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三十年来的人生就是从一个分叉口走到另一个分叉口，一次次地失去和伤心，一次次的下定决心改变，一次次的一成不变——如果没有双亲逝世造成的一系列事情，最终也许能在小波小浪中安稳平淡地过完一生。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大部分人都与我一样，都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纵使脑海中闪现过万千想法，真正去动手实现的却寥寥无几。下次吧，现在时机不对，我能力不够，没有时间，如此种种的借口。实际上真正缺乏的只是开始行动而已。
但拉塞尔与我不同。他是一个执行者。他总是有着坚定的目标，并毫不迟疑地向目标前进。对我这样一个浑浑噩噩的人来说，他就是迷雾中的明灯，跟着他我便不会迷路。于是我习惯于跟随他的脚步，从光亮中找到一丝自信与慰藉。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如此迷恋他吧。
也不知是否是从他那里学到的决心，这一次我做出了以前的自己绝对不敢想的事情——追到邻国，向不可能的恋人表明心意。
但是一时的勇敢后，更严苛的现实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同时我不得不为过去的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又是一次抉择。
我站在这条分叉路前，望不到任何一条的尽头，入眼只有黑暗。我既不能同时涉足，也不可能再次回返。
我只能做出一个选择，而它将决定我一生的道路。这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一点。而那个梦魇已经告诉了我答案。我没有面对那一切的勇气，那就只能从悬崖边退回来，过回原来的生活。
第二天我并没有去找美蒂尔，当然，我确实应该向他解释，也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一些时间……先来掩藏自己的心意，藏到我自己都不会发现的地方。
美蒂尔也没有来找我，不知道是希望我去找他，还是他也觉得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就这样过了三天，我一直让自己处于工作的忙碌状态，否则一闲下来就会想起他。但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来见我。
我一开门就看见美蒂尔一脸别扭地站在门口，他皱着眉，瘪着嘴，脸上露出了委屈和焦躁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尾巴低垂，快速来回晃动着，还侧着脸，不愿正眼看我。
“你怎么……”
“你完全不打算来找我解释是吗？是打算就这样结束吗？还没开始就结束？”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劈头盖脸地质问，声音中既有委屈，又有愤怒。
“……”我抑制住心里升起的甜蜜，同时感受着内心的苦涩，挤出一个笑容，对他说道，“先进来再说吧。”
“你还笑？”他闷闷不乐地看着我。
不笑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要在他面前大哭一场吗？我希望我在他面前，能保留最后的一丝尊严和体面。
“首先，恢复记忆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没有一恢复记忆就告诉你。最开始我并不确定那只老虎是不是你，直到你亲口讲述了那段经历。可是听完之后我只感到混乱，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如果告诉你，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不敢想象。我们本来只是敌对的立场，无论如何不可能成为朋友，但那时我心里其实已经把你当朋友了。”
“只是好朋友？”他不甘心地追问道。
“嗯……大概是这样，之后再说吧。不管怎样当时我觉得并不是加深羁绊的好时机。毕竟我们还在打仗，我也会回到赫连姆，太亲近的关系反而会给双方带来麻烦。总之，就是我的优柔寡断，胆小怯懦造成了这样不愉快的局面。所以，听了我的解释，你就不要生气了？”我一脸讨好地看向他。
他似乎心软了，叹了一口气：“我早就不生你气了。那天晚上我走了没多久就后悔了。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愤怒，但当时就是控制不了自己。而且现在你还诚恳地向我解释了原因……”
他突然笑着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不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并不懦弱，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这算安慰我吗？”我轻轻一笑。
“我说真的，伊莱。在面对我这个敌国国君时毫不露怯，据理力争，一直想着保全士兵，在被敌军追杀时，宁愿跳崖也不愿落入敌手，这样勇敢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呢？”
美蒂尔是完全真诚的。我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明白了这一点。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同时又有一阵酸楚直冲眼睛，我大概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美蒂尔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颊，还一边安慰我。
“好了好了，这样就感动了？这样以后我都不敢说你好话了。”
