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崔判官的账本

这里是崔判官放私物的小隔间,跟外头公务大殿完全两样。

没有堆得快顶到房顶的卷宗,反倒立着一溜老式木柜,柜门上都挂着铜锁,锈迹爬了满满一圈。

崔判正坐在柜子跟前翻一本旧册子,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懒得推,还习惯性沾点唾沫在指尖,慢悠悠一页页捻着翻。

谢必安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崔大人,冒昧打扰了。”

崔判官头也不抬:“进来进来,把门带上,有穿堂风”。

谢必安反手带上房门,径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今天过来,压根不是办明面上的公务,至少不是能摆在公堂上讲的那种。

他从袖中摸出那截令牌残片,轻轻搁在桌案上。

崔判官余光扫到碎片,翻册子的动作当即顿住了。

“白大人,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忘川岸边,彼岸花枯死的土坑里捡的。” 谢必安直言,“崔大人,你看得出这上面的编号吧”?

崔判随手把旧册子搁到一旁,拿起令牌残片来回细看了两遍,这才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慵懒一靠。

“这编号我熟,” 他缓缓开口,“对应三百年前失踪的那位林姓阴差。他的卷宗一直归在悬案架上,这么多年,始终没结案。”

“他搭档是谁?现在还在阴司吗”?

崔判顿了顿,没立马说话,起身走到木柜跟前,摸出钥匙捅进铜锁里,咔哒一声打开了。柜子里摆的全是更旧的册子,纸都黄得发脆,边角卷得跟小喇叭似的。他小心翼翼抽了一本出来,翻来翻去翻了好一会儿,才停在某一页,凑到谢必安跟前,压着声音说:

“这可不是正式的勾魂录,是我自己私下记的备忘。林大人的搭档,现在没人知道是谁 —— 档案上那栏早被人涂得干干净净了。但我还记得,” 崔判往上推了推滑下来的老花镜,语气很肯定,“当时登记的,是黑无常”。

谢必安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听见这三个字,胸口还是猛地一闷,跟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似的,喘不过气。

“那后来呢?” 他压着嗓子问。

“后来林大人失踪了,黑无常大人就递了报告,主动要求解除搭档关系。那报告,当时批下来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林阴差失踪那年的秋天”。

谢必安心里飞快默算了一下年份,只隔了短短小半年。

瞬间就想通了关节:三百年前,范无咎的搭档根本不是自己。在与他结为无常搭档之前,范无咎身边另有其人。那人莫名失踪,尸骨沉落忘川无人知晓,连档案记录都被人抹得干干净净。而当年,是范无咎亲自递上禀帖,主动解除了两人的搭档名分。

“崔大人,还有件事我想跟你打听。” 谢必安刻意放低了声调,“千年前的旧档案也被人动过,有一页直接被裁走了,切口还很新,看着顶多也就二十年光景”。

崔判摩挲册页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取下老花镜随手搁在桌上,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

“白大人,老夫多说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些档案被篡改、被裁页,未必是旁人动的手脚 —— 说不定,是当事人自己做的”。

走出判官殿,谢必安在石阶上静静立了许久。

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来回冲撞,搅得心绪纷乱不堪。

一桩是,三百年前范无咎早有搭档,那人离奇失踪沉于忘川,是范无咎主动递文解除了搭档关系。

另一桩是,二十年前有人动手裁掉了千年前的档案页,崔判隐晦点破,极有可能是当事人所为。

可二十年前,他和范无咎早就搭档相伴几百年了,早就绑定在一起了。

系统还是没声儿。谢必安在心里暗自冷笑,腹诽道:平时聒噪得能把人吵疯,这会儿倒装起哑巴来了。

没有任何回应,就只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电流底噪,像个关不掉的监听器,嗡嗡地烦着人。

回到值房,范无咎正埋着头翻忘川的旧图纸,听见脚步声,只抬了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谢必安没应声,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不管不顾,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我去崔判那儿了。”他放下茶杯,声音很平,“他说,你三百年前有个搭档。”

范无咎翻图纸的手,猛地顿住了。烛火在他黑眸里晃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下一秒就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嗯,有过。”他应得很淡,甚至没抬头看谢必安。

“姓林,三百年前失踪了。”谢必安又说,目光死死盯着他。

“是。”就一个字,惜字如金。

“你在他失踪那年的秋天,亲自申请解除搭档关系。”谢必安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对。”

谢必安心里堵得慌。他本来以为,范无咎至少会解释两句,找个理由,哪怕多扯几个字也好。可他偏偏没有,冷淡得近乎敷衍。但谢必安清楚,这不是疏远的冷淡,是旧伤口被人狠狠捅开,却硬撑着不肯吭声的那种,闷得让人揪心。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一点:“那个人,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范无咎这才抬眼,正儿八经地看向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情绪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根本看不清。

屋里静得可怕,谢必安甚至能听见漏刻滴答滴答的声音,数着数,足足滴了三下,范无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他救过我。”

