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绑定
阴司议事厅的冷意，是浸在骨头缝里的。谢必安瘫在案前，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闲得发酥——他死了千年，再要魂飞魄散倒不易，可这日复一日的议事，比忘川底的淤泥还磨人。
阎王端坐在主位上，花白的长髯垂到胸前，指尖慢悠悠捋着，念各部门季度总结的语速，能比忘川水还慢上三分。青石地面泛着幽幽的冷光，四壁悬着的鬼火灯笼忽明忽暗，映得在座阴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没半分活气。牛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哈欠顺着案几传过去，马面跟着打，判官手一抖，墨汁在公文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像条没头的黑虫。
谢必安穿一身素白官袍，面生得俊朗，嘴角总挂着三分似笑非笑，此刻那笑意却僵在脸上，藏着几分掩不住的散漫。他趁阎王低头翻报表的空当，悄悄揉了揉后腰——昨晚追一个逃魂，从酆都城追到乱葬岗，那魂精得很，专往坟堆深处钻，他跟着钻了七八个坟包，今早起来腰就酸得像是被千斤石碾过。揉了两圈，指尖还没松开，目光已习惯性地飘到对面。
范无咎总是和他截然相反。那人端坐如松，玄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束得紧实，凤眼微垂，正低头翻着今日的勾魂排期。鬼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刻出冷硬的线条，眉骨锋利，下颌线绷得紧，多一分显钝，少一分显瘦，恰是恰到好处的凌厉。他捏着卷宗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利落，谢必安暗自嘀咕，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握勾魂锁链时，怎么就那么狠，半点不留情面。
谢必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千年前刚和范无咎搭伙时，他还热热闹闹地凑上去套近乎，可这位黑无常性子冷得像冰，头一百年，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也没超过二十句，一半是冷冰冰的“走”，另一半是硬邦邦的“到了”。久而久之，谢必安也懒怠了，不说话就不说话，反正他自己能叨叨，他絮絮叨叨说些追魂时的趣事，范无咎偶尔点个头，或是“嗯”一声，这千年的日子，竟也这么熬过来了。
“谢必安。”
阎王突然点名，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子砸在寂静的议事厅里。谢必安猛地回神，脸上的散漫还没来得及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发怔。
“你跟范无咎，这个月的勾魂数据，怎么比上个月差了三成？”阎王翻着手里的报表，老花眼眯成一条细缝，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莫不是最近偷奸耍滑了？”
谢必安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转着。他心里清楚，这个月范无咎受了伤——上回抓一个厉鬼，那鬼临死前拼死反扑，一道阴寒戾气打在他左肩上，范无咎硬扛着养了半个月才勉强好转。这半个月里，勾魂的活儿几乎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论单人数据，他比上个月涨了不少，可阎王手里的报表，是按搭档组算的，哪里看得清这些内情。
他正想打个哈哈，把这话圆过去，对面的范无咎却先开了口。
“上个月我受伤了。”范无咎合上卷宗，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起伏，却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必安替我分担了十几桩急案，按单人核算，他的数据比上季度涨了两成。”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连鬼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起来。谢必安怔怔地盯着范无咎的侧脸，心脏莫名跳了一下——这人，竟然替他说话了，还是当众替他辩解。千年搭档，范无咎从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更别说这般主动替他解围。
阎王“哦”了一声，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又翻了两页报表，没再多问：“那下个月补回来，散会。”
桌椅挪动的声音瞬间响起，牛头马面如蒙大赦，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要去吃夜宵；判官把那页沾了墨痕的公文胡乱夹在腋下，快步跟了上去。谢必安也站起身，刚要抬脚，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叮——】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的，像是直接撞进了神识里，带着一阵轻微的震颤，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检测到宿主周边存在高浓度情感波动——】
谢必安皱了皱眉，心里犯嘀咕：什么波动？他刚才除了有点慌，还有啥波动？
【符合“攻略辅助系统”激活条件。】
系统？谢必安懵了，这又是啥新鲜玩意儿？阴司啥时候有这东西了？
【正在绑定……绑定成功。】
等等，他还没同意啊！
【目标人物已锁定：黑无常·范无咎。】
谢必安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被阎王念报表念得幻听了——攻略？攻略范无咎？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落在对面那道黑色的身影上。范无咎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卷宗，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必安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叮——新手任务已发布。】
系统的声音依旧机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请宿主在十秒内，与目标人物进行眼神接触，并保持三秒以上。倒计时：十，九——】
