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这不是顾白问的, 而是桃月主动说出来的。

顾白视线扫过床上的桃月,本来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如今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遮掩不住的伤痕,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今天过来,本来是想看看沉望舒,再问问她那要用跌打损伤药的“风寒”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知来了怜风楼却看到秦清和另一个姑娘在一楼表演。

秦清向来是和桃月搭档的,怎么突然换了人?

她觉得有些奇怪,就让许诺在前楼等着,没等秦清下台就去了后院。

她径直走到桃月房前,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动静便直接推开, 一进去就看见桃月正慌张地往身上套衣服,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令人心惊的伤痕。

顾白上前按住她的手,制住她的动作, 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扫过。

鞭伤、烫伤,甚至刀伤,不是打斗会造成的那种伤口,而是带着凌虐意味的、刻意留下的痕迹。

那天见过沉望舒后,她心里就隐隐有了些猜测,可此刻亲眼看见,还是一股怒意直冲头顶。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一道鞭痕上方:“……怎么回事?”

桃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回答。

顾白觉得不对,蹲下去看她的脸, 却愣住了。

桃月正在哭,是无声的痛哭,脸上充满恐惧和委屈。

没等顾白问她,桃月就抬起头来,抓住她的手,边哭边说:“阿昭,我、我杀人了。”

“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会不会连累大家?可要是不杀他,望舒姐要活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里全是绝望和恐惧。

顾白反握住她的手,神情沉静:“别怕,你没做错。”

她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拿出手帕替她擦眼泪,放轻声音:“别急,慢慢说。是谁?什么时候?怎么做的?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桃月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他、他是个亲王。”桃月的声音还有些抖,“前些日子常来楼里,总找望舒姐姐清谈听曲,回回都x装得温和有礼。望舒姐姐对他印象不算差,前些日子他邀她去府上,她便应了。”

“……谁知道去了才知道,那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他不能人道,一颗心早就沤烂了,靠折磨别人取乐。”

桃月攥紧顾白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那畜生后来又来,还威胁望舒姐姐,说要是敢不去就封了怜风楼,把我们都卖进妓院。他是亲王,官府拿他根本没办法。姐姐怕连累楼里的姐妹,也不敢声张。”

“昨晚他又来了。我们主动要替望舒姐姐,他挑了我。我事先在指甲上抹了毒,他打我的时候,抓了他一把。”

她说完这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顾白却呼吸一窒,视线扫过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桃月说得轻巧,但为了抓这一把所付出的代价,全都写在她身上了。

“这毒,是我给清姐姐的那个吗?”她轻声问。

“是。”

答话的不是桃月,而是推门进来的秦清。

她眼圈微微泛红,看着她们两人,哑声说:“这主意是我出的。如果真的被发现了,我去认罪。”

顾白却松了口气。她把桃月揽进怀里,语气笃定:“没人会发现你们下了毒。”

“真的吗?”桃月激动地抓着她衣服,抬头看她。

“真的,他们绝对验不出来。”

秦清在一旁也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那就好……”

顾白暗暗庆幸自己当时的举动。那天她把那个瓷瓶交给秦清,不过是心念一动。想着歌楼鱼龙混杂,她离开后照看不及,万一遇到什么事,也许能用上。

瓷瓶里的东西,严格来说并不算毒,而是晏清河调制出的“特效药”,她撑了这么多年靠的都是它。

对药人体质的晏清河来说,它是续命的药,但对常人却是剧毒。这东西见血即生效,会先让人亢奋,再迅速衰竭而亡。这个过程快慢取决于用量。如果分量够多,能让人当场毙命。

按桃月说的情形来推算,那亲王应该会在两三天内暴毙,足够她们摆脱嫌疑。就算让仵作来验,也只会以为是突发急症。

“不过,你们毕竟和他接触过,官府可能会传你们去问话,要提前做好准备。”顾白抚着桃月的头发,低声嘱咐。

桃月抱着她,信赖地点了点头:“好。”

秦清走过来,轻轻握住顾白的手,望着她:“谢谢你,阿昭。”

顾白摇摇头,目光掠过桃月身上的伤,又想起那天虚弱的沉望舒。

她低声道:“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

回去的路上,因为这件事,顾白心情不大好。

马车行了一段,渐渐慢了下来。她有些奇怪,撩起车帘往外看。

只见前方一个穿着孝服的小姑娘,正坐在地上哭泣,身前芦苇席裹着一具尸身,只露出一双穿着破草鞋的脚。

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父亲病故,无钱安葬,愿卖身换一口薄棺。

小姑娘低着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诺转头看向顾白,小心开口:“晏姑娘,能否让我去给这姑娘一点银钱?”

顾白看着那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孩,微微眯眼,似笑非笑道:“不用,我去给。”

许诺觉得晏昭态度有些奇怪,但这么多天相处下来,知道晏昭心肠不坏,只当她也对这个小女孩动了恻隐之心,没有多想。

“好。”

那小女孩正低头哭着,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白靴。随即一道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卖身葬父?”

