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全身的疼痛碾压着他痛苦的灵魂,他几乎再次晕过去。

他发现全身的伤口都经过了妥善的包扎。环顾四周,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身下堆着一堆树叶,旁边还放着水和干肉。

他竟然真的活了下来。是那位天使赦免了他,延缓了他的死期吗?他嗅了嗅,山洞里有陌生的气味,像是另一个生物留下的。

又饿又渴的他无暇顾及这些疑惑,着急地伸出带刺的舌头舔舐着清水,又吃了些干肉,这才缓了过来。

嗅着那陌生的气息,他竟潜意识地觉得这里是安全的。他又趴了下来,再次陷入沉睡。

就这样反复睡着醒来了好几次,他已不记得日子,但终于恢复了一些活力。

这一天他正趴在树叶上假寐,盘算着一会儿得自己去找点食物了。这时山洞外传来急迫的脚步声,他抖了抖耳朵,抬起头,再次看到了那个天使。

可这一次,他的视野清晰了,他明白过来,那是一个人类。

那个人类救了他。使他家破人亡的人类族群的一员救了他。

那个人类对上了他的眼神,呆站在原地。

“我是来给你换药的。我救了你。”人类小心翼翼地对他说道。

真是愚蠢。这个人认为老虎能听懂他说的话吗?还是说,他知道自己是兽人?

他的耳朵抖了抖,尾巴扬起晃了晃又耷拉了下去,懒懒地注视着人类。在他看来,这个人类毫无威胁性,如果他敢靠近,自己可以一口咬断他美丽的脖颈。

那个人类竟往前走了两步。他立马抬起头,警觉起来。

人类见他有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好吧。这是药,我放在这里,这是食物和水。”人类将所有东西放在山洞口,抬起头,发现了他的靠近,怔在了原地。

美蒂尔能看出来,这个人害怕了,害怕到无法起身逃跑,但他仍强作镇定地看着自己。

美蒂尔觉得好笑,慢悠悠地晃着尾巴走过去在人类身前站定,视线正好与他平行。

他需要恢复,所以尽管救他的是令他厌恶的人类,他也必须利用。

他躺了下来,露出肚皮,希望人类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尽管这是他自愿的,但对一个兽人来说,露出肚皮总会感到不安。

人类愕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理解了他的意思,仔细又快速地为他换好了绷带。手法相当专业,美蒂尔想这个人很可能是个医生。

他晃了晃尾巴,缓缓起身,看了人类一眼,最后叼着人类带给他的肉转身回到了那堆树叶上趴下。

他装作啃肉,实则注意着人类的一举一动。他不知道这个人类救他有什么目的,但看起来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兽人。

人类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他嗅着山洞里人类留下的气息,想起之前那令他感到安心的陌生气味原来也属于这个人。

他不想欠任何人人情,尤其是人类的,所以他决定报答他,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利用然后离开。

于是第二天清晨,他循着空气中残留的人类气息,捕猎了一头梅花鹿送到人类的小木屋前。

他躲在树丛中,等候着人类出来见到梅花鹿时的反应。可是人类诧异地盯着梅花鹿看了一会儿,最终竟然救了它。

他不明白。是因为人类不吃鹿肉吗?

于是第二天他带来了野猪,人类仍旧救了它。是因为太大了吃不完吗?

第三天,他捕猎了一只兔子送到人类家门前,这一次,当人类走出家门时,他从树丛中缓缓走了出来。

人类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他,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走到身前。

他低下脑袋用鼻子蹭了蹭兔子,将它推到人类面前,然后抬起头看着人类。

人类看着他笑了笑,笑容很好看。他想光论容貌,人类是当之无愧的天使。

“你是想报恩吗?”人类问他。

他耳朵抖了抖,然后伸出前爪再次把白兔往人类的方向推了推。

人类蹲下了身,说着谢谢,伸出手想要抚摸他,但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又收了回去。

“但是,呃……我不吃这些东西。我的意思是,不吃这种还没死的动物。我会下山去买肉。如果你想报恩,我会吃果子,像这种。”人类拿起旁边果篮里的一个野果,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果子很甜,我很喜欢吃。还有,你可以每天来看看我。”

他无法理解人类的做法。他吃肉,但是不愿看着动物死去。这算是善良还是虚伪?他惧怕猛兽,但却救了自己。这算是怯懦还是勇敢?这个人在他眼中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两种形象,就像将两个极端强行糅合在一起的矛盾体。