谢必安在心里炸了毛：“你疯了？我这不正看着他呢吗？”
【正在看与“保持眼神接触”并非同一概念，请宿主明确凝视意图。七，六——】
“凝视意图？我凝视他干嘛？平白无故盯着人家，不是找骂吗？”谢必安急得心里冒火，却不敢动，只能硬着头皮盯着范无咎。
【宿主无需理由。五，四——】
范无咎还没有移开目光，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突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像是在等他先开口。谢必安被架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计时还在跳，他不能移开眼，可他也没法解释自己这反常的举动。
罢了，豁出去了。
谢必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迎着范无咎的目光，直直地看了回去。
一秒。范无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里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两秒。他的目光似乎沉了下去，褪去了表层的疑惑，多了些谢必安读不懂的东西，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望不到底。
三秒。
【任务完成。好感度+1。】
四秒。谢必安想移开目光，可范无咎还在看着他，那双黑眸像是有吸力，牢牢锁住他的视线，让他挪不开眼。
五秒。阎王一声轻咳，像是在提醒什么。谢必安猛地低下头，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活像刚追着逃魂跑了八百里。
他慌忙弯下腰，假装揉膝盖，又顺手理了理裤脚，脸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发烫。脚步声渐渐走近，一双黑靴稳稳地停在他面前，靴面干净，绣着暗纹。
“你刚才……”范无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谢必安分辨不清的意味，“看我做什么？”
谢必安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直起身，脸上堆起一个心虚的笑，语气也有些发飘：“没、没有啊，我看你脸上沾了墨渍。”
他伸出手，在范无咎脸颊旁胡乱比划了一下，连衣角都没碰到，就飞快地收了回来，生怕被对方察觉异样。
“现在没了。那什么，我先走一步！”
他转身就走，脚步尽量放稳，不敢走太快，怕显得心虚，可心里的慌乱却催着他赶紧逃离。走出议事厅大门，拐过幽暗的通道，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才后背一靠，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疯了，真是疯了。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石壁上，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系统的声音、范无咎替他辩解的模样、四目相对时的悸动、还有那句带着探究的“看我做什么”。每想一遍，心脏就跳得更厉害几分。
【宿主，建议您尽快查看任务面板。】
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少了几分机械，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辜。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谢必安压低声音，即便周围空无一人，他还是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为什么偏偏绑定我？”
【检测到宿主对目标人物的好感度为全地府最高，系统判定您为本系统最合适的宿主。】
谢必安把后脑勺抵在石壁上，望着头顶飘忽不定的鬼火，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全地府最高？他只是……只是偷偷看了自己的搭档一千年而已。
一千年啊。
他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开口：“那……范无咎对我呢？他的好感度多少？”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回应。
【数据调用中……】
谢必安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检测到目标人物神识存在未知屏障，好感度数据无法读取。建议宿主提升等级后重试。】
屏障？
谢必安慢慢站直身体，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他和范无咎搭档了一千年，朝夕相处，阴司的阴帅之间，神识虽不互通，却也绝不会有什么无法读取的屏障——大家共事千年，谁还没点小秘密，可藏得这么深，连这个能直接钻进他脑子里的系统都查不到，范无咎到底瞒了他什么？
“你能查到那屏障是什么吗？”谢必安追问。
【抱歉，查询功能暂未开放。】
“怎么才能开放？”
【完成更多任务，提升好感度，解锁更多功能。】
谢必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阴气。
好得很。他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系统绑了，任务是攻略自己相处千年的搭档，而这个搭档心里还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他就像被扔进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圈套里，每一步都被人牵着走，却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要是不做任务呢？”他试探着问。
系统的声音依旧客气，却带着几分诱导：【系统不会强制宿主执行任务。但温馨提醒，自愿完成任务可获得额外奖励哦。】
“什么奖励？”谢必安没忍住问了一句——他倒要看看，这系统能拿出什么东西。
【本周末食堂有桂花糕，完成任务可为宿主保留一份。】
谢必安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阴司食堂的桂花糕，是他为数不多的喜好，可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系统无所不知。】
