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午时的东风坊人潮汹涌, 食肆坐满了人,就连酒肆也座无虚席,路边茶铺还算有一两个空位,李芸就坐在茶铺里, 眼神紧盯着烟雨楼。

好在叶芮很快就出来了, 见她脚步轻快地朝自己飞奔而来,还差点撞到路上买菜归家的大婶, 李芸不禁苦笑。

这个人要是撞到那大婶, 也不知道得折腾到何时才能回府了。

叶芮穿过人群来到李芸身边,兀自地倒了杯茶, 抿了口才道:“我刚是去跟慕雪做交易, 我让她告诉我当年救走古盛的人到底是谁。”

李芸自然知道这件事, 谢听澜也在调查,只是至今的消息依旧少得可怜。江湖传言, 烟雨楼的买卖从来都不简单, 不怕烟雨楼老板狮子开大口要银子,怕的是她要求你办的事你没办成。

那可是比死更可怕。

“你怎么擅自与她做交易, 就连大人也甚少与她做交易,若是你办不成她的事……”

李芸说到这里,脸色沉郁下来,担忧地看着叶芮,小心翼翼地问:“你答应了?”

“……答应了,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办好的。”

李芸听叶芮这么说,便觉得她被慕雪骗了。慕雪这个人哪有那么好说话的,她与日曦三人都有过龃龉,她们都搞不定慕雪, 叶芮又能跟慕雪交换什么?

“你若是办不好,你可知会发生什么?”

这下叶芮好奇了,双手靠在木桌上,好奇地问:“什么?”

“烟雨朦胧阎王至,无手无脚无魂归。”

啥意思?叶芮听着觉得挺可怕的,什么无手无脚无魂归……

“他们的消息极灵通,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他们都会找到你,然后……把你做成人彘,放到某处密室,让你死不成也活不了。”

叶芮脸色一白,后悔自己好奇这件事了,做成人彘,还不让死,这简直就是酷刑啊,足以威慑所有不遵守约定的人。

这很大程度上也劝退了很多想找烟雨楼做交易的人。

这烟雨楼行事,倒也不像这楼外观那般飘逸柔美,反倒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血腥味。

“你答应了她什么?”

李芸还是觉得不妥,已经想着要不让叶芮亲自去拒绝这交易,若真的出了岔子,那是真的要命的。

“三日后陪她去幽兰城一趟,在幽兰城待三日就回。”

李芸一听,觉得这交易似乎简单过头了,她又问:“她可有让你为她做什么?”

“说我要做她三天随从。”

李芸听了后,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此事还是得禀报谢听澜,谢听澜的话一定知道其中曲折之处。

“刚才金右来过。”

李芸看了看人群的方向,似乎是看着金右离开的大道:“我告诉他你进了烟雨楼后,他便离开了。”

叶芮一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这才想起来是从未露过面的金银护法,他应当是谢听澜派来的眼线,那么自己进入烟雨楼的事估计已经传到谢听澜的耳边了。

啧,偌大的京城,大街小巷无数,容得下千万百姓,却容不下一个小秘密。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叶芮想着,既然谢听澜已经知道此事,那么自己也该好好解释自己并非为了私事而去烟雨楼的,且此事关乎谢府,应当说明情况才是。

虽然此事是自己自作主张,可既然能解决问题,那谢听澜应该不会怪自己才对。

**

秋色迷离,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又扫还是扫不尽,梧桐树已满是萧瑟的模样,枝丫光秃,像是要衰败下来了。

叶芮回到烟霞院的时候,本以为很快就会被谢听澜传召,可是没有,一整天下来都没有动静,晚膳谢听澜也没有出现,日曦说的是谢听澜身体不适,不与她们同食。

听到身体不适四个字,叶芮又想起了今天跟慕雪还未达成的第二个交易。

叶芮不谙医术,可也知道毒素一旦在体内沉淀太久,即便是毒解了,也会落下病根的。

吃完晚饭,叶芮在房内本想练字,可大概是晚风太恼人,她始终心烦意乱,回神瞧了一眼纸上写的,居然是‘听澜’二字。‘澜’字上依旧是多了一点,那仿佛是对谢听澜的偏爱,也是对她的怨怼。

叶芮的指尖拂过‘听澜’二字,总觉得谢听澜未有寻自己去见有些奇怪,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还是打算去书房,去请示了一下日曦。

日曦去请示谢听澜,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大人说你可以去见她。”

叶芮见谢听澜应下,正要过去,却被日曦拉住了胳膊,一脸为难地道:“小心说话,大人的心情不好。”

叶芮的心咯噔了一下,短短几息内已经把谢听澜心情不好的原因想了个遍,是因为朝堂的事,还是谢府的事,亦或是自己去烟雨楼的事?

