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哥哥，你好些了吗？”年幼的艾力尔跑到他的床前，摇晃着他的手臂，担忧地问道。
“抱歉，艾力尔……”他用嘶哑的声音回应，挤出一个微笑，“我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去度假了。”
“喔……”艾力尔失落地低下头，连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了下来，但他很快恢复高昂的情绪，说道，“没事，哥哥，我会给你带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回来！”
“我很期待哦。”
出发那天清晨，艾力尔穿着一身母后挑选的新衣服走到他床前炫耀，还戴上了所谓度假专用小帽。艾力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为兄长带回让他满意的宝藏。
他在房间的窗前向母后和艾力尔挥手告别，期待着艾力尔回来告诉他自己的度假见闻。
第二天他就已经不发烧了，但还是很虚弱，大部分时候半躺在床上，翻看着他和艾力尔一起看了无数遍的故事书。
“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勇士，从恶龙手中救下公主！”艾力尔总是拔出他的玩具剑，慷慨激昂地大喊。
“艾力尔，你这么调皮可不行。没有公主会喜欢莽夫，她们都喜欢绅士。你要向哥哥学习。”母亲在一旁笑着说道。
“可是哥哥说他不喜欢公主。”艾力尔鼓着腮帮不服气地嚷嚷道。
“噢？是这样吗，美蒂尔？”母后转向他，好奇地问道。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她们总是太娇气，只会等着别人来救她们，而不是自己想办法逃脱。”
“看起来美蒂尔喜欢有主见的姑娘呢。”母后摸着他的头，咯咯笑道。
他不置可否。事实上，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概念。他现在只想好好学习，陪伴在家人身边，长大后成为像父王那样优秀的国王。
一切都如同他期望的那般进行，直到他看到艾力尔的尸体。
那样活泼可爱的小家伙，缠着他叫哥哥的可爱弟弟，此时面容苍白，毫无生机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而旁边则站着同样面如死灰的母后。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他不过是生了场病，死神就从他身边夺走了他亲爱的弟弟。难道，这是他痊愈的代价吗？弟弟是代替他去死的吗？美蒂尔年幼的脑瓜里不可避免地出现这种可怕的想法。但母后用无比怨恨的语气咬出两个字——“人类”。
于是他明白，是人类让他失去亲人。对于这个与他们长相相差不多的族群，他碰到过的很多大臣贵族都不太喜欢，但是他没有什么概念，为什么会不喜欢人类呢？即便很多人向他说过人类的坏话，他还是相信眼见为实。等他亲眼见过人类，他自会判断。
不过现在，他开始愤恨人类。
美蒂尔的世界在朝夕之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失去了弟弟，父王和母后整天为弟弟的死亡争吵。父王说要停战，不能因为艾力尔的死让士兵们去打仗，他们也有家人，不能让他们枉死。母后则嘶吼着，说父王连自己儿子的死都无动于衷，人类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他蜷缩着身子，蹲在父母的卧室前偷听着激烈的争论。日复一日，这争论渐渐平息，但温暖的房间里留下的只有冷清。
父王终日面露疲色，不再让他坐上膝头，给他讲他喜欢的故事。而母后，则不再注重她的外表，变得暴躁易怒，总是突然间发出刺耳的笑声，手握着剪刀或者匕首挥舞，令他害怕。他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心里呼唤着艾力尔，希望他的灵魂能来与自己相见。可他从未出现过，连梦中也不曾。他是否不在意自己这个哥哥呢？他是否在怪罪自己没有和他一起去度假，导致了他的死亡呢？美蒂尔不知道，而没有人告诉他答案。没有人告诉他不怪他。
母后离开了宫廷，父王让她住进了清幽山林里的高塔，说这样有助于她的康复。
康复？母后生病了吗？
他问父王，父王只是苦笑着轻抚他的头，露出他看不懂的表情。
“美蒂尔，在守护国家之前，你必须先守护好自己身边的人，这样你才能成为明君。”
他懵懂地点头，握了握拳头，承诺道：“我不会让我身边的人受半点委屈。”
“等你长大后，你会发现这很难……”
“但我一定会做到！”
“……我相信你。”
后来他每年去看一次母后，但母后很少理他，总是坐在高塔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很像艾力尔的玩偶，唱着艾力尔最喜欢的歌谣。这只令他感到痛苦，于是他便不太愿意去了。
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了一支叛军，父王率军镇压，倒也没翻起什么大的风浪，但是这支叛军竟然装作兽人正规军袭击了人类边塞，引来了人类的宣战。
最开始一切还处于可控范围内，人类甚至有意向谈和，派来了特使，但特使死了。美蒂尔并不清楚其中细节，不清楚那两人的死与父王有什么关系，但他想，父王一定在做正确的决定。那之后，人类便开始猛烈进攻。
一面是叛军，一面是人类，父王心力交瘁，短时间内苍老了很多，他想帮助父王，他说他要上前线。
父王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难得露出了笑容，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你再大一些就可以了。”
“再大一些？还要多久？我已经15岁了！”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可是他没等来父王的允许，只等来攻入皇宫的叛军。父王的军队被叛军偷袭，父王战死沙场。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已经能听到皇宫外叛军的吵嚷声。