不知道为什么，谢必安总觉得那机械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甩了甩脑袋，把这荒谬的念头赶走，迈步往自己的值房走去。走出没几步，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窗内鬼火绰绰，一道黑色的身影独自站在长桌旁，还没有离开。
谢必安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安稳了一千年的阴差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回到住处，谢必安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心里的慌乱。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他常用的勾魂索，案头堆着几叠没批完的公文，处处都是他住了千年的痕迹。
他走到桌边坐下，提起笔，想写今日的值守日志，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也没落下一个字。脑子里全是范无咎的身影——替他辩解时的坦然、四目相对时的深邃、问他时的探究。
范无咎其实经常替他解围，只是以前他总觉得，那是搭档的本分，从未往深处想。可今天，范无咎当众替他说话，语气坦荡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还有那句“你刚才看我做什么”，语气里没有质问，反倒像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他说不上来，越想越乱，索性把笔搁在一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对着空气开口：“喂，系统。他替我说话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那算不算好感度？”
系统没有回答，只有一阵沉默。可谢必安却莫名觉得，那沉默里，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屋子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鬼火透过窗棂，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听清的抱怨，吹灭了桌案上的油灯。黑暗瞬间笼罩了屋子，只有系统弹出的提示，在他神识里泛着微光。
【明天任务敬请期待。祝宿主好梦。】
谢必安把被子蒙在头上，没应声。他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可或许是今天的冲击太大，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或许是系统悄悄加了安眠的效果，他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千年前的画面和今日的议事厅搅在了一起。他看见范无咎站在望乡台上，月光落在他脸上，清冷又温柔，和现在的凌厉截然不同。范无咎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了，他拼命想靠近，想听清那句话，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对方衣袖的瞬间，梦碎了。
窗外，鬼火寂寥地飘过，拖着长长的光影。远处的忘川水声隐隐约约，顺着风飘进屋里。黑夜笼罩着整个酆都城，没人察觉，某种深埋了千年的情愫，正借着这微凉的夜色，悄悄发了芽。
阎王端坐在主位上，花白的长髯垂到胸前，指尖慢悠悠捋着，念各部门季度总结的语速，能比忘川水还慢上三分。青石地面泛着幽幽的冷光，四壁悬着的鬼火灯笼忽明忽暗，映得在座阴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没半分活气。牛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哈欠顺着案几传过去，马面跟着打，判官手一抖，墨汁在公文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像条没头的黑虫。
谢必安穿一身素白官袍，面生得俊朗，嘴角总挂着三分似笑非笑，此刻那笑意却僵在脸上，藏着几分掩不住的散漫。他趁阎王低头翻报表的空当，悄悄揉了揉后腰——昨晚追一个逃魂，从酆都城追到乱葬岗，那魂精得很，专往坟堆深处钻，他跟着钻了七八个坟包，今早起来腰就酸得像是被千斤石碾过。揉了两圈，指尖还没松开，目光已习惯性地飘到对面。
范无咎总是和他截然相反。那人端坐如松，玄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束得紧实，凤眼微垂，正低头翻着今日的勾魂排期。鬼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刻出冷硬的线条，眉骨锋利，下颌线绷得紧，多一分显钝，少一分显瘦，恰是恰到好处的凌厉。他捏着卷宗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利落，谢必安暗自嘀咕，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握勾魂锁链时，怎么就那么狠，半点不留情面。
谢必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千年前刚和范无咎搭伙时，他还热热闹闹地凑上去套近乎，可这位黑无常性子冷得像冰，头一百年，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也没超过二十句，一半是冷冰冰的“走”，另一半是硬邦邦的“到了”。久而久之，谢必安也懒怠了，不说话就不说话，反正他自己能叨叨，他絮絮叨叨说些追魂时的趣事，范无咎偶尔点个头，或是“嗯”一声，这千年的日子，竟也这么熬过来了。
“谢必安。”
阎王突然点名，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子砸在寂静的议事厅里。谢必安猛地回神，脸上的散漫还没来得及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发怔。
“你跟范无咎，这个月的勾魂数据，怎么比上个月差了三成？”阎王翻着手里的报表，老花眼眯成一条细缝，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莫不是最近偷奸耍滑了？”
谢必安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转着。他心里清楚，这个月范无咎受了伤——上回抓一个厉鬼，那鬼临死前拼死反扑，一道阴寒戾气打在他左肩上，范无咎硬扛着养了半个月才勉强好转。这半个月里，勾魂的活儿几乎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论单人数据，他比上个月涨了不少，可阎王手里的报表，是按搭档组算的，哪里看得清这些内情。