想着,她已经来到了听澜轩书房门口。

里面灯火通明,在外面也能闻到里面传来一阵很淡的安神香,还有从门缝透出来的温热气息。

叶芮敲了敲门,里面却没有动静,正当她打算再敲时,谢听澜的声音才传来:“进来罢。”

推门而进,外头的冷风和里头的热风相撞,卷着叶芮的衣袂飘动,直到把门关上才停下。

谢听澜已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单调的交领长衣,发丝随意束起,并没有在处理公文,而是在练字,写着大燕文人留下的好诗好词。

谢听澜并未抬眼,却能见她脸色苍白,眉目寒冷,看起来心情十分不好的样子。她的宽袖划过宣纸,沾染了墨香,那细白的手腕转了转,把狼毫放在了笔架上。

“何事?”

这个时候,谢听澜才抬起头,她的双眸显得疲惫,苍白间又带了寒霜,看着叶芮时眼神多了几丝愠意。

叶芮的心骤停了一下,被谢听澜的眼神吓着,可也是这个眼神,叶芮几乎可以断定谢听澜的心情不好与自己有关。

“我今日去烟雨楼,跟慕雪做了一个交易。”

谢听澜的美眸微微阖起,并没有说话,她红唇轻抿,似乎把想说的话都挡了回去。叶芮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书桌两旁的灯火,灯罩描绘了松竹,火光闪烁,像她此刻跳动不已的心。

“我跟她要了当年救走古盛之人的消息,作为交换,三日后我会陪她去幽兰城,为期三日。”

谢听澜没有说话,她拖着自己长长的月白色衣裙站了起来,绕过书桌来到叶芮面前。叶芮本想要退后一步,可又觉得她没有做错事,根本没有退后的必要,便硬着头皮站在了原地,看着谢听澜一步步靠近。

“你躲了我几日,如今来跟我说话,便是因为慕雪?”

谢听澜冰凉的手放在叶芮的肩前,隔着衣物,叶芮也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寒凉。

那一瞬间,叶芮的脑子又想到了跟慕雪还未达成的第二个交易。

寒毒的解药,是不是刻不容缓了?

“不是因为她。”

叶芮否认了谢听澜的质问,这个人是不是把重点放在错误的地方了,可转瞬她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你……吃醋了?”

原本已经打算放弃的心突然又活了过来,就在谢听澜的冷声质问之下,她感觉到了谢听澜的一丝失控。

“为何躲我?”

谢听澜没有回答叶芮的问题,手也依旧搭在叶芮的肩前,美眸固执地看着叶芮,长睫落下一层阴影,为她的愠意带来了一丝晦暗之色。

谢听澜逼问自己的那瞬间,叶芮忽然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既然也得不到回应,为何不把一切都说清楚,以后不见面也心安理得。

“因为我得不到你的回应,我怕自己越陷越深,我也怕受伤。”

叶芮抓住谢听澜的手,把那冰凉柔软的手拢在掌心里,看向谢听澜时眼眶瞬间就红了一片:“你问我为何要躲你,可你又为何始终不愿意给我回应?”

“撩拨我,诱惑我,却又不容许我进入你的心里,你怎么可以这么卑鄙?”

叶芮的声声控诉让谢听澜的眼神变得愈发迷茫,可叶芮并不理会那几乎要沁出泪来的眼神,她满含委屈继续道:“我知道,我没有地位,没有身份,更没有足够的能力,站在你身边还不够格,你若觉得我不够好,大可以把我放走,我也可以克制自己不再靠近你。”

“你明知道我心悦于你,你的每一次撩拨对我来说都是致命的,可我不想要这样子,我不想要在感情上做个糊涂鬼,只去享受片刻的快乐,我想要活得明白些。”

叶芮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不得入眠的字字句句终于有机会脱口而出,像是把自己的怨怼,把自己的心思与委屈都翻开来让谢听澜看。

她不介意被谢听澜看见自己无助又脆弱的模样,她介意的是每次自己捧着一颗真心去,谢听澜却顾左右而言他地避开,让一颗温热的真心慢慢冷却。

她是会痛的。

“谢渣女!”

