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习惯的养成往往超出本人的预料。当本人意识到时,某些习惯早已根深蒂固。于美蒂尔而言,每天去见一见救他的人类就变成了日常必须做的事情。

他不知道人类叫什么名字,只在心中一直以天使称呼着。他发现人类更喜欢他带的白色花朵,便尽量找到白色花朵给他,有时候不够,才用其他花朵撑数。

美蒂尔的心情在与天使相处的宁静与对人类的痛恨间摇摆。他无法放下仇恨,却也无法痛恨眼前这个人。

相反,与人类相处得越久,他越对这个人心生好感。他似乎不曾见过这样纯粹的善,这样对自然的热爱。天使很有教养,想来是个在此隐居的人类贵族,不过他也发现了人类身上总有种忧郁气质,也不知道他是否有什么心事。这会是他隐居于此的原因吗?不管怎样,这一切都令这个人类更加神秘,也更令他好奇。

没过多久,美蒂尔便知道了人类忧郁气质的来源。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炎热夏日的午后,人类邀请他一同去泡澡。

他看到了人类那具白皙无暇的身躯,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随后在这个人类的激将法下,他跳入水中,感受着潭水的清凉。

美蒂尔不喜欢以虎形泡澡,并不是因为害怕水,而是因为毛吸了水以后很沉重,总是压得他无法自在游动。可是现在,他总不能马上变回人形吧?那样的话,眼前的人类会露出怎样震惊或者恐惧的表情呢?

他正这样想着,却听到了人类真挚的剖白。

他静静地听完,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其中情感。他不了解爱,他还从未爱上过谁,不知道暗恋是否真的如此磨人痛苦,也不知道他自己是否会因为爱而胡思乱想,心绪不宁。他想,爱于他而言是种多余的感情,他的身边只要有仇恨相伴就够了。

不过他仍感受到了人类的痛楚绝望。他甚至有些嫉妒人类喜欢的那个人。那个人都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不顾一切,全心全意地深爱着他。自己以后会遇上这样的人吗?或者,有谁值得他如此眷恋吗?

他不知道,也并不十分期待,这种情感对他来说太过奢侈,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分出精力去在乎另一个人。

与人类的相处大都轻松愉快,他甚至暂且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恍惚间真觉得自己是陪伴在人类身边的一只老虎。

但后来他发现了一件令他懊丧的事情——人类讨厌兽人。

那时,刚进入秋天,他陪伴在人类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天傍晚,他懒得回洞穴,便留了下来,趴在看书的人类身边闭目养神。

他感到人类突然握紧了手,便抬头看向人类,结果发现人类一脸怒意。

他好奇人类到底看到了什么内容,便静静地看向人类。

人类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开始控诉兽人的罪行,控诉他的家族的罪恶。

他完全没能反应过来。他不明白,到了人类嘴里,自己的家族怎么变得罪大恶极了?兽人怎么变得野蛮残暴了?

明明相反,是人类罪大恶极,是人类野蛮残暴。

他只感到一股怒意直冲脑门,他想要马上化作人形,指责人类的偏见,告诉他伊诺乌斯家族向来光明磊落,兽人也从不惹是生非。

但他没有。他发现自己害怕看到人类眼中的恐惧,害怕人类将他赶出这个安然自在的地方。如果知道自己是兽人,人类还会救他吗?怒火与惊惶两种情绪在他内心交替翻转,理智渐渐回笼,他想,人类一定有什么苦衷,因为他并不像是满怀偏见的人。看他那幅悲切的神情,必然曾遭受过什么苦痛。

他极力保持镇静,将前爪搭在人类腿上,趴了回去,无声地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人类突然提起名字的问题。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可能告诉我。我也不能自视甚高给你取名。取名意味着拥有,是占有权,而我并不拥有你,你并不属于我。”

他同意人类的说法,却也不禁好奇,如果要为他取名,人类会叫他什么呢?