他正想打个哈哈，把这话圆过去，对面的范无咎却先开了口。
“上个月我受伤了。”范无咎合上卷宗，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起伏，却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必安替我分担了十几桩急案，按单人核算，他的数据比上季度涨了两成。”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连鬼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起来。谢必安怔怔地盯着范无咎的侧脸，心脏莫名跳了一下——这人，竟然替他说话了，还是当众替他辩解。千年搭档，范无咎从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更别说这般主动替他解围。
阎王“哦”了一声，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又翻了两页报表，没再多问：“那下个月补回来，散会。”
桌椅挪动的声音瞬间响起，牛头马面如蒙大赦，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要去吃夜宵；判官把那页沾了墨痕的公文胡乱夹在腋下，快步跟了上去。谢必安也站起身，刚要抬脚，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叮——】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的，像是直接撞进了神识里，带着一阵轻微的震颤，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检测到宿主周边存在高浓度情感波动——】
谢必安皱了皱眉，心里犯嘀咕：什么波动？他刚才除了有点慌，还有啥波动？
【符合“攻略辅助系统”激活条件。】
系统？谢必安懵了，这又是啥新鲜玩意儿？阴司啥时候有这东西了？
【正在绑定……绑定成功。】
等等，他还没同意啊！
【目标人物已锁定：黑无常·范无咎。】
谢必安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被阎王念报表念得幻听了——攻略？攻略范无咎？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落在对面那道黑色的身影上。范无咎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卷宗，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必安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叮——新手任务已发布。】
系统的声音依旧机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请宿主在十秒内，与目标人物进行眼神接触，并保持三秒以上。倒计时：十，九——】
谢必安在心里炸了毛：“你疯了？我这不正看着他呢吗？”
【正在看与“保持眼神接触”并非同一概念，请宿主明确凝视意图。七，六——】
“凝视意图？我凝视他干嘛？平白无故盯着人家，不是找骂吗？”谢必安急得心里冒火，却不敢动，只能硬着头皮盯着范无咎。
【宿主无需理由。五，四——】
范无咎还没有移开目光，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突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像是在等他先开口。谢必安被架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计时还在跳，他不能移开眼，可他也没法解释自己这反常的举动。
罢了，豁出去了。
谢必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迎着范无咎的目光，直直地看了回去。
一秒。范无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里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两秒。他的目光似乎沉了下去，褪去了表层的疑惑，多了些谢必安读不懂的东西，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望不到底。
三秒。
【任务完成。好感度+1。】
四秒。谢必安想移开目光，可范无咎还在看着他，那双黑眸像是有吸力，牢牢锁住他的视线，让他挪不开眼。
五秒。阎王一声轻咳，像是在提醒什么。谢必安猛地低下头，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活像刚追着逃魂跑了八百里。
他慌忙弯下腰，假装揉膝盖，又顺手理了理裤脚，脸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发烫。脚步声渐渐走近，一双黑靴稳稳地停在他面前，靴面干净，绣着暗纹。
“你刚才……”范无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谢必安分辨不清的意味，“看我做什么？”
谢必安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直起身，脸上堆起一个心虚的笑，语气也有些发飘：“没、没有啊，我看你脸上沾了墨渍。”
他伸出手，在范无咎脸颊旁胡乱比划了一下，连衣角都没碰到，就飞快地收了回来，生怕被对方察觉异样。
“现在没了。那什么，我先走一步！”
他转身就走，脚步尽量放稳，不敢走太快，怕显得心虚，可心里的慌乱却催着他赶紧逃离。走出议事厅大门，拐过幽暗的通道，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才后背一靠，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疯了，真是疯了。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石壁上，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系统的声音、范无咎替他辩解的模样、四目相对时的悸动、还有那句带着探究的“看我做什么”。每想一遍，心脏就跳得更厉害几分。
【宿主，建议您尽快查看任务面板。】
