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之后好几天,我与美蒂尔都不曾见面,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还没有做好安然面对他的准备。但我与大臣们开会后的闲聊中,听他们提到美蒂尔似乎这几天精力不济,看上去失魂落魄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大臣们担忧着美蒂尔的健康,我却捂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淡然,然而心中偷跑出来的小小雀跃撕破了虚伪的平静。

是的,你们的王会这么失魂落魄,都是因为我。我在心里说道。我知道怎么医治他,但我不能交出这份药,不然我会失去我的心。

可是今天,我进宫和大臣商讨事宜时遇见了美蒂尔。

在狭长的走廊上,阳光从大理石廊柱间投下,将走廊分割成一明一暗的交替色块,从走廊那一头的阴影里,大步走出三道身影。

美蒂尔穿着宫廷正装,披着红披风,头戴王冠,头发向后梳得很服帖。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正式的装扮,想来是刚刚召开了内阁会议。他身侧跟着两位大臣,都在将手中的书册翻给美蒂尔看,不知在讨论什么。美蒂尔脚步不停,但侧头认真地吩咐着,表情严肃而冷峻,与在我面前时截然不同。

“伊诺乌斯陛下,贵安。”我将右手放在胸前,稍稍鞠躬行礼。

我听见脚步声和交谈声都停了下来,然后听到美蒂尔用极其疏离而正式的平淡语调说道。

“特使大人,难得见到您。您来宫中有何贵干?”

我站直了身子,却不想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将目光聚焦到他的肩膀,说道:“与外交大臣商讨事宜。”

“我还有事,您请自便。”

他点点头,便如一阵风一般与我擦肩而过。那两个大臣向我问好后也跟了上去。

我不由回头看向他的背影,他仍旧走路带风,就像刚才的偶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既然下定决心,就不应该这么在乎他的态度。可是,为什么当他不再用温柔的语气同我说话,不再对我微笑时,我会如此失落?

第二天我才知道,我昨天见到美蒂尔之后不久他就带人出城去了,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当然,也可能是碍于我的身份,没有人告诉我。

之后的几天里,一想到他远离了我,我不必再为害怕见到他伤神,也不必害怕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动摇心意,竟心情轻松了不少。我开始能够全身心投入工作,心情也逐渐恢复平静,就好像我真的单纯是来拉帕德出任特使一样。

五天后的夜里,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睡前我正记录着这一日所做的繁杂事宜,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咚——咚——咚——

缓慢的三声。

我应着,披上外袍下了床,心想大概是副官有什么急事要告诉我。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我边开门边说道,却在房门完全打开时愣住了。

来人是美蒂尔。

他穿着一身骑装,浑身湿漉漉的,那头金发已经完全贴在了头上,头发尖正一滴一滴往下滴着水珠,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也像缩了水一样,而那双透亮的眸子此时充盈着水雾,就像是含着泪。此时的美蒂尔宛如一只落汤鸡,看上去委屈而可怜。

秋天的气息从美蒂尔的身上飘来,我感受到了秋夜的寒冷。

“你来干什么?”我愣愣地问道。

他冲我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却难掩神色间的疲惫。他刚准备开口说话,却打了个喷嚏。

我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房内,丢了一块毛巾到他身上。

“先擦擦。你最好尽快回去换衣服。”

“我不可以就穿你的吗?”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装可怜地说道。

不知为何,他恢复了之前的跳脱,而且看上去心情很好。

“……伊诺乌斯陛下,我们已经说好了,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我故意摆出一副疏离的态度,希望他能放弃对我的戏弄。

“特使大人,我可并不记得自己答应了您。那天我离开时什么都没说不是吗?”

“所以,你想怎样呢?”

美蒂尔,你想怎样呢?你又能怎样呢?

我知道我不应该期待,但我期待着他真的能给我一个答案。

“伊莱,你知道我这几天去干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

“我去查了当年的事情。”

“什么?”

“关于你父母。”

听到他这句话,我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后我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看向他。

他替我倒了一杯水放到我手里,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似乎是安慰我。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竟真为我注入了力量似的,我稍稍坐直了身子,等着他的解释。

“总之就是我在暗中调查的时候得到了一些消息,巴斯德也告诉了我一些往事,我派出去的人找到了当年行刑将军的副官。这次我出城就是去见他。他告诉我,当年那个将军行刑并没有得到我父王的指令,而是出于私人恩怨。那位将军的妻女都死于人类之手,因此他对人类深恶痛绝。等我父王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搭在我肩上的手捏得更紧了。

“我没事,你继续。”我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父王本想处置这个将军,但碍于他立下的赫赫军功,只能让他卸甲归田,对外说是将军年岁已大,自愿卸任。这一点巴斯德可以作证。我本来想去找那位将军,但他前两年已经过世了……不过除了巴斯德和这位副官以外,我还找到好几个证人,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们。”他一连说了好多话,力图让我相信他所说的一切,显得如此急迫。

“不过你可能觉得他们都是站在我这边的,都在帮我说话吧……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你相信我好不好?”他咽了咽口水,紧张又祈求地看着我。

可是我只能问出一句话:“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要去调查这些事情?”

他笑了笑:“不是你说跨不过那道坎,不能和我在一起?我不想因为这件我并不知道真相的事情失去你。那我当然就只能去寻找当年的真相了。还好,是我想要的结果。”

看到他明朗的笑容,我一时哽住,只觉得心中积郁许久的一潭死水终于开始流动。

“对了,这个东西……给你。”他拿出一个精致的长条盒子,系盒子的绸带系成了蝴蝶结。

“这是什么?”我打开盒子,看到里面东西的一刹那浑身僵硬。

那是一块怀表和一条项链。怀表是父亲最钟爱的那一块,显示出岁月磨洗的痕迹,是他的父亲送他的成人礼物,他说过等我成人会送给我。可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那一条鸽子血宝石项链,是父母亲的定情信物,母亲平时都把它收在盒子里,只在重要的时刻才戴上。比如父亲的生日,比如我和索菲的生日。现在因为保管不善,那艳丽的红色已失去往日的光泽,看上去黯淡无光,就像死去的鸽子留下的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你父母的东西,我想,我应该把它们还给你。”美蒂尔包住我冰冷而颤抖的双手,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温柔低语。

过往与双亲度过的一点一滴如风暴般席卷了我的脑海。在温暖的壁炉旁,父亲摆弄着他心爱的怀表,母亲则拿着一本故事书,温柔地向趴在她膝头上的我和索菲讲着睡前故事。年幼的我仰起头,看到了母亲脖颈间的鸽血石,那红色在炉火的映照下分外亮眼。

随后一切湮灭,怀表和项链静静地躺在一片血泊中。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扑进美蒂尔怀里放声大哭,毫无顾忌,如同婴孩儿一样发泄着最原始的情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