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任务

第二天傍晚,值房里只剩下谢必安一个人。

他将今日的勾魂笔录一一整理妥当,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指尖刚触到下一摞卷宗,窗外的天色便骤然暗了下来。地府的昼夜交替向来无章可循,有时一盏茶的功夫,便从昏蒙坠入浓黑,廊下的鬼火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在纸窗上,将往来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晃悠悠地飘着,添了几分阴司独有的寂寥。

范无咎半个时辰前去了后院的浴堂。

谢必安心里门儿清。搭档千年,那人的习惯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范无咎洗澡从不用热水,纵使身为阴差早已不惧寒热,却嫌热水蒸腾的雾气呛人,扰了心神;洗完澡必用干布将长发绞至半干,半点容不得发梢滴水,总说拖沓不利索;就连这个时辰去沐浴,也是因为方才出了趟外勤,浑身沾了厉鬼消散后留下的灰渍,需得洗净才肯安心。这些细碎的小事,他记了千年,从未有过半分遗漏。

可他猜不透,那个来路不明的系统,接下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叮——日常任务已发布。】

谢必安手中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颗碍眼的痣。他垂眼扫过系统提示,指尖瞬间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竹制笔杆捏碎。

【请宿主在目标沐浴时,假装走错浴室,制造“意外偶遇”。】

谢必安瞪圆了眼睛,压着声音用神识与系统对峙:“你再说一遍?”

【请宿主在目标沐浴时——】

“我听见了!”谢必安没忍住打断它,语气里满是窘迫与不耐,“我是让你好好反省,你这提议荒唐不荒唐!”

他“啪”地将笔拍在桌案上,胸口微微起伏。走错浴室?还是范无咎的浴室?他只要一脑补出自己推门而入,撞见范无咎湿着头发、赤着肩看过来的画面,就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从酆都城东城门挖个洞,一路钻到西城门去藏起来。

“我死了一千年,脸还是要的。”谢必安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这是想让我再丢一次人,干脆魂飞魄散算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响起机械的提示音。

【代替方案正在生成......】

“赶紧的,别磨磨蹭蹭。”谢必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好气地催促,心里早已把这破系统骂了千百遍。

【代替方案已生成:请宿主对目标人物说出指定台词。台词内容:“你的锁链看起来好重,要不要分我一半。”】

谢必安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满脸费解与无奈。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台词?”他低声吐槽,“这跟走错浴室有什么区别?一样的荒唐!”

【区别在于宿主不用去浴室。】系统的语气依旧机械,却莫名透着一丝无辜,像是在辩解自己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

谢必安憋了一肚子火气,却无处发泄。他对着空荡荡的值房深呼吸,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袖口,心里把系统的算法祖宗都悄悄问候了一遍。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老脸不值钱?”他对着空气胡乱比划,语气里满是抓狂,“你让我跑去跟范无咎说这种话?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脑子不清醒?会不会看穿我不对劲?分一半锁链?我又不用锁链,分来做什么?”

【完成任务可获得好感度+50。】

谢必安的脚步猛地顿住,所有的抱怨都卡在了喉咙里。

五十点。整整五十点。比昨天那场让他社死到极点的凝视,高出了五十倍。他心里清楚,这五十点好感度,或许能让他离那个藏了千年的答案,更近一步。

内心挣扎了片刻,一边是颜面,一边是深埋心底的心意,还有那高额的好感度,最终,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妥协了。

“......时限多久?”

【今夜子时前。】

谢必安抬眼看了一眼桌角的漏刻,此刻已近亥时,他只剩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好得很。”他咬了咬牙,将桌上的公文往边上一推,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官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反正他也不会答应,我念完就跑,绝不多留。”

出门时,他心神不宁,右脚不小心绊在门槛上,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他慌忙稳住身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挺直脊背,故作镇定地往兵器房走去——他知道,范无咎每次洗完澡,都会去兵器房保养他的锁链,这个习惯,和那人的性子一样,执着而规律,他记了千年。

