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彼岸花枯萎事件

忘川两岸的彼岸花,一夜之间枯了三分之一。

这事在阴司掀起的波澜,比上回阎王搞突击考勤还要大。谁都清楚,彼岸花是地府的活气象标——花开得繁茂,便说明阴司灵脉平稳、阴阳相衡;可一旦花枯,便是灵脉出了岔子。而地府的灵脉,是支撑整个阴司运转的根基,灵脉一动摇,小到公务员食堂的烟火气,大到投胎轮回、勾魂拘魄的系统,都会受波及。按崔判官的原话,“这可比年度预算消减严重百倍,弄不好要出大乱子”。

谢必安站在河岸上,望着大片垂头耷脑的花丛,眉头拧成了疙瘩。枯掉的花瓣蜷缩成黑褐色,风一吹就碎成细粉,飘落在灰蒙蒙的地面上;侥幸活着的几丛,花瓣也红得发暗,像泼在灰布上的残血,没了往日的艳色。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丛半枯的花,指腹沾了些焦黑的泥土——这不是阴司常见的黑土,是被什么东西灼过的焦枯,连带着花根都泛着死气。

“灵脉确实动了。”范无咎蹲在他身旁,手指探进泥土深处,闭着眼感应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往东去,波动最厉害的地方在忘川下游。”

“彼岸花枯萎的范围有多大?”谢必安收回手,擦了擦指尖的焦土。

“从奈何桥往下游,约莫三里地。”范无咎睁开眼,目光扫过两岸枯败的花丛,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谢必安站起身,把宽大的袖口往小臂上扎了扎。三里地,算不上大范围,灵脉波动向来牵连甚广,这般局部的异常,要么是某个节点的灵脉被堵住了,要么是有人在暗中抽取灵气。他忽然想起前两天从忘川捞起的那具白骨——三百年前失踪的林姓阴差,恰好是在三百年前忘川发大水时没了踪迹。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吻合,这绝不是巧合。

“走,去下游看看。”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抬脚就要往东边走。

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范无咎的手指微凉,力道不重,却足够拉住他的脚步。

“怎么了?”谢必安回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别走那么快。”范无咎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一下拉扯只是无意之举,“前面地势陡,碎石多,我走在前面。”

谢必安愣了愣,随即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这人明明就是担心他脚下不稳摔着,偏要找这么个拐弯抹角的理由,就不能直白说一句“小心点”?

【叮——好感度+10。】系统不合时宜地弹出提示,像一记精准的背刺,戳破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暖意。

“闭嘴。”谢必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系统向来这般,专挑他心绪波动的时候冒出来,添乱倒是一把好手。

系统没再回话,周遭又恢复了安静,可谢必安总觉得,那沉寂背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得他心里发毛。

两人沿着忘川河岸往东走,越往下游,彼岸花枯得越彻底。走到下游一里处,岸边的花丛早已没了踪影,连花根都被灼得焦黑,地面裂着细密的纹路,黑色的阴气顺着裂缝丝丝缕缕往上冒,带着刺骨的寒意。谢必安正皱眉观察,走在前面的范无咎忽然停住了脚步。

“到了。”

眼前是一片乱石滩,忘川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河水湍急,拍击着岸边的岩壁,激起一片片灰白的泡沫,溅在碎石上,很快就被阴气蚀得没了痕迹。碎石堆中间,有一个不大的塌陷坑,直径约莫丈余,坑底的石头被烧得像琉璃一般,黑得发亮,上面还残留着浓郁的阴气,呛得人喉咙发紧。谢必安蹲下身,手掌悬在坑底上方,凝神感应了片刻,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被人刻意抽取灵气的痕迹。”他语气凝重,“灵气被抽得太急,才把石头灼成了这样。”

范无咎微微点头,绕着塌陷坑走了一圈,在靠河的一侧蹲下身,指尖拨开堆积的碎石,底下埋着的东西渐渐显露出来——是一小截断掉的阴差令牌。这令牌的材质、边缘的花纹,和前几天从白骨手里找到的残片一模一样,唯有断口是新的,绝非三百年前断裂,分明是最近几天才被折断的。

“阴差令牌只有本人才能持有,”谢必安伸手接过令牌残片,指尖刚碰到,心里就是一动,“这地方怎么会又有一块?”

