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忐忑不安地踱着步,时不时看向远处树木掩映的亭子,却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海伦娜已经被奶妈带走,雷姆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瓣,安慰我道:“别担心,拉塞尔是个理智的人,不会有事的。”

“你又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我白了他一眼,他看上去很放松。

“呃……其实刚刚你们的争吵我听到一些。”他突然站起身,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伊莱,你可真不够意思,瞒了我们这么多年。”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你都听到了?”

“嗯哼。啧啧,能让邻国皇帝对你倾心,你还真是不赖嘛。”

“那,你不惊讶吗?像拉塞尔那样?”

“当然惊讶啊。不过可能因为我过去什么人都接触过,对这方面还算有些认知。而且这些天我一直觉得你和伊诺乌斯的相处状态很奇怪,也算是心理上有所准备吧。但拉塞尔他一直都是很正直的人,接受的都是正派教育,所以才会更难接受。你稍微体谅他一下。”

“那,你不会厌恶或者蔑视?”

“我为什么会?”雷姆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喜欢谁就喜欢了呗。况且别人的感情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干涉。当然,如果他让你伤心了,作为朋友我可以帮你出气。”雷姆一把揽住我的肩膀,笑道。

“不过这些年你一直瞒着我们一定很辛苦吧。你早该告诉我们的,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和拉塞尔都会接受的。我们不是朋友吗?当然,给拉塞尔一些时间。他一定会接受的,我保证。”

我感到眼睛很酸,喉头也有些哽咽,只能低着头尽量压抑澎湃的心情。

“哟哟哟,看看你,这点小事都快哭了?来来来,给你一个爱的抱抱,我想你现在需要这个。”雷姆夸张地张开了双臂,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这一刻我真的很想拥抱他。

于是我扑进他怀里,给了他一个熊抱。

“哇……伊莱,你第一次这么直率……”

“我以前不也这样?”

“不,你以前别扭死了好吧。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伊莱吗?不会是被调包了吧?”

“滚!”

“诶,这才对了,是我认识的那个家伙。”

我忍不住气得笑了出来,一把推开他,心里舒服了许多。

“不过还有个问题。索菲知道了吗?你明白这件事对她影响也很大吧。更何况她这么在意你这个哥哥,你离开后她有好长一段时间都睡不好觉,心神不宁。”

“我只告诉她我有喜欢的人,但她还不知道是谁。她有这么想我吗?”我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当然,你可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所以这可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你明白吧?”

我点点头:“这次回国我就告诉她。无论她接受与否……我都会做出无愧于心的选择。”

我第一次觉得时间那么漫长,漫长到我回忆完了自己的一生,又或许,我的一生本来也没有多少深刻的记忆。直到天空尽黑,月升星移,美蒂尔和拉塞尔才出现在昏暗的路灯下,缓缓向我们走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并不轻松,但美蒂尔仍然努力向我挤出一个笑容。

“拉塞尔……”我犹豫着迎上去,他一脸疲惫地摆了摆手。

“海伦呢?”

“她睡着了,奶妈已经把她抱回去了。”

“……那我也先回去了。”

“你……”

他伸出手制止我靠近,叹了一口气:“伊莱,先让我一个人呆着好吗?”

“……好。”我有些泄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寞离去。想起那么多年来和他的相处,苦涩的暗恋,与他有关的一切似乎都随着他的离去而飘走了,我感到心里的一角变得空落落的。

“呃……那我也先走了,我去看看他。”雷姆挠了挠脑袋,也跟随拉塞尔的脚步离开了。

“你没事吧?”美蒂尔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摇了摇头,他也不再询问,而是沉默地把我搂进怀里,裹在他的大衣里。

已经是初冬了,拉帕德在南方,所以冬天都不太冷,也不太下雪,与之相反,赫连姆的初雪想来已经降下。而那故土的寒风此刻似乎穿山越岭找到我,刮过我的全身,可身上的寒冷到底比不过内心的冰凉。我的挚友,我的初恋,就这样在冬夜里离去,我的目光追随了他不止十年,而此刻,我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回到我的身边。

“虽然我很想说在我身边时想着我一个人就好,但今晚我允许你想着别的男人。我就委屈吃一回醋吧。”美蒂尔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带着小小的嫉妒。

我不禁笑了,仰头看向他:“那我就感谢你这个小醋瓶啦。”

“咳咳嗯……我平时不怎么吃醋。”

“真的?”我凑近他的脸,笑嘻嘻地追问道。

“真的。反正你都从来不吃醋,我为什么要吃醋。”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我。

“谁说我没有吃过醋?”

“你有?什么时候?”他立马竖起耳朵盯着我。

“嗯哼……不告诉你。”

“你?!你骗我的吧?”