父王留下的护卫军带着他从皇室密道逃离，后来他一直过着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他身边的护卫军越来越少，都为了保护他而死去。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他欠他们每个人一条命。
他曾想过把母后救出来，却听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说，母后看到叛军围拢了高塔后，笑着把高塔点燃，唱着歌在火光中消失了。
56岁的美蒂尔突然间明白，他在这世上变成了孤身一人。王国易主，家破人亡。生离死别来的如此突然，他尚未成年，便失去了所有家人，
失去了他的国家。
叛军该死。还有人类。都是人类。要不是他们宣战，父王怎么会心力交瘁，死于叛军的偷袭？
那些贵族大臣说的没错，人类这个族群果然可恨。他要报仇，他要复辟国家，然后找人类算账。恨意在他心中滋长，滋养了他的信念，却也缠缚住了他的灵魂，从此他的人生不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仇恨。
心怀如此坚定的恨意，美蒂尔在一次对他的残酷追杀中勉强逃脱，但他身边的护卫无一幸免。
他孤身一人，靠着复仇信念的支撑，拖着重伤的身体逃进了深山，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便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倒下。
他喘着气，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他无力维持人形，化作了一头虚弱的老虎，视野开始模糊，听觉开始丧失，嗅觉开始紊乱。不，他不能死。他还不能死。
不管是谁，来救救我吧。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背负着许多人命没有偿还。我还没有亲手了结那些仇人。我必须活下去。
他心里这样呼喊，绝望而偏执。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他起初以为自己幻听了，等灌木丛被拨开，那个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他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去。
因为那是一个天使。那个人和他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里描述的天使一样俊美，只是没有洁白的羽翼。
是天使来接引他的灵魂了吗？可是他怎么可能上天堂呢？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下地狱啊。
天使啊，请别带走我的灵魂，我必须背负着仇恨和罪孽活下去，等我完成一切，我会自己走向地狱。
他在心里这样哀求着，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意识也陷入混沌的闭锁。
他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抱歉，艾力尔……”他用嘶哑的声音回应，挤出一个微笑，“我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去度假了。”
“喔……”艾力尔失落地低下头，连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了下来，但他很快恢复高昂的情绪，说道，“没事，哥哥，我会给你带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回来！”
“我很期待哦。”
出发那天清晨，艾力尔穿着一身母后挑选的新衣服走到他床前炫耀，还戴上了所谓度假专用小帽。艾力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为兄长带回让他满意的宝藏。
他在房间的窗前向母后和艾力尔挥手告别，期待着艾力尔回来告诉他自己的度假见闻。
第二天他就已经不发烧了，但还是很虚弱，大部分时候半躺在床上，翻看着他和艾力尔一起看了无数遍的故事书。
“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勇士，从恶龙手中救下公主！”艾力尔总是拔出他的玩具剑，慷慨激昂地大喊。
“艾力尔，你这么调皮可不行。没有公主会喜欢莽夫，她们都喜欢绅士。你要向哥哥学习。”母亲在一旁笑着说道。
“可是哥哥说他不喜欢公主。”艾力尔鼓着腮帮不服气地嚷嚷道。
“噢？是这样吗，美蒂尔？”母后转向他，好奇地问道。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她们总是太娇气，只会等着别人来救她们，而不是自己想办法逃脱。”
“看起来美蒂尔喜欢有主见的姑娘呢。”母后摸着他的头，咯咯笑道。
他不置可否。事实上，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概念。他现在只想好好学习，陪伴在家人身边，长大后成为像父王那样优秀的国王。
一切都如同他期望的那般进行，直到他看到艾力尔的尸体。
那样活泼可爱的小家伙，缠着他叫哥哥的可爱弟弟，此时面容苍白，毫无生机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而旁边则站着同样面如死灰的母后。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他不过是生了场病，死神就从他身边夺走了他亲爱的弟弟。难道，这是他痊愈的代价吗？弟弟是代替他去死的吗？美蒂尔年幼的脑瓜里不可避免地出现这种可怕的想法。但母后用无比怨恨的语气咬出两个字——“人类”。
于是他明白，是人类让他失去亲人。对于这个与他们长相相差不多的族群，他碰到过的很多大臣贵族都不太喜欢，但是他没有什么概念，为什么会不喜欢人类呢？即便很多人向他说过人类的坏话，他还是相信眼见为实。等他亲眼见过人类，他自会判断。
不过现在，他开始愤恨人类。