有鱼上钩了。她心头一喜,连忙掐着嗓子抬起脸:“是,大人——”

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她声音戛然而止。

对方微微眯起眼,笑容和善:“你不是自幼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吗?”

芦苇席下裹着的那具“尸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小女孩的笑容僵在脸上:“少、少侠,您认错人了吧?”

顾白瞥了眼那张芦席,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傅映雪的腰牌:“认没认错,跟我去六扇门走一趟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芦席骤然掀开。那“尸体”猛地窜起,一把抓住小女孩就要跑。

顾白早有防备,反手便将芦席压了下去,剑鞘横抽在那人身上,将她击倒在地。

小女孩还要挣扎,赶来的许诺已拔剑抵住了她。

两人都老实了。

顾白掀开芦席。那妇人或者说姑娘,虽然模样看起来比当初年轻了许多,但轮廓没怎么变——正是那对“相依为命的母女”中当娘的那个。

许诺把两人都捆了起来,拽着绳子让她们跟在马车旁边跑。

两人踉踉跄跄地跟着,边跑边可怜兮兮地讨饶:“大人,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绕过我们吧……”

顾白充耳不闻。她可还记得当初被偷了路费,一路上吃不饱饭,饿着肚子过来的滋味。

马车行了没有多远,又缓缓停住。

顾白疑惑地撩开车帘,听见许诺唤了一声:“大人。”

她抬眼望去,穿着玄色官服的都指挥使正勒马立于前方。

他端坐马上,脊背挺直,面无表情,周身气质愈发难以接近,街边的尘烟与喧嚷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

看见她掀帘,那双浅色的眼眸才微微动了动,随即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顾白在心里啧了两声。这样貌,这身段,谁看了不迷糊。难怪当初她被他迷惑,还以为这是朵清心寡欲的高岭之花。

傅映雪牵马走到马车旁边,瞥了眼那两个被捆着的人,抬眼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顾白脑门冒出一个问号。她满打满算也就在怜风楼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哪里久了?

但她刚被对方美色晃了眼,没有和他争辩,只扫了眼他牵着的马:“来找我?”

傅映雪点头,再次强调:“你去了太久。”

顾白懒得再跟他掰扯。早上他要去处理戚臧华的事,她没等他,自己先出了门。这就委屈上了。

她装作没看出来,跳下马车,绕着那匹马新奇地打量了一圈。

棕色大马体态雄健,毛色油亮,眼睛乌黑,一看就是匹好马。

她以前在落霞谷骑过野马,驯马时被摔过许多次,好不容易骑上去才发现没马鞍很不舒服,不光硌得慌,还很容易被甩下来。出谷后还没正经骑过马。

顾白有些跃跃欲试,看向傅映雪:“我能骑吗?”

见她对这匹马比对自己还热情,傅映雪抿了抿唇,但还是点了头,给她让开位置。

顾白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调整了下姿势,很快便适应了。

这马不知是格外温顺还是富有灵性,竟丝毫没抗拒她。

她低头看向傅映雪:“你坐马车,我骑马回去。”

望着仰头看她的男人,她弯腰,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笑吟吟道:“别皱着眉头啦傅大人,我下次等你。”

傅映雪抿直的唇角松开,眉头舒展:“嗯。”

他坐在马车里,顾白骑马走在窗边,边走边跟他说话。

傅映雪瞥了眼跑得气喘吁吁的两个人,问了一句。顾白便把刚才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听她说完,他目光扫过那两人,冷声道:“坑蒙拐骗,兼有偷窃,杖三十,监一年半。”

那两姐妹登时吓得两腿一软,哭喊求饶。

顾白也觉得有点严重了,她们当初多少还给她留了一小袋碎银,没把事情做绝。

犹豫了下,她给她们求了个情:“杖二十吧,一年也差不多了。”

傅映雪沉默了下,点头:“依你。”

到了六扇门,两人刚走到正厅门边就撞上从里面出来的沉隼。

“大人,晏姑娘。”他先行了个礼,看到身后许诺抓着两个人,有些奇怪,“这是……”

顾白给他解释了下。

沉隼听完眼睛一亮:“这么说,这两人会易容?”

见顾白点头,他当即转向傅映雪:“大人,那可否将她们交给我来处置?”

“情报司正缺会易容的人手,尤其是女子,许多场合男子不便接近。让她们将功折罪,比关在牢里有用得多。”

身后那两个被捆着的人连忙探出头来,连声道:“愿意愿意!我们愿意!大人给个机会吧,我们一定好好干!”

傅映雪看了她们一眼,淡声道:“可以。但杖刑照旧。做事没有工钱,抵扣刑期。”

两人顿时哀嚎出声:“还要挨打啊——”

“干活还没钱——”

顾白忍不住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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