话音刚落,他掌心的令牌残片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一股尖锐的嗡鸣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紧接着,许久没安分的系统突然弹出一大片乱码,【$$##%%_¥¥##%%&&_404$$ — 屏障波动 — 检测到异常——】,声音戛然而止,没有丝毫预兆。

这不是系统休眠的那种沉寂,是被硬生生掐断的,连平日里微弱的电流底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谢必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被人灌了一壶滚水,又胀又疼,他猛地按住太阳穴,单膝跪倒在碎石上。远处的河水声忽然变得遥远,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一个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几分他从未听过的急促。

“必安!”

一只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一股熟悉的微凉气息包裹住他,像是一股强劲的电流,瞬间驱散了几分脑海里的剧痛。谢必安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头,视线与范无咎的面庞近在咫尺——那双素来深邃平静的眼眸里,竟涌动着慌乱。

范无咎,竟然会慌乱。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表情在他抬眼的瞬间就被强行压了下去,可眼底残留的慌乱,却没来得及完全收干净,像被风吹散的雾,还剩一丝痕迹,藏在眼尾。

“没事,”谢必安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就是头晕,可能刚才感应灵气的时候,被余波冲了一下。”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系统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脑海里,还有一丝微弱的信号,像被压在水底的气泡,拼尽全力往上冒。紧接着,他听见系统用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反复念着两个字:【屏障——屏障——屏障——】

屏障。

这两个字,和他之前在范无咎神识里感应到的,一模一样。

谢必安的心脏猛地一沉,一个念头在他心底逐渐清晰——他脑海里的这个系统,和范无咎神识里的那层屏障,有着相同的频率。它们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缓缓松开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凝视着面前的范无咎。对方依旧紧紧握着他的肩膀,没有松手,指尖微微泛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慌乱中完全平复。谢必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领口,外袍领口有些松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道淡淡的旧痕,不知是何时留下的,他从前竟从未留意过。

“看得见我吗?”范无咎的声音依旧有些发紧,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脸,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倒下。

“看得见。”谢必安轻轻点头,努力平复着呼吸。

“刚才摔着了?”

“没有,就是头晕,缓一缓就好。”

他环顾四周,掌心的令牌残片早已停止了震颤,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和寻常的废铜没什么两样。可他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疑问,此刻终于有了答案:系统背后的人,之所以对范无咎了如指掌,只因那系统本身,就是范无咎神识的一部分。是被人锤炼成代码、压缩成AI格式,从他神识的屏障中剥离出来的存在。

谢必安把令牌残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撑着范无咎的手臂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范无咎顺势扶了他一把,手稳稳地托在他的肘弯处,直到他站稳,才缓缓松开手,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腕,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回去。”范无咎开口,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今天不查了。”

“可是灵脉的事——”

“我说回去。”范无咎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平日的命令感,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恳求,像是在怕什么,怕他再待在这里,会遇到危险。

谢必安张了张嘴,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他认识范无咎一千年,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冷冰冰的指令,而是带着恳求的叮嘱。他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跟着范无咎往回走。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路边的彼岸花丛一片枯败,偶尔有几片灰烬般的花瓣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又被风轻轻吹走。谢必安走在后面,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在他掌心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细粉,轻飘飘的,一吹就散,像那些藏了太久、快要撑不住的秘密。

他盯着掌心的细粉,心里暗暗琢磨:有些秘密,埋了三百年,沉在忘川河底,连白骨都攥着不肯松手,直到锈迹斑斑。如今一旦开始上浮,连地府的彼岸花,都撑不住了。

回到值房,范无咎转身就去了茶水间,很快端来一杯热茶,双手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动作比平时轻柔了许多。谢必安连忙接过来,双手紧紧捂着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脑海里的昏沉感,也消散了不少。范无咎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既没有翻卷宗,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刚才慌什么?”谢必安忽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沉默。他放下茶杯,目光紧紧盯着范无咎,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范无咎的眸子动了动,语气平淡:“什么慌?”

