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忘川河漂浮物

第五天清晨,谢必安是被崔判官派来的鬼差急促的呼喊声叫醒的。

“白大人!白大人!忘川河上飘了个东西,好大一块,巡河的鬼差不敢捞,怕是什么凶物作祟!”

谢必安猛地从值房的椅子上弹起来,身上盖着的外袍顺势滑落在地。他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还盖着范无咎的袍子。来不及细想,他随手捞起外袍往身上一披,衣襟都没理整齐,便急声道:“带路!”

等他匆匆赶到忘川河边时,范无咎已经站在河岸上了。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墨发被晨风吹得微扬,他负手而立,垂眸凝视着水面,周身的气息比晨雾还要清寒。河面上的雾还未散尽,灰蒙蒙的水汽弥漫开来,隐约能看见水中央浮着一团惨白的东西,随波轻轻起伏,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诡异。谢必安眯起眼,凑近了些,倒吸一口凉气——那竟是一具白骨。

或许不能算完整的一具,只能说是大半具。白骨通体灰白,骨面上附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水锈,像是被河水浸泡了许久,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齐肩脱落,孤零零地漂在不远处,唯有右手紧紧攥成拳,指节僵硬,像是生前被什么东西狠狠拖拽,拼尽最后力气也不肯松开。

“这骨头,”谢必安压低声音,指尖微微发紧,“不是新死的亡魂吧?”

“至少两百年以上。”范无咎说着,缓缓蹲下身,袖口微动,那串常伴他左右的锁链便如灵蛇般窜出,精准缠住白骨的肋骨,手腕轻轻一收一带,白骨便稳稳被拖上了岸,动作行云流水,连半点水花也没溅起。

谢必安站在一旁看着,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说“分我一半”时,这串锁链曾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还清晰可辨。如今看它从范无咎袖中飞出,灵活得如同活物,心口竟又泛起一丝细微的麻意。

“手里有东西。”范无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正低头看着白骨紧握的右手。

谢必安连忙凑过去,只见白骨的右手指节死死扣在一起,即便化作枯骨,依旧保持着紧握的姿态。范无咎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骨节,一根一根缓缓掰开,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处理一具遗骸,倒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件。随着指骨松开,一块锈迹斑斑的碎片从掌心滑落,是铜质的,表面早已被水锈侵蚀得看不清完整图案,唯有边缘的纹路还能隐约辨认出几分规整。

“是阴差的令牌。”谢必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阴差的令牌是身份的象征,寻常不会离身,更不会随尸骨沉在忘川河底。

范无咎没有说话,只是捡起那块令牌残片,指尖摩挲着背面。残片背面刻着一个编号,可惜大半都已被锈蚀,只剩下最后两笔,模糊难辨。谢必安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外袍——这是范无咎的袍子,他还没来得及归还,穿在身上略大,袖口长出一截,垂在身侧。他在自己袖口里摸了摸,压下心底的异样,定了定神,站起身道:“去档案库,从两百年前、忘川附近失踪的阴差查起。”

范无咎微微点头,起身时顺手将白骨推到一旁,示意巡河鬼差妥善安置,随后便跟着谢必安往档案库走去。

走出几步,谢必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白骨,河风掠过,白骨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极不专业的念头——若是有一天,他也不慎沉在这忘川底下两百年,范无咎会像这样,第一时间来捞他吗?这念头太过矫情,他赶紧甩了甩脑袋,快步跟上前面的身影。

档案库比平日里更显昏暗,鬼火在灯盏里明明灭灭,光线影影绰绰,书架之间的通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谢必安抱着一摞陈年卷宗,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霉味,眼睛死死盯着卷面上的蝇头小字,一字一句地排查。翻了十几卷,只觉得头昏眼花,正要放下卷宗喘口气,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人。

竟是范无咎。他也在这排书架后面,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卷宗,透过书页间的缝隙,能看见对方的下半张脸,下颌线紧绷,神色依旧冷峻。

“查到什么了?”谢必安压低声音问。

“没有。”范无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必安又抽出一卷,封面上的年份恰好是两百年前。他抬手吹掉封面上的灰尘,缓缓翻开,翻到一半时,手指忽然顿住——名录上有一栏被浓墨彻底涂掉了,从头到尾,连名字的轮廓都看不清,只在旁边留了一行简短的备注:因公殉职,具体经过不详。

“无咎,你过来看。”谢必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连忙压低声音呼喊。

范无咎走到他身边,垂眸看向那页被涂掉的名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片刻后,他说出一句让谢必安后背发凉的话:“墨迹是新的。”

“新的?什么时候涂的——”谢必安心头一紧,话音未落便被范无咎打断。

“不超过二十年。”

谢必安缓缓合上卷宗,与范无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藏着疑惑。二十年前,有人特意来到这尘封的档案库,涂掉了一个两百年前旧案的名字,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阴司的档案?

他正要把卷宗放回书架,许久没出声的系统突然弹出提示,机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提示:目标人物当前心率异常。建议宿主关注。】

谢必安的手指猛地一顿,用余光悄悄扫了一眼身旁的范无咎。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正将那卷被涂改的档案放到一边,继续翻找下一本,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心率与神色竟完全不搭。这个系统,竟然连范无咎的心率都能监测到?它到底接入了什么层面的神识?谢必安心底的疑团愈发浓重——这系统太过了解范无咎了,了解得有些不正常。

“无咎,”他把卷宗夹在腋下,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试探着问,“二十年前,你在做什么?”