我的心一阵绞痛。他越是对我好，我越是难过。
“才不是。”我别开脸，深呼吸了两口，又转过头看着他：“另外关于我们的关系，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抱歉，我……恐怕没办法……和你在一起。”我看向他，眼睛一阵酸楚，但他的反应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强烈。
他认真地注视着我，平静地问道：“为什么？我想听一听理由。”
我深呼吸一口，想起昨夜的梦魇：“你知道，我双亲的死……抱歉，我跨不过那道坎。”
我瞥了美蒂尔一眼，他正静静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后才说道：“那你喜欢我吗？伊莱，我问你，不考虑这些外界因素，单从你的本心来说，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我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我先告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即便要背负一辈子的罪孽，良心受到一辈子的谴责，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那么你呢？”
他坚定的目光刺穿了我苦力支撑的假面，攥紧了我的心，我双手捂住脸，声音颤抖。
“抱歉。”
抱歉。我是一个懦夫，我不像你那么勇敢。我没有自信能在良心的谴责中与你共度一生。
“……我知道了。”良久的沉默后，他这样说了一句，随后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我低头搓着手指，时不时抬眼看看美蒂尔的表情，但他始终一脸平静，反而令我感到不安。
“你还记得在森林里，你答应了我要满足我一个要求吗？”
他突然说道，我点点头，心中却有些不安感，于是我补充道。
“但是我也说了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要求。”
“那试着爱我吧。”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无波无澜，如一阵微风拂过我的耳畔。
“抛却身份地位立场，抛却家族恩怨，试着爱我吧，伊莱。这就是我的请求。”
他说请求，而不是要求。
他请求我爱他。
我不敢置信地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时温柔缱绻地注视着我，眸光闪动如晨星，饱含着请求，以及怕被拒绝的忐忑。
我几乎陷入他眸光柔情的诱惑，但终究挣扎着脱身而出，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想我看到了他眸光的寂灭。
失神片刻后，他沉默着起身，兀地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托住我的双手，在两个掌心分别落下一吻。温暖湿润，滚烫的心意直达我的心脏，要将我灼伤。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了我一眼，开门离去。
他的脚步声渐远，最终完全消失。我终于回过神，趴倒在桌子上，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但拉塞尔与我不同。他是一个执行者。他总是有着坚定的目标，并毫不迟疑地向目标前进。对我这样一个浑浑噩噩的人来说，他就是迷雾中的明灯，跟着他我便不会迷路。于是我习惯于跟随他的脚步，从光亮中找到一丝自信与慰藉。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如此迷恋他吧。
也不知是否是从他那里学到的决心，这一次我做出了以前的自己绝对不敢想的事情——追到邻国，向不可能的恋人表明心意。
但是一时的勇敢后，更严苛的现实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同时我不得不为过去的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又是一次抉择。
我站在这条分叉路前，望不到任何一条的尽头，入眼只有黑暗。我既不能同时涉足，也不可能再次回返。
我只能做出一个选择，而它将决定我一生的道路。这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一点。而那个梦魇已经告诉了我答案。我没有面对那一切的勇气，那就只能从悬崖边退回来，过回原来的生活。
第二天我并没有去找美蒂尔，当然，我确实应该向他解释，也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一些时间……先来掩藏自己的心意，藏到我自己都不会发现的地方。
美蒂尔也没有来找我，不知道是希望我去找他，还是他也觉得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就这样过了三天，我一直让自己处于工作的忙碌状态，否则一闲下来就会想起他。但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来见我。
我一开门就看见美蒂尔一脸别扭地站在门口，他皱着眉，瘪着嘴，脸上露出了委屈和焦躁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尾巴低垂，快速来回晃动着，还侧着脸，不愿正眼看我。
“你怎么……”
“你完全不打算来找我解释是吗？是打算就这样结束吗？还没开始就结束？”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劈头盖脸地质问，声音中既有委屈，又有愤怒。
“……”我抑制住心里升起的甜蜜，同时感受着内心的苦涩，挤出一个笑容，对他说道，“先进来再说吧。”
“你还笑？”他闷闷不乐地看着我。
不笑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要在他面前大哭一场吗？我希望我在他面前，能保留最后的一丝尊严和体面。