但不管怎样,这个人救了他,也提出了他能满足的要求,那么他照做就是了,报恩之后两人便会毫无瓜葛,他不需要想太多。

第二天清晨,他在疼痛中醒来时外面正下着蒙蒙细雨,想起昨天那个人类所说的话,他起身往雨幕中走去。

实际上他还有些虚弱,不宜经常走动,但他得出去找吃的,也得履行承诺。有恩必报,这是父王母母后告诉他的。他不会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想化为人形,但没有衣服,就算是荒山野岭,他也不想赤身裸体地行动。

雨水很好地冲刷了天地间的一切,那个人类残留在空气中的味道也消失了。他仔细嗅了嗅,只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样挺好,叛军也暂时不会发现他。

他看到了树上的野果,不敢爬树怕动了伤口,便找来树枝将果子戳了下来。可是要怎么带走?他看了看自己的肉垫,否决了拿前爪捧的想法。他灵机一动,找来一片荷叶,将果子包了进去,用嘴巴轻轻咬住兜着,慢慢地往人类的小木屋走去。很奇怪,明明空气中人类的味道已经消散,明明他只去过三四次,但他不需要任何指引,便能轻松地找到那座小木屋。

快到小木屋时荷叶破了,滚落了几个果子,他把剩下的果子带到小木屋前后,又回去捡那几个果子,爪子捡不起来,便轻轻张嘴咬住拾掇到了小木屋前。果子上留下了牙印,只希望人类不要嫌弃。他刚把尖牙从果子上拔了出来,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人类惊讶地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抱起那堆果子,说了声谢谢。

人类把果子放到了果篮里,随后用一种令他心生暖意的眼神看向他,并让他进屋避雨。

他蹲伏在门槛上,望着朦胧的雨幕,过往自动在脑海中滚动播放起来。

人类拿来了一条毯子,要为他擦干毛发。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湿透了,他也不在意。

人类仔细地为他擦着毛发,絮絮叨叨地说着伤口沾上水可不好。在擦拭他的肉垫时,人类明显带有好奇心地多揉了两把,他不讨厌。但正是因为不讨厌,他缩回了肉垫。他不该习惯人类双手的温度。

人类替他重新包扎伤口后,裹着一条毯子端着咖啡走了出来,坐到他身旁,与他一同沉默地欣赏着雨景。

不知道为什么,呆在这个人类身边时,那些痛苦的记忆便烟消云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安宁得让他暂时忘却了深仇大恨,忘却了他所背负的责任。这个人类拥有抚平他心中所有涟漪的魔力。

突然之间,他的肩上一沉,人类靠着他的虎躯,竟安稳地睡了过去。不管怎样,他心也太大了吧。美蒂尔这样想着,却不愿惊醒这个人。

不知怎的,感受着这个人平稳的呼吸,他觉得连自己今晚的梦境都会变得香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感受过另一具身体的体温,没有感受过如此鲜活而脆弱的生命依偎在他身边。他想守护这份脆弱,尽管他知道他只是徒劳地想弥补他曾经的遗憾与悔恨。

那天夜里,他确实睡得香甜,没有因为伤口的疼痛而醒来,也没有受到噩梦的烦扰。

第二天清晨他寂寞地醒来,环顾冰冷的山洞,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人类那座温馨的小木屋。他想去那里,他无法骗自己。

他不记得自己过了多久东躲西藏的日子,他从来没有机会记下落脚之处的具体模样,便又担惊受怕地到处躲藏。这次他久违地安稳呆在一个地方,暂且不用担心叛军的追杀,他明白他开始贪恋这份平凡,奢求普通平淡。

所以仇恨啊,请暂且不要来找我,责备我意志消沉,贪图享乐,我的灵魂实在是疲于奔波,必须找个落脚之处休憩,否则将变成迷路的游荡幽魂。

他在心里这样祈祷,同时遵从内心,寻找果子前往人类的小木屋。路上他看到了极其平常的野花,他以前时常在路边看到,生命力顽强,不具观赏性,可此刻,他突然觉得那个人类与这种花很像,一样的在山林中默默无闻地肆意绽放。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咬下了几朵。

他把花送给了人类,人类高兴地收下了,因而他也感到开心。但随即他开始苦恼,他不应该为此开心,他不应该对这个人类产生好感。他明明痛恨着人类。

可面对这个他第一次有了较多接触的人类,他开始反思之前对人类的看法是否存在偏见。因为这个人类总是做出他看不透的事情。

所有的人类都像这个人类一样善良吗?他想并不是。所以这个人类是个异类,他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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