兵器房在衙门后院最深处,平日里本就人迹罕至,此刻更是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孤零零的烛火摇曳在石壁上,映得墙上挂着的刀剑泛出幽冷的光,房间里弥漫着冷铁与防锈油膏混杂的气息,凛冽又清寒,像极了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又带着几分锋利。

范无咎背对着门口站着。

他果然刚沐浴完。白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松散地披在肩头,半干半湿,发尾还沾着细碎的水珠,落在玄色的便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穿官袍,袖口也未束起,宽大的衣摆垂在身侧,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官气,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竟有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他正坐在矮几旁,专注地给锁链上油。动作熟练而认真,左手稳稳握着锁链,右手拿着一块软布,从锁扣处一寸一寸往下捋,将油膏细细揉进每一个铁环的缝隙里,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那条陪伴他千年的锁链,被擦得泛着莹润的幽光,映着烛火,像一条安静蛰伏的黑河,静静卧在他的膝头。

谢必安在门口站了许久,脚步迟迟不敢挪动。他明明看的是一双保养武器的手,却不知为何,竟读出了几分温柔的意味。这人握锁链捉厉鬼时,向来狠绝果断,出手毫不留情,可此刻擦锁链的动作,却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活物,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旁人从未见过的珍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寂静。

范无咎的手没有停,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平静:“什么事?”

“那个......”谢必安下意识地靠在门框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散漫,“无咎。”

范无咎没有接话,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周身的气息依旧清冷,却没有半分不耐。

谢必安的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后背也微微发紧。他在脑子里把那句台词又默念了一遍,一路上反复排练,却发现不管用什么语气去念,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在调情,又像在试探。可事到如今,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缓缓开口。

“......你的锁链,看起来挺重的。”

范无咎擦锁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了动作,只是速度慢了几分。

谢必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咬了咬牙,把后半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尾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要不要分我一半?”

话音落下,他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自己都能听出来,这话的效果比排练时更糟——语气既不够严肃,也不够随意,飘在空气里,像一缕缠缠绕绕的丝线,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带着几分直白的试探。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还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鬼火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范无咎彻底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回头,那条刚上完油的锁链,最后一环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泛着未干的油光,映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郁。

过了半晌——谢必安在心里默数,大概有三个呼吸那么久——他缓缓抬眼,那双黑沉的眸子越过肩头,直直对上谢必安的视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知道这锁链代表什么。”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他或许不确定谢必安是否知晓答案,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谢必安愣在原地,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辩解,瞬间被堵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范无咎缓缓站起身,拿起那条刚上完油的锁链,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一条影子分成了两半,一半落在他的衣摆,一半落在谢必安的靴边。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锁链的一端,轻轻放在了谢必安的掌心。

凉的。铁环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还有未干的油膏,滑腻的触感,带着几分清寒,直直钻进皮肤里。

“分你一半。”范无咎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垂眼看着谢必安的掌心,一字一句地问,“你拿得动吗。”

谢必安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没有嘲讽,没有戏谑,甚至没有一丝疑问,只是认真地、坦诚地问他,拿得动吗。仿佛只要谢必安点头说一句“拿得动”,他就真的会把锁链的另一端交出来,从此与他共担所有。

掌心贴住铁环的一瞬,像是有一阵低伏的电流,从手心一直麻到指尖,再沿着手臂往上走,狠狠撞在胸口,震得他心脏狂跳不止。那触感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几乎要溺毙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坦诚里。

谢必安猛地把手缩了回去,指尖还残留着铁环的冰凉与油膏的滑腻。不是不想拿,是没做好心理准备——他藏了千年的心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撞得摇摇欲坠,他需要时间缓冲,需要时间确认,只能先狼狈撤退。

“我开玩笑的。”他勉强挤出一个干笑,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范无咎的眼睛,“你继续忙,继续忙,我就是随口一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速渐渐从快走变成了竞走,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心慌意乱的地方。走出兵器房,拐过走廊,穿过中庭,直到确认身后完全没有人跟上来,他才“啪”地靠在一根廊柱上,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被压扁的闷哼。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范无咎把锁链放在他掌心的动作,那双黑沉眸子里藏不住的认真,还有那句“你拿得动吗”,在他耳朵里一遍一遍回放,挥之不去。心口的悸动越来越强烈,连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麻。

【叮——任务完成。好感度+15。】

谢必安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热度还没褪去,被夜风一吹,反而烧得更厉害了。他哑着嗓子,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对着空气抱怨:“......才十五点?他都要给我分锁链了,你才给十五点?”