“真的有,我以后会告诉你的。”我发现逗美蒂尔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他总是很容易上当,对我那些拙劣的玩笑毫无辨别力。我想,也许正是因为他全然相信我,才会认真对待我说的一切,而我明白这一点。我明白自己现在多少有些肆无忌惮,恃宠而骄,但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能够如此的人,我如何能不沉溺于他为我营造的这一切?

“好啦,我们也该回去了。”我转身离开,美蒂尔像尾巴一样跟在我的身后,没完没了地向我确认。

“伊莱,你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出来?”

“你果然还是骗我的吧?”

“好啦,我多疑的大猫,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现在这样好的氛围,难道你只想追问这些?”我拉起他的手,与他肩并肩地走着。

“嗯?你什么意思?”

这木头脑袋,平时情话那么多,到关键时刻一点不中用了。我心里笑着暗骂,不由想再难为他一番。

“拉塞尔说你告诉他你爱我?”我说完这句话,身边顿时悄无声息,要不是我还牵着他的手,我都要以为他突然消失了。

“怎么不说话了?害羞了?还是只是场面话,其实你根本……”

“不,我是认真的。”见我怀疑起他说这句话的真诚程度,他立马反驳。

“可是你甚至没有亲口对我说过。”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种我很少从他脸上见到的温情。美蒂尔与我相处的大多数时候都毫无顾忌地展现出他身上的稚气,肆无忌惮地向我撒娇,因为他明白,只要他撒娇,我总会妥协。不论是在床上还是要我抽出时间陪他的时候,都是如此。因此我记忆中那个老成持重的美蒂尔已经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鲜活而充满生气的他。

可此刻,我再次感到他就像我的同龄人,甚至比我更年长,因为我从他的笑容和眼神中看出了一些要经过岁月磨洗和内心挣扎才会沉淀下来的情绪。他用带着岁月厚重感的眼神凝视着我,就像故事里勇者历经磨难看到珍宝时的眼神,就像淘金者在无尽沙堆中淘到黄金时的眼神,就像信徒接受神祗赐予的香膏时的眼神,让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我对他来说是多么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当然对你说过。我在我心里对你说了无数次。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也在你耳边低语了无数次。可是每当面对清醒的你,我又说不出来了。”

“嗯?为什么?”

他轻笑一声,抬头望向寒夜阴翳的天空。

“我想是因为每当看到你,特别是看到你的笑容,我就会发现这句话多么缺少分量。它太普通了。世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在说着这句话,可他们的情感并非如此深沉。而我明白我对你的情感远不止于此。也许世俗浅薄的感情玷污了这句话,又或许,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任何字句足以描述我对你的感情。”

“所以,伊莱,”他转头看向我,目光清澈明亮,“是这世界廉价的字句配不上你。”

他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脑海里,而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何德何能被这样一个男人放在心上?

我想,是我配不上他才对。我远没有他说的那么好,对此我一直感到羞惭,但我同样不想放开他,所以我决定变得更好,成为配得上他的人。

我没有办法像他那样用动人的语句表达自己的爱意,只能开着玩笑用最笨拙的方法提醒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我不能对你说这句话了,不然太掉价了。”

“?!可以说!”美蒂尔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我愿意听!”

“可是你刚刚不还说这句话太普通了?”

“那也总比‘我喜欢你’强吧?”他略带怨念地说道。

“‘我喜欢你’也挺好的啊。”

“太普通了,比‘我爱你’更普通。你也喜欢维泽和戈尔隆德,还有你的妹妹。”

“你知道那不是一种喜欢……”

“反正就是太普通了!每天人们都在说我喜欢这个,我喜欢那个。喜欢已经变得极其普遍,又怎么能体现情感的特别。我想我对你来说不只是‘喜欢’吧。”他最后仿若质问地眯起眼看着我,就好像如果我说出不合他意的话,他马上就会设法让我收回。

“当然。”

“所以快说!”

“说什么?”我明知故问。

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尾巴焦躁地晃来晃去:“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我带着计谋得逞的满足笑容看向他,他愣了一下,先是羞红了脸,随即恼怒地揪了揪自己毛茸茸的耳朵。

“你算计我!这句话不算,我没对你说过!”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别想当没发生过,我已经记在心里了,而且要记一辈子。”我摆脱掉他的纠缠,一个人优哉游哉地走在前面。

美蒂尔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一直说道:“不行不行,你必须忘掉,这样才能记住我真正要对你说的话。”

“噢?那是什么?”

“时机到了再告诉你。”他突然开始故弄玄虚,一边瞥着我的反应。我看出他的意图,故意若无其事地回答。

“好吧,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你!伊莱!你根本不爱我!”

我笑而不语,手抚过半谢的花朵,轻盈地走出花园,留美蒂尔在身后不满抗议。

我爱你,我当然爱你。

如松树常青,如奔流不息。

这些是我羞于告诉你的话。

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即使是我对你的爱意。

当躯壳残朽,无人会记得。

但当我死去,它会随我一同长眠地下,在岁月和天地的腐蚀中一同消逝,融于宇宙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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