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冷秋月寒, 凛凛月色透过窗缝洒落到床上那人身上,把那人的脸色照得愈发惨白。

大概是药汤的缘故,叶芮吃完饭后又觉得困,在床上睡了又睡, 梦也断断续续的。

她梦到了自己毫不犹豫把刀子拔出来划破了那内侍脖子的画面, 又梦到了谢听澜说自己只是一个区区的侍卫,乱七八糟的碎片堆在一起, 她睡得并不安稳。

睡不好, 梦也不好,叶芮冒了一身的冷汗, 迷迷糊糊间, 她感觉到有人推门而进, 动作很轻巧,脚步很轻还有点虚。

那不是日曦的脚步声。

是……她吗?

叶芮没完全醒过来, 但她能感受到那个人靠近, 一股裹挟着秋风的冷香袭来,那独特的香味甚至在梦里都缠绕着自己, 她很快便知道是那人来了。

那人似乎坐在床边许久,没有任何举动,好像伴随着静谧的秋夜陷入了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默之中。

不多时,叶芮感觉到冰凉的指尖落到她的脸颊上,小心翼翼地摩挲,这让她无由来打了个激灵,思绪混乱间只有一个想法:她又犯病了吗?

那冰凉的指尖在叶芮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又抽了回去。叶芮不知道谢听澜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听见一声叹息回荡在幽暗的房间里,意味不明, 像薄雾笼罩的夜色,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模糊不清的。

翌日,叶芮照常起来吃药吃饭,日曦扶着她上茅厕,没想到她照顾谢听澜的每个细节,现在自己全‘享受’上了。

不过每每扯动自己左肩的伤口,叶芮都觉得行动非常受限,只希望自己快些好起来,莫要错过了调查那内侍的事,否则……

对了,否则什么?

叶芮:【糊涂,要是完不成这个主线,我会怎么样?】

胡图:【我没告诉你吗?】

叶芮:【……你觉得呢?】

叶芮有些咬牙切齿,今早她已经莫名烦躁了,现在被糊涂气一气,青筋都暴起了。她知道谢听澜回来了,可现在都快中午了,她还未见过谢听澜的人。

这个人……就不来看看自己吗?

胡图:【完不成的话……我看看,嘶……倒扣二十点力量,那你之前的任务都白干了!】

叶芮可听不得白干这话,可是她现在伤势未愈,即便有上好的疗伤药,也不可能几日内就痊愈。

胡图:【放心吧,看样子谢听澜似乎也没有打算着急处理这件事。】

叶芮听了后,总算觉得糊涂有点用处了,她问道:【为什么?】

按理来说,这件事不应该越快处理越好,以绝后患吗?

胡图:【不知道啊,你自己问她,我只是系统,又不是谢听澜肚子里的蛔虫。】

叶芮:【多少有点恶心了。】

胡图:【……】

叶芮对胡图的话也是半信半疑的,毕竟她不知道谢听澜现在什么心思,总要问了她才知道的。

古盛能够进入皇宫当内侍,筹谋这么久就只为得到一个刺杀谢听澜的机会,帮他的人在朝中肯定是有分量的。一个罪臣之后,而且还是一个早该死了的人,却还能顺利进入宫中且潜伏这么久,难道……?!

说起来,她才来谢府短短三个月,谢听澜已经遭遇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刺杀,有一些可能是她派人先一步清扫了,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种。另一党人要她死,是因为利益冲突,可皇帝为何现在就要她死,他的目的是什么?

想着,叶芮便闻到了渐渐飘近的食物香味,她正要下床迎接日曦。门被轻轻推开,卷来一阵寒凉微风,一片梧桐叶随着来人的裙摆俏皮地溜了进来,像是一场无心却又巧妙的偶遇。

叶芮抬眸看向来着,她手里捧着托盘径自走了进来,把托盘放下后这才把门关上,隔绝了寒风。

今日的谢听澜一身浅蓝交领长衣,头发随意束了起来,显得慵懒多情。她走到叶芮身边,伴随着一阵冷香和她浅淡的笑意:“看什么,不饿吗?”

谢听澜一手揽过叶芮柔软的腰肢,一手扶着叶芮的手臂,搀扶着呆愣的叶芮坐了下来。待到叶芮坐下后,谢听澜才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依旧呆愣的叶芮:“发什么呆?”

“今日为何是你亲自端来?”

叶芮收回眼神,心头有些发热,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开始沁出薄汗。谢听澜的手依旧冰凉,好像昨晚吹在她身上的那场寒风并未消散。

“想念你,便来了。”

谢听澜说得很是自然,这倒是让叶芮有些措手不及了。叶芮握住的勺子都差点掉回到碗里,她扭头看向笑意比刚才更浓的谢听澜,道:“区区一个侍卫,又怎么值得谢相惦记?”

此话一出,谢听澜先是一愣,随后低声笑了笑:“还在意那件事?”

“不在意,有什么好在意的。”

叶芮口是心非的说着,心微微翻腾,伤口也似在发疼,眼前那鸡肉块都不香了。谢听澜居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意吗?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对此看开?