谢必安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紧了一下,指节都泛了白。救过。不是随口的“帮过”,也不是公事公办的“共事过”,是“救过”。他太了解范无咎了,这人最记情,欠了别人的情,能记一辈子。可既然是救过他的人,他为什么要亲手解除搭档关系?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怎么想都不通。

“后来呢?”谢必安放轻了声音,不敢逼得太紧。

范无咎垂下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块令牌残片上,声音沉得发闷:“他做了件事,一件……不能原谅的事。”

谢必安的心猛地一缩,到了嘴边的“什么事”,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见范无咎的双手平放在图纸上,指节绷得泛白,连肩膀都微微绷紧了。认识他一千年,谢必安还是第一次见他在值房里,摆出这样一副近乎防御的姿势,像只受伤后不肯示弱的兽。

屋里又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范无咎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淡淡的:“今晚要核新的勾魂名单,先把活儿做完,剩下的,以后再聊。”

谢必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对着桌案,各自翻着手里的公文,谁也没再提三百年前的事。可那一夜的值房,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除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谢必安偶尔会从公文缝里,偷偷瞟一眼对面的范无咎。烛火勾勒着他的侧脸,看着专注又平静,可谢必安看得清楚,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多了,指腹都快嵌进笔杆里。

快到下值的时候,谢必安站起来收公文,袖子不小心扫到了桌角的令牌残片。“当啷”一声,残片掉在了地上。

范无咎下意识弯腰去捡,谢必安也伸手去捞,两人的手指,同时碰到了那截冰凉的铜片,都顿住了。

谢必安没缩手,范无咎也没有。他们就这么隔着那截承载着三百年旧案的残片,指尖抵着指尖,沉默地僵了几秒,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最后还是范无咎先收回了手。

令牌残片落在了谢必安掌心,他紧紧攥住,冰凉的铜温,顺着指尖,慢慢传到了心里。

谢必安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范无咎还坐在那张桌子旁,面前摊着忘川的河道图,眼神却没落在纸上,反倒直直盯着自己摊开的空掌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廊下的夜风钻进来,灌得袖口发凉,谢必安缩了缩胳膊,快步往前赶,脑子里全是范无咎那句话——“他救过我,但他做了一件不能原谅的事”。

三百年前,那姓林的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范无咎做到这份上,宁可亲手解除搭档关系,连档案里的痕迹都要抹得干干净净。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能原谅”的人,沉在忘川底三百年,今年忽然就冒了出来,还偏偏赶在系统绑定自己之后。

哪有这么巧的事?

往自己住处走的路上,刚好经过忘川上游。下午那股浓得呛人的烧纸烟味,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孟婆的破铁锅不见了踪影,地上只留了一圈黑乎乎的焦痕,还带着点余温。河面上飘着几片没烧透的黄纸碎渣,水波泛着幽幽的绿光,看不见月亮的影子,只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在水里晃来晃去。

谢必安在岸边站定,从袖子里摸出那截令牌残片,对着河面轻轻比了比。

下一秒,残片忽然颤了起来。

不是上次那种剧烈的、震得他头疼欲裂的晃动,是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嗡鸣,像有人在河底敲一口闷钟,余波一圈一圈往水面荡,震得他指尖发麻。河面上的黄纸碎渣被波纹推得聚了又散,没烧尽的烟灰也碎成细沫,顺着水流漂远了。

就在这时,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在脑子里炸了出来。

【检测到水下存在大型灵力结构。结构类型:未知。结构状态:沉睡。建议宿主立即远离当前区域。重复一遍,立即远离。】

谢必安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岸边的石块上,“咔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盯着漆黑的河面,脑子里忽然窜出一个念头——他不是第一次听“镇魂”这两个字。

孟婆铁锅底下的符文,是镇魂用的。那范无咎神识里的那道屏障,用的又是什么术法?要是那道屏障,也是镇魂的一种……那范无咎,到底在用它镇压什么?

不敢想,真的不敢往下想。

他又接连退了几步,转身就往住处快步走,走出去老远,才敢停下来回头望。河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黄纸碎渣没了,烟灰也沉到了河底,只有忘川的水,还在哗哗地流,和往常没两样。

阴司的夜晚,静得有些反常,连鬼差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谢必安心里清楚,要是今天系统没发这个警告,他或许还能自欺欺人,假装那些零碎的线索,拼不成完整的图。可现在,拼图的轮廓就在眼前,清晰得没法忽视。

他的系统、范无咎的屏障、姓林的前任搭档,还有河底那个不知名的灵力结构——所有的一切,都缠在一根线上。线头一头拴着千年前,一头拴着三百年前。千年前的事,他忘了;三百年前,范无咎的搭档沉进了忘川底。而现在,分明有人在刻意拦着他,不让他知道真相。

回到住处,他反手关上门,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良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和追问:“无咎,你到底在压什么东西?”

窗外,几簇鬼火寂寥地飘过去,忽明忽暗。远处忘川的水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像在低低附和,又像在重复他那句问不出口、也不敢深究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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