些人再也无法陪伴在他的身旁。失去的画面一遍遍忆起，徒留孤身一人的悲凄和痛苦。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感到胸口压着一块巨石，让我喘不过气。
美蒂尔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他停了下来，看向我：“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要是想睡了就睡吧，我不怪你。”他故意开玩笑道。
“没事。我就是觉得……”提到这些你不会难过吗？
我有些哽咽，没能把话说完。我想到自己失去双亲的痛苦，又想到美蒂尔也承受着同样的痛苦，甚至更甚，便觉得他根本不可能不难过。只是他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他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太具欺骗性，让我忘记了他曾经历了多少苦难。
“说着说着怎么哭了？”他讶异地看着我，伸出手来替我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
“我……我没哭……”我擦了擦眼睛，吸了口气，本来还算稳定的情绪此时因他的一句话起了波澜。
他没有再追问我突然悲伤的原因，而是轻松地转换了话题：“那我们聊点别的吧。我和你聊聊新年祭典，上次只和你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次我说详细一点。”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随后美蒂尔向我介绍了新年祭典的由来，习俗，服饰，食物和祭祀典礼。听着他描述的画面，我不禁心驰神往，很想前去一观，吃吃特色美食。还有那棵神树，我很好奇真的有那么灵吗，真的能让人心想事成？
“也并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美蒂尔笑着说道，“人们的愿望太多了，大富大贵，权势地位，美满姻缘，一个人一生会有很多追求，但只有愿望强烈到一定程度，神树才会显灵。”
“那要多强烈才行？”
“我想，至少得是愿意为之努力一生的程度，这样，神树才会认可你的信仰。”
“我记得你说过你许过一个愿实现了，是什么呢？”
他神秘地笑了笑，注视着我说道：“我告诉神树，我希望我能与他重逢。”
这个“他”是谁呢？我想，或许是他逃亡之前的一个重要的朋友，甚至可能就是斯黛拉。
“你不好奇是谁？”他反而问了我。
“因为你说了我也不知道是谁啊。不过你都这样说了，那我问一下，是斯黛拉吗？”
美蒂尔瞪大了眼睛，似乎对我的猜测哑口无言。
“你怎么会觉得是她？”
“因为是你的未婚妻？而且你们看上去关系还不错。”
“那是你的错觉。”美蒂尔立马澄清，“你知道，出于政治目的，我和她表面上相处得不错，但实际上只是盟友。”“盟友”两个字，我总觉得他咬的很重。
“这样……那，是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然我干嘛向神树许愿浪费愿望？”他犀利地吐槽道。
“啊嗯……那是谁……”
随后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发生在他逃亡的时候。
叛军攻入宫廷，杀掉了他的父皇母后，宫廷为血色所笼罩，一片哀嚎。他在一些近臣的掩护下逃了出来，接下来一段时间一直东躲西藏，终于来到了边境。然而叛军还是追了上来，为了以绝后患，决意杀死他。他的侍卫全被杀死了，他也受了重伤，在混乱中侥幸逃离，来到了深山老林里，最终体力不支，实在走不动了。
他感到全身在变冷，生命在流逝，世界在他眼前变成模糊的光点。他想自己就要死了，但是还没能报仇，怎么能甘心。
这时他看到一个人类向他走了过来，但他无力自卫，他太累了，最后晕了过去。
可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腹部那个几乎致命的伤已经得到了妥善包扎，旁边还放着一些食物。他慢慢吃掉了那些肉，虽然还很虚弱，但总算活了下来。
“当时我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活得下来？我在山洞里闻到了昏迷之前看到的那个人类残留的气味。我不敢相信是他救了我。明明人类都很可恶，他们讨厌兽人，奴役兽人。他们杀死了我的弟弟，在我父王向他们寻求帮助时保持沉默。但就是我眼中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种族的一员救了我。我不由想，那只是因为他以为我是一头普通老虎。”
“……”
“我没想到还会见到那个人。他竟然担心我的恢复情况，专门跑来看我。我觉得很可笑，他就不怕被我吃掉？我看到他明明站在原地害怕得根本不敢动了，但还是努力地保持镇定，把带给我的食物和药放下，说自己没有恶意。我需要尽快恢复，所以我接受了他的帮助。”
他停了下来，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听到这里，都能感觉到我当时那种敌意和偏见吧。但是当时我并不这么认为，我相信我所认为的就是事实。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在人生中某一时刻认为的真理，若干年后再来看只觉得可笑。”
“后来我恢复了许多，便决定报答他。因为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尤其对方是人类，那会成为我心里的一个疙瘩。所以我捕猎了一头鹿送给他，还为他把鹿咬得将死，可他却把那头鹿救活了。我想也许是他不喜欢鹿肉，后来我又送了野猪和兔子，可他全都救活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他善良吗？我不知道。”
“我想他不是善良。”我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他只是享受将生命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乐趣。而且，很多人类大概都讨厌亲手终结一条生命，让双手沾上鲜血。他们嘴里总是叫嚷着万物有灵，总是斥责那些屠杀的行为，但一边还是在餐桌上吃的不亦乐乎。在他们心中，万物从来不是平等的，连动物都分做三六九等。”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我甚至觉得我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答案，最开始我还心怀侥幸，但每个细节都与我所经历的一致，我不得不承认，美蒂尔就是我曾经救助并且心心念念的那头老虎。是啊，不然一头普通老虎怎么会那么聪明那么通人性？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想到？
可是我又很庆幸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兽人，不然对我们两人来说都将是一段糟糕的回忆。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我已经恢复了记忆。我预感到，如果现在再不说，也许就真的错过最佳时机了。
“……我想你是对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但当时我被他唬住了。我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那个人类是不同的。他的存在对当时的我来说太过反常，我忍不住又回去看了他几次，想要弄清楚我的疑惑。越与他相处，我越觉得他是个纯洁善良的人。事情的发展失控了，我没有急着去找到那些大臣，而是和他呆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时光。可是渐渐的，我发现他厌恶兽人，虽然我明白他有自己的原因，但想到他果然还是因为觉得我是一头老虎才会救我，我就无法再以以前的目光看待他。我无法忍受他对兽人的偏见以及对我家族的诋毁。我很想化作人形与他争辩，但还是不想从他眼中看到震惊与恐惧。正好这时巴斯德找到了我，我便随他回来与叛军作战，复辟了王朝。”
美蒂尔靠着岩壁，盯着篝火，仿佛从中看到了他的回忆。
他继续道：“后来我时常会想起他对兽人族看法的那些话，我感到不甘和愤怒。所以我想与他重逢，向他证明兽人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糟糕。”
“我想你的所作所为足以证明了。”我肯定道。
他却露出自嘲的笑容：“我想是的。但最可怕的是，我发现他的话没错。他说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也许没有他说的那么极端，但我还是感到受挫。”
“不，他的话没问题，兽人也没问题。”我拍了拍他的手，说道，“你还记得我和你刚见面时你说人类的那些话吗？我得承认你也是对的。这并不是哪个种族的问题，而是一种共性，我们无法改变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现在想想我与你为此争辩了那么多次真是可笑。”
他闭上眼轻笑了一声：“是啊，我们俩真蠢，争论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后来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我渐渐地感到了困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