这件事在她心里就这般无足轻重吗?

“分明就是在意。”

谢听澜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嗔意,美眸波光如清晨的阳光般流转,眼神柔软,像是随时会揉出水来。叶芮又何时见过谢听澜这般模样,心跳乱得像门外飞舞的落叶,心乱如麻,却又了无痕迹。

来谢府三个月,多少学了点演技的。

叶芮不理她,低头吃饭,只是碍于左手依旧无法用力,吃饭动作总觉别扭,吃得也慢。

“我来喂你。”

谢听澜正要拿过叶芮的碗,叶芮却不让:“不用。”

“我喂你。”

谢听澜也是个倔强的,倾身拿过了叶芮手中的碗和筷子,没好气地看向叶芮:“闹脾气也莫要跟身子过不去。”

“我没有闹脾气。”

叶芮没有看谢听澜,手里没了筷子和碗,目光也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被谢听澜这般盯着看,她只觉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谢听澜叹了声,吹拂勺子上热气腾腾的粥,然后把勺子递到叶芮的嘴边。

那人不动。

“若是没闹脾气,为何不吃?”

谢听澜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无奈:“莫非要我让日曦来,你才吃吗?”

叶芮听了后,皱了皱眉,扭头张嘴,把勺子里的粥吃下。谢听澜这才展颜笑了笑,继续给叶芮喂粥:“在山里,你亦是这般照顾我的。”

叶芮听了后,更委屈了。

这两天她尽量不去想谢听澜,该吃吃,该睡睡,可那些恼人的梦总会把谢听澜送到她面前,逼她去一遍遍地重温当时谢听澜说的话。

见叶芮眼眶泛红,谢听澜握住勺子的手紧了紧,咬了咬牙才道:“很多时候,我都不能失了方寸,尤其在那种场合。”

谢听澜的解释吸引了叶芮的目光,迎着那氤氲着些许水汽的美眸,谢听澜接着道:“我的任何喜恶都可以是弱点,在那些人的面前,我是不能有弱点的。”

听及此,叶芮缓缓收回眼神,她明白了,其实她早就明白的,不过也只是想要谢听澜亲口告诉自己。

可谢听澜何时说的是真,何时说的是假呢?

叶芮真ⱲꝆ的分辨不了,尤其当她想起那日自己躺在她的脚边,谢听澜居高临下看着自己那冰冷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只蝼蚁一样。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二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叶芮依旧恍惚,她心里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谢听澜来寻自己,是因为自己还有价值,她需要把自己留住,还是因为她真的在乎自己?

“叶芮,你又救了我。”

谢听澜把碗放下,勺子与碗轻碰发出清脆的声音,把叶芮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叶芮扭头看向谢听澜,那神色淡淡的,嘴角没有笑意,不似平日那般从容不迫,反而有一丝说不出的倦怠疲惫。

“古家的事,你已经开始查了吗?”

叶芮转移话题,她不知如何回应谢听澜那句话,救命之恩,难道还要她以身相许吗?

不,谢听澜不会这么做的,又不是演狗血电视剧。

“不急,慢慢查。”

从胡图嘴里听到这话叶芮是不信的,但从谢听澜嘴里听到,就又更觉疑惑了。

“不怕那些人消灭证据吗?”

叶芮说完,谢听澜苦笑着摇头:“若是那人想要消灭证据,我又能做些什么?”

那人?叶芮心想:我果然猜得不错,是皇帝动的手,否则还有什么人是谢听澜拿捏不住的。

“为什么皇帝要杀你?”

叶芮直接把话问出口,这也是她最担心的。即便谢听澜有雷霆手段,可这个国家的最终话语权始终是落在那个男人手上的。

这些年,谢听澜为皇帝做了那么多脏事,所有恶人的罪名都落在谢听澜头上。如果皇帝反手说要为民除害,把谢听澜斩首示众,到时候那些百姓只会觉得渊帝英明,大快人心。

然而,现在渊帝只敢阴着来,难道其目的并非为了让谢听澜死?

“不是为了杀我,只不过想要挑起我与卫国公一派的矛盾,让我往卫国公身上查,让我们狗咬狗,无暇去影响他的布局。”

叶芮皱了皱眉心,皇帝的布局会是什么呢?

“他要培养自己的势力,科举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趁我们鹬蚌相争,好让他渔人得利,掌控朝堂。”

谢听澜风轻云淡地说着,好似在说什么寻常家事,语气平静得让叶芮有些恍惚,怀疑她是不是留着后招。

“你已经有了计划和打算?”

叶芮不认为谢听澜会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的势力壮大,如果她的目的是……篡位。

谢听澜低头笑了笑,复而抬头看向叶芮,冰冷的手覆在叶芮的手背上。即便受了伤,这个人的体温也是暖暖的,她就好像夏日永不消散的光,始终都是温暖的。

“他越想让我们鹬蚌相争,我就越不遂他的意,卫国公的人此次未有一人高中,一定会找机会把自己的人塞到朝堂上,届时……”

谢听澜说到这里,试探地紧了紧叶芮的手,发现她听得入神,并没有抽回手,这才继续道:“届时我称病不出,让他继续闹皇帝,渔翁得利的就是我。”

叶芮一听,这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谢听澜就这般算无遗策?不对,这个人怎么可能算无遗策,若是真机关算尽,自己的左肩就不会多一道疤痕了。

“皇帝能与你合作,难道就不能与卫国公合作扳倒你吗?”