“在河滩上,我还没来得及喊你,你就冲过来了。”谢必安语气笃定,“你在慌,慌我出事。”

沉默瞬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范无咎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极其细微,可谢必安跟他认识了一千年,早已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刻在了心里,怎么会看不出来。

过了许久,范无咎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可用词却泄了底:“你刚才突然闷哼一声,然后就跪下去了。我以为——”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才把后半句说出来,“我以为你出事了。”

不是“我以为你摔了”,是“我以为你出事了”。前者是同事间的寻常关切,后者,却藏着跨越千年的在意,藏着他从未说出口的牵挂。

谢必安端起茶杯,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心底翻涌着万千疑问。他有满肚子的话想问:系统是不是他弄出来的?那层神识屏障到底是什么来历?千年前尘封的过往,到底藏着什么隐情?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黑衣墨发的身影上,那些到了唇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怕知道真相,是怕一旦开口,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他独自扛了千年的心事,会再次压得范无咎喘不过气。这段时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碎小事,此刻一一在脑海里浮现:范无咎会趁夜悄悄在他的外袍袖口缠上护身细链,会在他值夜前,特意去孟婆那里多求几支安神香,会在他遇险时,第一时间冲过来护着他。

原来这个人,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冷漠。他把所有的温柔和牵挂,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细节里,白日里替他挡下所有风雨,夜里却独自熬着满身的旧伤与心事。

谢必安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休息吧。明天我去查灵脉失窃的根源,你把那截令牌残片拿去给崔判做比对,估计还得出几趟外勤,早点睡。”

范无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放心不下。谢必安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轻声喊了一句:“无咎。”

“嗯。”范无咎应声抬头。

“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谢必安靠在门框上,故意装出一副随意的语气,眼底却藏着认真,“最好自己交代。等我查出来,可就不是坦白从宽那么简单了。”

范无咎抬眼看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映得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没有。”

谢必安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夜风穿廊而过,卷着凉意钻进袖管,浸得人周身发寒。往日里聒噪不休、总扰得他想屏蔽的系统,自从河滩上弹出那串乱码后,就彻底没了声息。他试过用神识反复呼唤,可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心底骤然空落落的。这空落,不只是系统失联的茫然,更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触动——原来那个最懂他、最能贴合他心意的存在,从来都不是什么外来的系统,而是从范无咎神识深处,剥离出来的一缕碎片。

谢必安踱回自己的居所,推门而入,反手掩上木门。他没有点灯,任由无边的夜色将自己包裹,静静坐在黑暗里,思绪翻涌。良久,他才从怀中摸出那枚令牌残片,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片上的纹路。

空寂的屋里没有旁人,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范无咎,你是不是傻。”

没有应答,系统依旧静默,屋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唯有桌案上的那截令牌,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悄然泛起一抹极淡的微光,转瞬之间,便又归于黯淡,和寻常的废铜别无二致。

他躺下身,阖上双眼,很快便坠入了梦乡。梦里,他重回千年前的阎罗大殿,自己和范无咎并肩站在殿阶之下,阎王威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掷地有声:“自今日起,你二人同列无常,神识互通,生死共担。”

他侧首望向身侧的人,恰好对上范无咎望来的目光,对方的唇角,似是浅浅勾起了一抹笑意,眼底藏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可下一秒,梦境轰然碎裂,他骤然坠入一片漆黑的寒水里,冰冷的河水包裹着他,喘不过气。远处不断传来有人唤他名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远,他奋力挣扎着想向上游,却始终逃不开这片无边的黑暗。

惊醒时,枕巾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窗外,忘川的流水声潺潺入耳,岸边的彼岸花还在兀自凋零,灵脉的动荡依旧没有平息,系统也依旧杳无音信。

可谢必安心里清楚,那些被层层遮掩的过往与真相,已经开始浮出水面,再也藏不住了。桌旁,叠放着一袭玄色黑袍,规整如故,正是他还没来得及归还的范无咎的外袍。他伸手抚过袖口内侧,那枚细细绣着的“安”字,针脚依旧细密,仿佛还带着范无咎的体温。

他把黑袍轻轻覆在膝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往后的路,他自有打算。明天,便去追查灵脉动荡的根源,再一点点深挖那些被篡改的卷宗线索。总有一天,他会冲破那层无形的屏障,走到那个独自隐忍、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人身前,认认真真地告诉他:往后的路,不必再一个人硬撑,我陪你一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