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少了几分机械，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辜。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谢必安压低声音，即便周围空无一人，他还是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为什么偏偏绑定我？”
【检测到宿主对目标人物的好感度为全地府最高，系统判定您为本系统最合适的宿主。】
谢必安把后脑勺抵在石壁上，望着头顶飘忽不定的鬼火，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全地府最高？他只是……只是偷偷看了自己的搭档一千年而已。
一千年啊。
他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开口：“那……范无咎对我呢？他的好感度多少？”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回应。
【数据调用中……】
谢必安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检测到目标人物神识存在未知屏障，好感度数据无法读取。建议宿主提升等级后重试。】
屏障？
谢必安慢慢站直身体，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他和范无咎搭档了一千年，朝夕相处，阴司的阴帅之间，神识虽不互通，却也绝不会有什么无法读取的屏障——大家共事千年，谁还没点小秘密，可藏得这么深，连这个能直接钻进他脑子里的系统都查不到，范无咎到底瞒了他什么？
“你能查到那屏障是什么吗？”谢必安追问。
【抱歉，查询功能暂未开放。】
“怎么才能开放？”
【完成更多任务，提升好感度，解锁更多功能。】
谢必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阴气。
好得很。他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系统绑了，任务是攻略自己相处千年的搭档，而这个搭档心里还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他就像被扔进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圈套里，每一步都被人牵着走，却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要是不做任务呢？”他试探着问。
系统的声音依旧客气，却带着几分诱导：【系统不会强制宿主执行任务。但温馨提醒，自愿完成任务可获得额外奖励哦。】
“什么奖励？”谢必安没忍住问了一句——他倒要看看，这系统能拿出什么东西。
【本周末食堂有桂花糕，完成任务可为宿主保留一份。】
谢必安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阴司食堂的桂花糕，是他为数不多的喜好，可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系统无所不知。】
不知道为什么，谢必安总觉得那机械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甩了甩脑袋，把这荒谬的念头赶走，迈步往自己的值房走去。走出没几步，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窗内鬼火绰绰，一道黑色的身影独自站在长桌旁，还没有离开。
谢必安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安稳了一千年的阴差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回到住处，谢必安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心里的慌乱。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他常用的勾魂索，案头堆着几叠没批完的公文，处处都是他住了千年的痕迹。
他走到桌边坐下，提起笔，想写今日的值守日志，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也没落下一个字。脑子里全是范无咎的身影——替他辩解时的坦然、四目相对时的深邃、问他时的探究。
范无咎其实经常替他解围，只是以前他总觉得，那是搭档的本分，从未往深处想。可今天，范无咎当众替他说话，语气坦荡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还有那句“你刚才看我做什么”，语气里没有质问，反倒像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他说不上来，越想越乱，索性把笔搁在一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对着空气开口：“喂，系统。他替我说话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那算不算好感度？”
系统没有回答，只有一阵沉默。可谢必安却莫名觉得，那沉默里，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屋子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鬼火透过窗棂，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听清的抱怨，吹灭了桌案上的油灯。黑暗瞬间笼罩了屋子，只有系统弹出的提示，在他神识里泛着微光。
【明天任务敬请期待。祝宿主好梦。】
谢必安把被子蒙在头上，没应声。他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可或许是今天的冲击太大，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或许是系统悄悄加了安眠的效果，他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千年前的画面和今日的议事厅搅在了一起。他看见范无咎站在望乡台上，月光落在他脸上，清冷又温柔，和现在的凌厉截然不同。范无咎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了，他拼命想靠近，想听清那句话，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对方衣袖的瞬间，梦碎了。
窗外，鬼火寂寥地飘过，拖着长长的光影。远处的忘川水声隐隐约约，顺着风飘进屋里。黑夜笼罩着整个酆都城，没人察觉，某种深埋了千年的情愫，正借着这微凉的夜色，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