谢听澜听了后,眼神一亮,看着叶芮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兴味:“当然可以,但是他不敢。”

“比起那些大世家,还是我这个没有家族为依的女人更容易控制。”

谢听澜顿了顿,把叶芮的手拉起,放到自己的鼻尖蹭了蹭,那姿态像是一只高傲的猫咪软下了态度。叶芮这才回神,想要收回手,可一用力左肩就疼,只能任由谢听澜放肆了。

这个人,居然趁人之危,欺负伤患!

叶芮的指背被温热的气息喷洒卷绕,一下下被鼻尖轻柔蹭过,给她一种谢听澜无法割舍自己的贪恋错觉。

是错觉。

这女人坏得很,谢渣女。

“但是,偶尔利用他们削弱一下我也是可以的,帝王之术他也算是拿捏住了。”

谢听澜说到这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再用鼻尖蹭叶芮的指背,只安静地看了她一息,才道:“还气我吗?”

叶芮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美眸,心底又麻又痒,酸酸胀胀的,总觉得自己说‘还气’,谢听澜就会亲上来了。

那个不过说几句话就能搅动风云,一言杀一人,狼毫搅风云的人,现在算是在……哄自己吗?

“不敢。”

叶芮抽了抽手,没用力,用不上力,不过谢听澜还是顺势松开了手,柔声道:“是不敢,不是不气。”

“你居然也有不敢的时候吗?”

谢听澜说话时目光落到叶芮的耳朵上,红了,非常红的那种,她随即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我以为……你只有在想对我不轨的时候才是个小怂货。”

谢听澜白了叶芮一眼,眼角皆是媚态,这一眼可把叶芮看得心脏砰砰直跳,双颊瞬间烧了起来:“你,你胡说什么,你怎的满嘴都是虎狼之词?”

这谁遭得住?

“虎狼之词?”

谢听澜低笑了一声,然后又故意叹了口气,俏皮地看了叶芮一眼:“那时候是谁买了《双姝戏情》这本书,还让我教她……”

“不不不,那是我,我是让你,教我教我读书写字的!”

叶芮忽然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简直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行,以后若是有机会,她一定要去找那个书铺的老板算账!

“哦?拿艳情之书交于我,让我教你读书写字?”

“啊!你别说了,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书!”

叶芮右手捂住自己的脸,真的好像找个老鼠洞钻进去啊!这社死的程度无异于把小簧文当做论文交给了教授,教授还经常拿这件事来调侃自己!

天啊!

“我还以为你当时就暗示我什么,对我有非分之想。”

谢听澜一手支着头,看着叶芮惊慌失措,羞愧难当的模样,实在比任何阴谋阳谋都有趣得多。

“不是!”

叶芮一口否认,本来苍白的脸也被不寻常的红给浸染,看起来倒是没有那么倦怠了。

“你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谢听澜马上又追了一句,叶芮急得开口道:“当然不是!”

不是‘没有’,而是‘不是’,这话一说出口,叶芮整个人石化了。见谢听澜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她马上撇开脸,后牙槽的牙都快被自己咬碎了。

该死的,又被这坏女人套路了!

谢听澜耐人寻味地‘嗯’了一声,更耐人寻味的却是这段对话再无下文。

“我要去休息了。”

叶芮站了起来,谢听澜马上把人扶着:“我扶你。”

叶芮没有拒绝,任由谢听澜那一身浅蓝衣裙缠绕过来,她身上的冷香也沾到了自己身上,好像谢听澜留了一个拥抱在自己身上一样。

叶芮躺下后,谢听澜顺势坐在了床边,眼神柔柔地看着叶芮。

“你还不走吗?”

叶芮被盯得浑身不舒服,谢听澜的眼神太有侵略性,总觉得她很想对自己做些什么一样,即便她连手指头都没动过。

“叶芮,你怕吗?”

叶芮没有说话,眼神敛起了刚才的旖旎之色,认真地看着谢听澜。

“我行之道皆为狼窝虎穴,步步见血,踏白骨而上。”

谢听澜的脸色冷了下来,美眸中那幽幽凛光,像是一柄刀刃,锋利得要切开人的灵魂。

“有些路,即便怕也是要走的。”

叶芮早就有了这种觉悟,在第一次见日曦和银月杀人的那日起,好几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她就想明白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并非做个逍遥人,她所行之道,艰辛又危险。

谢听澜笑了,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落到叶芮的脸颊之上,轻巧地划过。

“即便是怕,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作者有话说:小叶:我走过最长的路是谢相的套路。

谢相:老婆对我心有芥蒂,哎~都怪我演技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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