【锁链并未实际移交,建议宿主下回真的接一下。】

“下回?”谢必安瞪圆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下回?这种事要做几回才够?”

系统没有回应,只留下一片静默。谢必安在廊柱上靠了片刻,任由夜风拂过脸颊,等心跳慢慢降下来,才挺直身子,脚步虚浮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回到住处,他推开门,也没点灯,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瞪着帐顶,一动不动。今天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一帧帧闪回——系统荒唐的任务指令、排练台词时的手足无措、范无咎的背影、半干的黑发,还有那截落在掌心的锁链,冰凉而沉重,带着那人独有的气息。

他抬手摸了摸掌心,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可那截铁环的触感,却仿佛刻在了皮肤上,凉的,硬的,沾着淡淡的油膏味。范无咎把它放在他掌心的那一瞬,他甚至觉得,那条锁链是活的,是那个人身上延长出来的一部分,连着他的心跳,连着他藏了千年的心意。

他猛地坐起来,从床头摸出那本厚得能当枕头的地府公务员手册,翻到“阴帅法器篇”。上面画着各种制式的勾魂索,附着详细的尺寸、材质和使用方法,可关于范无咎那条锁链的记载,却只有寥寥几句:寒铁所铸,长七尺七寸,专锁厉鬼凶魂。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提及任何象征意义。

他不死心,又披衣穿鞋,悄悄跑到藏经阁,值夜的小鬼打着哈欠给他开了门,眼神里满是疑惑。他抱着那本比公务员手册还厚两倍的《阴司刑律全编》,在昏暗的烛火下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阴帅职衔考”一章里,找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注解。

“无常之索,非独锁魂,亦为誓约。锁分二端,执者共担。”

谢必安缓缓合上书,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心脏又是一阵狂跳。他终于知道,那条锁链代表什么了。

誓约。执者共担。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怕再想下去,那些埋在心底千年、小心翼翼掩饰的心意,会冲破防线,倾泻而出,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他把书轻轻放回书架,轻手轻脚地出了藏经阁。走在廊下,夜风微凉,系统的提示音又悄然响起——这一次不是任务,只是一条静默的好感度记录。好感度又涨了三点,原因列得一清二楚:【目标人物在值房替宿主整理公文。】没有任务的刻意加分,只是它顺手记下的、最寻常的日常。

这系统,连范无咎在值房里替他整理公文这种小事,都看得一清二楚。

回到住处,他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困惑:“你到底为什么选我?”

没有回应。

“因为我对他的好感度全地府最高——这个理由不够。”谢必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几分自嘲,“地府里怕他的人,比喜欢他的人多得多,喜欢他的人,两只手都数不满,我不过就是......”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过就是喜欢他久了点。”

还是没有回应。

谢必安苦笑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系统不是什么知心姐姐,它只是一个冰冷的攻略AI,只负责发布任务、统计好感度,从不负责安慰人,也从不回答无关的问题。

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翻了个身,瞪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才慢慢漫上来,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他又想起了兵器房里的那个画面——范无咎把锁链放在他掌心,眼神认真,语气坦诚,说,分你一半。

这话,他明天还要好好琢磨琢磨。想着想着,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谢必安在食堂连打了三个哈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打饭的小鬼以为他昨晚加班勾魂,累得厉害,特意多给他盛了一勺菜,语气关切:“谢大人,多吃点,补补精神。”

谢必安道了声谢,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对面就多了一碗面。大白瓷碗,汤头清亮,葱花飘在面上,香气扑鼻,旁边还搁着一小碟桂花糕,是他最爱的口味。

