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孟婆的安神香

谢必安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

不是桂花糕。是一种更沉、更苦的味道,像烧焦的檀木混着隔夜的药渣,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糊了他一鼻子。他睁开眼,帐頂模糊了一瞬间才变清晰。脑子还有点昏沉,昨夜那个梦的尾巴还挂在眼皮上------黑水、喊声、他怎么也游不出去的河。

他撑着身子坐起,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案上黑袍依旧叠得齐整,一旁的令牌残片静静卧着,和昨夜别无二致。系统仍是一片死寂。他试着以神识轻唤一声:“喂”?

杳无回音。

整整一夜再加上一个清晨,往日聒噪得扰人、总让他恨不得直接屏蔽的系统,如今竟半句声响也不肯再出。

他掀被下床,随手拢上外袍 —— 并非自己的衣袍,依旧是那件玄黑的。已连着穿了好几日,袖口旧磨痕早已细细补好,内侧绣着的 “安” 字贴着腕间脉搏,衣料上残留的松木清韵淡得几近消散,他却始终没舍得还回去。

推门而出,廊间雾气愈发浓重。

并非烟火焦灼之气,是从忘川渡口漫来的灰白寒烟,贴着地面缓缓流淌蔓延,似一层轻薄朦胧的纱幔。谢必安微微蹙起眉,脚步不由加快。

途经值房时,他下意识偏头往里一瞥 —— 屋内空荡荡的,不见范无咎身影。案上搁着半盏早已凉透的清茶,旁侧一碟桂花糕完好无损,半点未动。

他脚步顿了顿,伸手摸了一下茶盏。凉的透底。这人天没亮就出去了。

谢必安循着前路继续往前走,穿过中庭,走过幽深甬道,踏出阴司衙门大门。 越往近处,那层灰白寒烟便越发浓重。 待到行至忘川岸边,看清烟雾源头的刹那,他脚步骤然一滞,生生钉在了原地。

竟是孟婆在烧东西。

阿婆独自蹲在奈何桥头,身前支着一口老旧铁锅,锅内堆满厚厚一叠黄纸。火苗卷着纸页缓缓舔舐,腾起的烟气并非寻常纸灰的素白,而是灰中泛着浅淡的青蓝,一缕缕悠悠飘向忘川河面。

她一边默不作声烧着纸钱,一边随手往火中投进各样物事:干枯的花瓣、碾碎的药材,还有几支细长残香。每添一样,周遭烟气便更浓重几分,空气中的气息也愈发沉郁迷离。

周遭围了一圈鬼差,个个低声私语,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孟婆在地府向来是个特殊的存在,不受阴司任何辖制,无品无阶,就连阎王见了她也需礼让三分。没人知晓她真实来历,只知奈何桥头那座茶棚,自地府开辟之初,便一直伫立至今。

谢必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阿婆,烧什么呢?”

孟婆头也不抬,又往火里扔了一小撮干花:“安神的东西。”

“安谁的?”

“该安的。”

谢必安目光沉沉,望着铁锅中的黄纸在火舌里一点点卷边、焦黑,最终碎裂成漫天纸灰,随烟气飘向忘川。

忽然,他的视线顿住,落在了铁锅底部 —— 那一圈并非杂乱无章的花纹,而是规整细密的阴刻符文,笔画深嵌锅身,虽被烟火熏得漆黑发亮,每一道纹路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凝神驻足,细细辨认片刻,心头微微一震 —— 那些交错的符文里,他认出了几个核心字样,竟是镇魂所用的古符。

孟婆伸手探入腰间挂着的布囊,抓了一小把干枯花瓣,轻轻撒入火堆。

刹那间火舌骤然蹿起大半,袅袅青烟迎面扑向谢必安。他只觉脑中骤然一阵发麻,仿若有人指尖轻轻弹在太阳穴上,钝钝地发沉。

就在系统死寂无声的空茫里,他隐约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底噪,若有若无。那一丝微弱细碎的电流声还在,证明它并未彻底消散,却也只剩这点余响,再无半点讯息。

“阿婆,”谢必安压低声音,指了指锅底的符文,“这是镇魂纹,您烧这些给谁镇?”