“二十年前?”范无咎微微皱眉,语气平淡,“不记得了。”

“你连昨天勾魂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不记得二十年前的事?”谢必安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神色。

“不记得就是不记得。”范无咎的语气依旧平静,可翻页的动作却有瞬间的停顿,指尖微微蜷缩,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谢必安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范无咎不想说的事,再问也没用。他把卷宗放回书架,心底暗暗盘算:二十年前被涂改的墨迹,千年前被撕掉的那页档案,还有系统提起的“千年前,屏障”,这些碎片虽然还拼不成完整的图案,却已然有了模糊的轮廓——有人在刻意隐瞒某件事,而且这件事,多半与他和范无咎有关。

“先查令牌。”范无咎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尸骨的身份比对,崔判那边有专门的术法,能查得更清楚。”

两人立刻带着令牌残片赶往判官殿。崔判官正伏案批文,见他们进来,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残片,口中念起一段晦涩的咒语。片刻后,残片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崔判官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是三百年前失踪的阴差,姓林,负责忘川沿岸的勾魂差事。那年忘川发过大水,堤岸被冲毁,他在洪峰期间外出执行任务,之后便没了踪迹,当时派人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他的尸身。”

“三百年前?”谢必安皱紧眉头,“可我们找到的尸骨,顶多沉了两百年,中间那一百年,他在哪里?”

崔判官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这也是我想问的。阴差的魂魄即便魂飞魄散,尸骨也不会凭空消失,更不会凭空多出来一百年的空白。”

从判官殿出来,两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忘川河上的晨雾早已散尽,河水泛着浑浊的灰绿色,平静的水面下,不知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谢必安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台阶上的一粒碎石,心底的疑团越来越重。

“不对,”谢必安忽然抬头,语气坚定,“一个阴差在阴司失踪,怎么可能没人追查?更何况是三百年前的事,档案被人刻意涂改,令牌沉在河底,尸骨直到今天才浮出来——这绝不是意外!”

范无咎站在他身边,目光投向远处的忘川,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查那姓林的搭档。”

谢必安猛地抬眼看他,瞬间反应过来——阴司的阴差,从来都是两两搭档,无常是两人,判官是成对,就连普通的勾魂鬼差,也至少两人一组行动。他心头发紧,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搭档之间互通神识,若是一方失踪,另一方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除非搭档也出了意外,或者,搭档在刻意帮忙隐瞒。

“你认识他的搭档?”谢必安连忙追问。

“不认识。”范无咎淡淡开口,“但曾经合作过。”

“什么任务?”

“很久以前的事了,记不清了。”范无咎的语气依旧平淡,脚步却已经率先迈了出去,“走吧,先去查他搭档的下落。”

谢必安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黑色的背影上,心底翻来覆去。范无咎说“合作过”时,语气太过刻意,刻意得有些反常。他认识范无咎一千年,太清楚这个人的性子——越是轻描淡写说“没什么”“记不清”,越是藏着事。

两人沿着忘川岸堤往下游走,途中经过孟婆的茶棚。孟婆远远就瞧见了范无咎的身影,连忙搁下手中的长柄勺,从灶肚里摸出两支细细的安神香,抬手朝他递了过去。范无咎走上前,接过香,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谢必安慢了一步,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从未留意过,范无咎与孟婆之间还有这样不起眼的默契。那安神香并非寻常物件,是用来平复心神、压制阴煞的,孟婆特意给他,可见他平日里,或许常常被心绪所扰。他为什么需要安神香?这个疑问刚冒出来,就被脑海里的系统提示打断了。

【好感度+2。来源:目标人物为宿主续了一杯茶。】

谢必安低头,才发现茶棚案边,自己先前喝了一半的茶碗里,不知何时被添了小半杯热汤,袅袅茶雾正缓缓升腾,带着淡淡的暖意。他心头一暖,快步追上去,肩膀不小心撞了一下范无咎的手臂。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范无咎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明显偏大的外袍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提归还的事,只淡淡开口:“穿着。”

“可是这是你的——”

“风大。”范无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谢必安闭上嘴,悄悄把外袍拢得更紧了些,耳尖莫名泛起一阵发烫。走出忘川沿岸,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几分凉意。两人并肩行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路边的鬼火拉得长长的,偶尔相互碰撞,又很快分开,像极了他们之间,既亲密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关系。

谢必安忽然又想起那具白骨紧握的拳头,攥了那么久,攥到骨头都被水锈侵蚀,到底是在攥着什么?是能揭开秘密的证据?是死前不甘的线索?还是只是人在绝境中,最本能的反应——想抓住点什么,留住点什么。

晚上回到值房,谢必安把范无咎的外袍小心翼翼叠好,放在桌角。犹豫了片刻,又忍不住拿起来披在身上,柔软的布料裹着淡淡的松木味,是范无咎身上的味道,让人莫名安心。反正没人看见,他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忘川河上的白骨、锈蚀的令牌、被涂改的档案、范无咎反常的神色,还有孟婆递给他的安神香。系统没有发布新的任务,也没有弹出新的好感度提示,周遭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像忘川河底那些埋藏了千百年的秘密,正顺着水流,一点一点往上浮,终将浮出水面,揭开所有被隐瞒的真相。而他和范无咎,似乎早已被卷入这场尘封的谜团里,无处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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