紧接着,一道黑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周身的清冷气息,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谢必安抬头,撞进范无咎深邃的眼眸里。那人已经恢复了白日里的模样——官袍一丝不乱,头发束得齐整,面容冷峻,眉眼间没有半分昨夜的松弛,仿佛昨晚兵器房里那个给她递锁链、卸下防备的人,只是他的一场梦。

“昨夜没睡好。”范无咎率先开口,语气依旧笃定,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疲惫。

“还好。”谢必安把嘴里的菜咽下去,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范无咎低头吃面,动作优雅而从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寒暄。

“梦到千年前的事。”谢必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主动提起这个,他顿了顿,缓缓开口,“梦见我们刚上任那年,你比现在话还少,头十年,我就没见你笑过一次。”

范无咎的筷子顿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夹面,语气平淡:“没什么好笑的。”

“有啊。”谢必安眼睛一亮,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我那会儿被一只吊死鬼吓得,下意识抱住了你的胳膊,你是不是笑了?我明明看到你嘴角动了!”

“没有。”范无咎的耳根几不可察地泛红,却依旧嘴硬。

“你笑了!”谢必安语气笃定,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模仿着当年的样子,“就这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错了。”范无咎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却没有再反驳,只是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谢必安低头吃菜,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眼底满是笑意。他知道,范无咎从来都是嘴硬心软,不肯承认罢了。

那碟桂花糕放在两人中间,谢必安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心底的疲惫。他知道,这桂花糕是范无咎给他打的——他值房的桌上,有时候会凭空多出一碟点心,花样不定,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芸豆卷,四季轮着来,从来没有断过。他知道是谁放的,却从来没有点破,就像范无咎从来没有说过,他记得自己所有的喜好一样。

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抬头看向范无咎,轻声问:“你不吃?”

“给你的。”范无咎把面碗一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转身就要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侧过头,丢下一句:“下午的勾魂排期我看了,你那个点正好在城西,顺路的话,帮我去崔判那取一份公文。”

“知道了。”谢必安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他低头吃饭,不去看范无咎离开的背影,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舌尖的甜味还在,心底的暖意,也一点点蔓延开来。

【叮——好感度+2。来源:目标人物为宿主打桂花糕。】

谢必安的筷子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任务做完了,这个系统消失了,范无咎还会不会知道,有一个存在,曾把他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事无巨细地记下来,播报给另一个人听。

他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收了碗筷,往值房走去。一路上,他反复想起昨夜的锁链,想起那句“分你一半”,想起藏经阁里看到的注解——誓约,执者共担。他想了整整一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真的想拿那条锁链。

不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不是为了那点好感度,而是他自己的手,发自内心地想伸过去,接过那截冰凉的铁环,接过那份藏在锁链里的、跨越千年的心意。这个念头在心里落了地,生了根,任凭他怎么想拽,都拽不动。

当天下午,谢必安去城西勾完魂,便顺路往判官殿走去。崔判官正伏案批文,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桌角,语气熟稔:“黑袍子在那边,老范一早就打过招呼了,说让你顺便拿回去。”

谢必安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袍子,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心里一阵发烫。他忽然明白,哪里是什么顺路。这分明是范无咎特意安排的——他的官袍袖口磨破了一道口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可那个人,却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提前让人准备好了新的袍子。

他把袍子紧紧抱在怀里,快步往回走,怀里的衣料还带着淡淡的、属于范无咎的气息,暖得他心口发颤。路过月老祠的时候,一道白胡子老神仙正倚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便眯着眼睛笑:“哟,谢大人,脸怎么红扑扑的?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谢必安面色不改,强装镇定地开口:“热的。”

月老摸了摸长长的白胡子,笑得愈发暧昧:“阴司哪来的热?老夫这儿倒是有几根上好的红线,保准能牵住你心意之人——”

“告辞。”

谢必安打断他的话,抱紧怀里的黑袍,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耳根却又一次烧了起来。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去想月老的话,只知道,此刻他怀里抱着的,不仅是一件黑袍,更是一份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一份他不敢轻易戳破,却又满心期待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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