孟婆撒花瓣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她抬眼望来,一双浑浊苍老的眸子静静落在谢必安身上,默然看了片刻,才又垂下眼帘,继续往火中添着物事。

“有些魂不是新亡的,是积了年岁的旧魂。旧魂本就飘摇不稳,稍不留神便会散尽。一旦散了,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谢必安喉间一阵发涩发干。

他陡然想起前几日在兵器房,范无咎将拘魂锁链放在他掌心时,沉声说的那句:“你知道这锁链代表着什么”?

后来他才查清,无常手中的锁链从来不止是拘鬼拿人的兵器,更是一份烙入神魂的誓约。锁链分作两端,执链之人,命运相系,祸福共担。

他又莫名想起那枚令牌残片。

那位林姓阴差,沉眠忘川河底整整三百年,最后只余下一具枯骨。倘若执链之人当真祸福共担、神魂相系,那林阴差的搭档,为何整整三百年都不曾前来寻他、将他打捞上岸?

“婆婆,您认得一位林姓阴差吗?” 谢必安开口问道。

孟婆并未应声。她将最后两支残香投入火中,轻轻拍去掌心灰烬,缓缓站起身。铁锅里的火势渐渐微弱,淡青泛蓝的烟气依旧悠悠飘向忘川河面,与氤氲的水汽缠绞相融,烟雾难辨,朦胧一片。

“阿婆——”

“有些人不是不愿捞,是不敢捞”。孟婆声音平淡,带着看透事实的沧桑,“一旦将旧魂捞出,牵扯出的前尘因果太重,反倒会把活着的人一并拖入深渊”。

她顿了顿,又道:“忘川底下埋着的,从来不止亡魂枯骨”。

说完,孟婆缓缓转身,佝偻的背影融进晨雾深处,像一截被岁月烟火熏枯的老木,悄无声息。

谢必安蹲在铁锅旁,静静望着火堆里明灭摇曳的余烬。孟婆那句暗藏深意的话,在他心底反复盘旋------牵扯太重,会拽下活人;河底之物,不全是亡魂。

他瞬间了然,忘川底下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若贸然打捞那具白骨,必定会牵出尘封旧事。孟婆点到为止,终究不敢把话说得太过透彻。

他站起身,轻轻拍去膝上的尘土,正准备转身离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黑影。

范无咎不知何时已然现身,负手而立,静静凝望着忘川河面,神色淡漠无波。

“你什么时候来的”?谢必安迈步走上前。

“刚到”

“骗谁呢。你袍子上全是烟味。”

范无咎沉默着,没有辩解。

“你和阿婆相识很久了吧”?谢必安顺势开口,“他给你的安神香,也绝非头一回了”。

范无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出声:“她以前,也是阴差”。

谢必安心头猛地一怔。他翻遍过往所有卷宗名录,从未有过孟婆任职阴差的记载。既然出身阴差,为何名录上查无痕迹?

他正想追问究竟,袖中那枚令牌残片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微弱至极,宛如一记沉稳的心跳。他下意识按住袖口,抬眼与范无咎对视 —— 对方眼底掠过一丝微动,分明也感应到了。

这枚断裂的阴差令牌,竟在忘川河滩生出了神魂共鸣。

谢必安缓缓转身,面朝翻涌不息的忘川河水,轻声开口:“无咎,这河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话音刚落,沉寂多日的系统,终于在他识海深处传来一丝微弱异动。没有突兀弹窗,也没有提示声响,只有一行断断续续、几近破碎的字迹缓缓浮现:

【检测到…… 同频…… 信标…… 正在…… 重新校准……】

声音嘶哑滞涩,像被什么扼住喉间,写到一半便骤然中断。

谢必安按着额角,低声呢喃,既是问识海里的系统,也是问身侧之人:“你是不是也感应到什么了”?