美蒂尔的世界在朝夕之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失去了弟弟，父王和母后整天为弟弟的死亡争吵。父王说要停战，不能因为艾力尔的死让士兵们去打仗，他们也有家人，不能让他们枉死。母后则嘶吼着，说父王连自己儿子的死都无动于衷，人类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他蜷缩着身子，蹲在父母的卧室前偷听着激烈的争论。日复一日，这争论渐渐平息，但温暖的房间里留下的只有冷清。
父王终日面露疲色，不再让他坐上膝头，给他讲他喜欢的故事。而母后，则不再注重她的外表，变得暴躁易怒，总是突然间发出刺耳的笑声，手握着剪刀或者匕首挥舞，令他害怕。他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心里呼唤着艾力尔，希望他的灵魂能来与自己相见。可他从未出现过，连梦中也不曾。他是否不在意自己这个哥哥呢？他是否在怪罪自己没有和他一起去度假，导致了他的死亡呢？美蒂尔不知道，而没有人告诉他答案。没有人告诉他不怪他。
母后离开了宫廷，父王让她住进了清幽山林里的高塔，说这样有助于她的康复。
康复？母后生病了吗？
他问父王，父王只是苦笑着轻抚他的头，露出他看不懂的表情。
“美蒂尔，在守护国家之前，你必须先守护好自己身边的人，这样你才能成为明君。”
他懵懂地点头，握了握拳头，承诺道：“我不会让我身边的人受半点委屈。”
“等你长大后，你会发现这很难……”
“但我一定会做到！”
“……我相信你。”
后来他每年去看一次母后，但母后很少理他，总是坐在高塔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很像艾力尔的玩偶，唱着艾力尔最喜欢的歌谣。这只令他感到痛苦，于是他便不太愿意去了。
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了一支叛军，父王率军镇压，倒也没翻起什么大的风浪，但是这支叛军竟然装作兽人正规军袭击了人类边塞，引来了人类的宣战。
最开始一切还处于可控范围内，人类甚至有意向谈和，派来了特使，但特使死了。美蒂尔并不清楚其中细节，不清楚那两人的死与父王有什么关系，但他想，父王一定在做正确的决定。那之后，人类便开始猛烈进攻。
一面是叛军，一面是人类，父王心力交瘁，短时间内苍老了很多，他想帮助父王，他说他要上前线。
父王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难得露出了笑容，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你再大一些就可以了。”
“再大一些？还要多久？我已经15岁了！”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可是他没等来父王的允许，只等来攻入皇宫的叛军。父王的军队被叛军偷袭，父王战死沙场。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已经能听到皇宫外叛军的吵嚷声。
父王留下的护卫军带着他从皇室密道逃离，后来他一直过着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他身边的护卫军越来越少，都为了保护他而死去。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他欠他们每个人一条命。
他曾想过把母后救出来，却听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说，母后看到叛军围拢了高塔后，笑着把高塔点燃，唱着歌在火光中消失了。
56岁的美蒂尔突然间明白，他在这世上变成了孤身一人。王国易主，家破人亡。生离死别来的如此突然，他尚未成年，便失去了所有家人，
失去了他的国家。
叛军该死。还有人类。都是人类。要不是他们宣战，父王怎么会心力交瘁，死于叛军的偷袭？
那些贵族大臣说的没错，人类这个族群果然可恨。他要报仇，他要复辟国家，然后找人类算账。恨意在他心中滋长，滋养了他的信念，却也缠缚住了他的灵魂，从此他的人生不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仇恨。
心怀如此坚定的恨意，美蒂尔在一次对他的残酷追杀中勉强逃脱，但他身边的护卫无一幸免。
他孤身一人，靠着复仇信念的支撑，拖着重伤的身体逃进了深山，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便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倒下。
他喘着气，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他无力维持人形，化作了一头虚弱的老虎，视野开始模糊，听觉开始丧失，嗅觉开始紊乱。不，他不能死。他还不能死。
不管是谁，来救救我吧。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背负着许多人命没有偿还。我还没有亲手了结那些仇人。我必须活下去。
他心里这样呼喊，绝望而偏执。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他起初以为自己幻听了，等灌木丛被拨开，那个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他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去。
因为那是一个天使。那个人和他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里描述的天使一样俊美，只是没有洁白的羽翼。
是天使来接引他的灵魂了吗？可是他怎么可能上天堂呢？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下地狱啊。
天使啊，请别带走我的灵魂，我必须背负着仇恨和罪孽活下去，等我完成一切，我会自己走向地狱。
他在心里这样哀求着，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意识也陷入混沌的闭锁。
他累了，实在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