“首先，恢复记忆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没有一恢复记忆就告诉你。最开始我并不确定那只老虎是不是你，直到你亲口讲述了那段经历。可是听完之后我只感到混乱，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如果告诉你，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不敢想象。我们本来只是敌对的立场，无论如何不可能成为朋友，但那时我心里其实已经把你当朋友了。”
“只是好朋友？”他不甘心地追问道。
“嗯……大概是这样，之后再说吧。不管怎样当时我觉得并不是加深羁绊的好时机。毕竟我们还在打仗，我也会回到赫连姆，太亲近的关系反而会给双方带来麻烦。总之，就是我的优柔寡断，胆小怯懦造成了这样不愉快的局面。所以，听了我的解释，你就不要生气了？”我一脸讨好地看向他。
他似乎心软了，叹了一口气：“我早就不生你气了。那天晚上我走了没多久就后悔了。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愤怒，但当时就是控制不了自己。而且现在你还诚恳地向我解释了原因……”
他突然笑着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不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并不懦弱，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这算安慰我吗？”我轻轻一笑。
“我说真的，伊莱。在面对我这个敌国国君时毫不露怯，据理力争，一直想着保全士兵，在被敌军追杀时，宁愿跳崖也不愿落入敌手，这样勇敢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呢？”
美蒂尔是完全真诚的。我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明白了这一点。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同时又有一阵酸楚直冲眼睛，我大概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美蒂尔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颊，还一边安慰我。
“好了好了，这样就感动了？这样以后我都不敢说你好话了。”
我的心一阵绞痛。他越是对我好，我越是难过。
“才不是。”我别开脸，深呼吸了两口，又转过头看着他：“另外关于我们的关系，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抱歉，我……恐怕没办法……和你在一起。”我看向他，眼睛一阵酸楚，但他的反应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强烈。
他认真地注视着我，平静地问道：“为什么？我想听一听理由。”
我深呼吸一口，想起昨夜的梦魇：“你知道，我双亲的死……抱歉，我跨不过那道坎。”
我瞥了美蒂尔一眼，他正静静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后才说道：“那你喜欢我吗？伊莱，我问你，不考虑这些外界因素，单从你的本心来说，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我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我先告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即便要背负一辈子的罪孽，良心受到一辈子的谴责，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那么你呢？”
他坚定的目光刺穿了我苦力支撑的假面，攥紧了我的心，我双手捂住脸，声音颤抖。
“抱歉。”
抱歉。我是一个懦夫，我不像你那么勇敢。我没有自信能在良心的谴责中与你共度一生。
“……我知道了。”良久的沉默后，他这样说了一句，随后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我低头搓着手指，时不时抬眼看看美蒂尔的表情，但他始终一脸平静，反而令我感到不安。
“你还记得在森林里，你答应了我要满足我一个要求吗？”
他突然说道，我点点头，心中却有些不安感，于是我补充道。
“但是我也说了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要求。”
“那试着爱我吧。”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无波无澜，如一阵微风拂过我的耳畔。
“抛却身份地位立场，抛却家族恩怨，试着爱我吧，伊莱。这就是我的请求。”
他说请求，而不是要求。
他请求我爱他。
我不敢置信地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时温柔缱绻地注视着我，眸光闪动如晨星，饱含着请求，以及怕被拒绝的忐忑。
我几乎陷入他眸光柔情的诱惑，但终究挣扎着脱身而出，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想我看到了他眸光的寂灭。
失神片刻后，他沉默着起身，兀地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托住我的双手，在两个掌心分别落下一吻。温暖湿润，滚烫的心意直达我的心脏，要将我灼伤。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了我一眼，开门离去。
他的脚步声渐远，最终完全消失。我终于回过神，趴倒在桌子上，全身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