范无咎侧眸看向他,眼底一瞬掠过极深的警惕与凝重,转瞬又归于平静。

“先回衙门。” 他沉声道,“这件事,不能在此地深究”。

谢必安心头骤然一沉。阴司地界查案,竟还有不能在忘川边上追查的事?除非这桩旧案早已不是寻常失踪秘闻,而是牵扯阴司高层,是被刻意掩埋、不许世人触碰的陈年隐秘。

他把满腹疑惑压在心底,没有多问。两人并肩踏上归途,途经孟婆茶棚时,阿婆早已端好两碗温热茶汤,静静推到二人面前。

谢必安低头饮茶,余光恰好瞥见范无咎伸手接碗的刹那,孟婆指尖极轻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动作短暂隐晦,不着痕迹。

转瞬孟婆便收回手,转身擦拭灶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谢必安静静饮尽茶汤,放下茶碗。走出茶棚时故意慢了半步,清晰看见范无咎抬手,将那两支细香悄悄收进了袖口。

他不动声色,什么也没点破。

回到阴司衙门,二人分头行事。范无咎去往判官殿,调取三百年前忘川河道的旧图卷宗;谢必安则独自折返档案库,这一次,他没有翻阅普通卷宗,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禁档区—— 这里封存着所有涉及诡谲异象、秘事悬案的档案。

石门上积满厚尘,显然常年无人踏足。推门而入,尘封已久的灰尘在幽绿鬼火中翻卷飞扬,如同被惊扰的生灵。

他指尖沿着一排排书架缓缓扫过。两百年、三百年前的阴差失踪名录,他早已尽数查阅,却偏偏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物 ——令牌残片编号对照表。

每一枚阴差令牌都刻有独一编号,对应在册阴差的身份名录。他翻出泛黄的对照表,按着残片上残存的编号逐页比对,最终指尖定格在一个身份记载上。

令牌原主:林姓阴差。

目光下移,看到搭档那一栏时,谢必安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栏里,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范无咎。

他久久凝望着那三个字,心绪翻涌起伏,良久才缓缓合上对照表,放回原处。静静立了片刻,转身走出禁档区。

地府昼夜轮转从无预兆,不过片刻光景,天色已然沉暗下来。

他缓步走回值房,推门而入,只见范无咎早已归来,正独坐桌前,凝神翻看摊开的忘川旧河道图纸。烛火摇曳,将他侧脸轮廓衬得明暗错落,清寂孤冷。

谢必安倚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他许久。

“查到什么了”?

范无咎闻声,将图纸轻轻转过来递给他:“三百年前,忘川曾发过一场大水,冲垮原有堤岸,下游河道被迫改道了半里地”。

“也就是说,” 谢必安瞬间会意,“那具白骨沉没的位置,和当年林姓阴差失踪的原址,早已对不上了”。

范无咎微微颔首。

谢必安走进屋内,在他对面落座。心底藏着万千疑问,想问那桩旧案,想问当年的搭档过往,话到唇边却又忍了回去。

他忽然恍然,若范无咎当真深陷三百年前的旧案纠葛,那陪着自己一步步查线索、翻卷宗、寻真相,何尝不是在亲手揭开自己尘封的过往。而他从头到尾,从未推诿回避。

谢必安低头望着桌上静静躺着的令牌残片,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全然无关的话:“你今日,是何时去阿婆茶棚的”?

“是她唤我过去”。

“唤你”?

“旧的安神香快要燃尽,她替我续上新的。” 范无咎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图纸上模糊的河道纹路里,“她说我用得上,便一直给我”。

“哪是随手给。” 谢必安轻声开口,“这些安神香功德价值不菲,她白白送了你整整千年”。

范无咎默然不语。

谢必安浅浅勾了下唇角:“阿婆拿安神香当人情,换你每日清晨特意绕路从我门前经过。老人家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范无咎依旧不言不语,垂在桌下的手微微一动,耳尖在摇曳烛火映照下,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绯色。

谢必安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五味杂陈。

这个人瞒着他太多事 —— 尘封的搭档过往、断裂的令牌渊源、隔绝神识的屏障…… 桩桩件件都藏得深沉,可偏偏被戳破默默绕路探望的小心思时,耳根还是会不自觉得泛红。

谢必安推开身前茶碗,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

识海里的系统依旧沉寂,只有那一缕细若游丝的电流底噪,还在轻轻嗡鸣,像蛰伏在暗处的秋蝉,安静却未曾离去。

他没有出声,只在心底默默思忖。

倘若有一天,所有真相尽数揭开,范无咎隐瞒的往事一桩桩浮出水面,自己还会不会像如今这般,夜夜赖在值房,不愿离去?

心底早已有了清晰答案。

大概,还是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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