末了,叶芮还要把把‘渣女’这个名号给谢听澜按上去,让所有的控诉都有了落点。

谢听澜依旧抿着唇不说话,刚要开口叶芮便已经松开了她,情绪如狂风扫过,却又什么都捞不到,徒留一片空虚与失望。

“我该回去了。”

说完,叶芮转身便要走,谢听澜迅速地拉住了叶芮的衣袖,空气停滞了下来,刚才如火般激烈的情绪却在这么一个小动作僵持了下来。

“我说过,玩乐在我的生命里并没有一席之地。”

谢听澜的声音低了下来,在叶芮激烈如火一般的控诉之后,她并没有与之强烈地对抗,反而让一切的节奏都放缓了下来。

谢听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叶芮转头看向谢听澜,她的脸色比之刚才更是苍白了几分,呼吸稍微有些急促,仿佛再多说一句话,她就会晕倒过去。叶芮心底有着密密麻麻的痛感,她想要走,可又舍不得谢听澜这般遭罪。

“若你在乎我,为何……又不告诉我?”

谢听澜皱了皱眉,咬着下唇几息后才道:“莫非你自己还看不出来吗?”

叶芮见谢听澜有些不知所措,心中大喜,笑道:“我就想听你说。”

谢听澜面露窘迫,却同时见叶芮的眼底露了些许笑意,她随即松开了叶芮:“你走吧。”

谢听澜回到书桌前,岂料那人却紧紧跟着自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

“作甚,不是说可以克制自己不跟着我么?”

谢听澜拂了拂袖,用袖子打在叶芮的身上,没有造成任何的杀伤力,反倒在叶芮的身上留下了暗香。

“可……你又没有说不喜欢我。”

叶芮小心翼翼地站在谢听澜的身边,谢听澜则是拿起狼毫要继续练字,她道:“我也没有说喜欢你。”

“你不是说过需要我说出口么?如今我便是说不出口,你怎的还不走?”

叶芮没想到局势一下就扭转了过来,都怪自己见了谢听澜就心软,因为谢听澜的惊慌失措而暗喜,如今又重新踏回到漩涡里。

当真没出息!

“那……我走了?”

叶芮后退了两步,谢听澜并没有阻止,她挽着袖子点了墨,开始在空白的宣纸上练字。

叶芮有些失落,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低头练字的谢听澜一眼:“你不要我陪你就寝吗?”

谢听澜停下笔,抬眼看向叶芮,笑道:“你又不与我共赴云雨,想与我就寝是想让我求而不得么?”

这一席话让叶芮满脸涨红,‘你’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担心谢听澜的身体,可是谢听澜满脑子都是黄色,这个人怎么尽想这些!

“你该明白,我二人同睡一榻,我定会忍不住的。”

谢听澜顿了顿,好心地补充了一句:“我喜欢你的身体。”

把欲望这般毫不掩饰地说出来,叶芮的心顿时被谢听澜的直球撩得扑通直跳,至少她说了‘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虽然后面还有三个字就是了。

这个女人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你忍得,我忍不得。”

尤其刚才叶芮挑明了自己的心意,谢听澜便觉叶芮的每次靠近都带着更致命的吸引力,那温热的气息,那清冽的味道,都挑动着自己心底最深沉的欲望。

叶芮听了后,耳朵热得厉害,再也不逗留,正要转身离开,谢听澜却把她叫住:“明日辰时来寻我。”

“知道了。”

说完,叶芮便逃了,是的,叶芮认为是逃,她也害怕自己会动摇,会忍不住想留下来,会忍不住对谢听澜做些什么。

夜风寒冷,卷走了方才在房内萦绕不去的愁绪,谢听澜朝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禁柔柔一笑。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刚写的诗词,带着笑意的眼神慢慢收敛,留下一丝阴郁。

‘欲寄相思暖芙帐,怕惹明月窥忧思’

一声轻叹回荡在房内,又拢来了秋天的愁绪。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黄心][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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