人类还说,他属于自然,是这片土地的王。

是的,他是这片土地的王,他必须回去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一切斗志在这一瞬间回归,他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已经呆得够久了,半个月前他就已经几乎完全康复,但他一再拖延了离别之期。那么现在是脱离这片净土,回归现实的时候了。

他看着倚着自己安然睡去的人类,化作了人形,小心翼翼地让人类舒服地躺下,并为他盖上了毯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人类,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想要把这一切永远地印在自己脑海里,他总觉得,自己余生都不会再有这样悠闲美好的时光了。

他返回孤寂的洞穴,发现这离别之期竟已注定,就算不是他的一时醒悟,也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巴斯德·范·维根斯坦,帝国的勇猛将军,父王最得力的大臣,正站在山洞门口,肃穆地注视着他,随后缓缓鞠躬行礼。

他换上了衣服,听巴斯德问他为什么身上有人类的味道。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一个人类救了我。”

在他看来,一切尘埃落定,他与这个人类再无瓜葛。

不过后来他总是会想起这个人类,想起他纯粹的善与盲目的恶。他仍旧不服气地想,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人类,自己一定要向他证明,兽人并不如他所说的那般。这似乎成了一种奇怪的执念,以至于新年祭祀时,他向神树许愿,许愿与人类的重逢。他坚信自己必定复辟王朝,领导兽人,他坚信在自己的治理下,兽人安居乐业,和谐美满,他坚信自己可以荡涤一切的恶,扫除一切偏见。到那时,他将可以自信地看着人类,以取得的成果向他证明,他的偏见毫无道理。

可是现实总是这么荒唐可笑,他与人类的重逢又如此充满戏剧性。

在达芙妮带着她所说的“贵族俘虏”走进帐篷的一刹那,他闻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下一秒,他只感到一阵劲风,两个手下便按住了那个想要冲向他的俘虏。他抬头,几乎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确实设想过与人类重逢的景象,但没有哪个像现在这样荒谬可笑。

成为俘虏的人类,对于俘虏他的兽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抱有好感吧?

更可笑的是,人类是伊莱克斯·诺兰·拉波尔德,那两个在兽人族死去的特使的儿子。

也就是说,自己是他的仇人。

那一刻,他脑海中只有四个字——造化弄人。

他将拉波尔德单独留了下来,却并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感到坐立难安,尽管他知道拉波尔德不可能认出他就是那只老虎,但这样的重逢让他无法平静。况且,他其实有些期待拉波尔德认出自己。

他低头装作在看文件,以便整理自己的思绪,同时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怎样与拉波尔德说重逢之后的第一句话。

“这些年还好吗?”

“很高兴又见到你。”

诸如此类的话语。

但是重逢之后他对救命恩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句警告。

“你最好老实点。你现在捆着双手,冲过来也毫无意义。”说完,他自己都想发笑。

对面顿时安静了下来,但是他太熟悉这个人类的一举一动和情绪了。即便不抬头,他也感知到了拉波尔德的愤怒,以及,想要杀掉他的意图。

真是有趣,曾经救了他的人现在想要杀死他。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他抬起头看向人类,将他与记忆中进行对比。

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瘦了些,憔悴了些,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样的灵动,透露出主人的心绪。即便他现在穿着简朴,有些灰头土脸,但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天使。之后便是争执,拉波尔德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让他觉得,当年这个人的温柔不过都是自己的臆想。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要让拉波尔德为军中的兽人治疗,让他感受到兽人正遭遇的苦难,削弱他的偏见,而且,拉波尔德医术高明,应该能为兽人落后的医术带来一点进步。

但他没想到反而是弄巧成拙。

他忽视了兽人对人类恶意的程度,以为在自己的再三宣传下,两族之间长久的仇视能消弭哪怕一点,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妄图用双手阻止雪崩。

他怕拉波尔德会在他没注意到时死去,那样对两国关系并不有利,同时,不管怎样,这个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他都应该保护他。他看着拉波尔德雪白脖颈上的血痕,这样想到。

于是他提议拉波尔德和他住到一起。拉波尔德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提议的反感,甚至直言自己可能忍不住会想杀了他。

他笑了,为这个人的天真和纯粹的恨意。他并不反感拉波尔德想要杀死他的话,自己的命本就是他给的,他想收回去收走便是了。但是不是现在。等到他要做的一切都结束了,他会主动把刀递给拉波尔德,亮出自己的脖颈。

不,他要先和拉波尔德酣畅淋漓地决斗一场,最后将心脏对准对方的剑尖,坦然安宁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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