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可有受伤?”

谢听澜的声音有点破碎, 唇又哆嗦了一下,那一瞬好似整个人都开始破碎了。

叶芮顺着谢听澜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衣摆,这才发现原来刚才自己扶庄玲珑时身上沾了她的血,她连忙解释道:“我没有……谢听澜!”

叶芮和银月瞬间接住了晕倒过去的谢听澜, 叶芮的心狠狠地揪住, 好像是本能一样地抱起谢听澜,然后像一头牛一样往府里冲去。

“日曦, 日曦!谢听澜晕倒了!”

叶芮也不知道日曦在哪里, 反正就是吼一声再说,日曦若是在府内, 自己这动静她定然能够听见。

叶芮一路朝着听澜轩奔跑, 把这个人抱在怀里才发现此刻的谢听澜温度比平日都要高一些, 分明就是发了高热。但见怀中人脸色苍白,眉头紧蹙, 浑身都还轻颤, 叶芮恨不得马上来个大罗神仙把谢听澜治好。

之前日曦提过听澜轩有很多机关,后来谢听澜已经把她每次来的路上的机关告诉了她, 所以叶芮已经完全熟悉去听澜轩的路,畅通无阻。

叶芮才把谢听澜放到榻上,日曦便已经到了。她马上坐到床边给谢听澜把脉,随即皱了皱眉:“因为太过劳累,加上寒毒的影响发了高热,大人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需要好好休息,我先去熬药。”

说完,日曦一步不歇地离开了。银月随后也进来了,叶芮把谢听澜的情况告诉她后, 她便道:“你好好陪着大人,你方才说的事,我会与宫大人商量。”

说完,银月便出去了。

叶芮就坐在床边看着谢听澜,拉住谢听澜的手不断地揉搓。她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作用,应当是没有作用的,最多只能起到缓解自己焦虑的作用。

“谢听澜……”

叶芮轻唤谢听澜的名字,她自然是听不见的。

越是接近入冬的日子,谢听澜便越忙,虽说她有职责在身,可皇帝想要弄垮谢听澜身体的心思昭然若揭。

谢听澜也算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可是一直找不到长生草和阎王花的下落,这着实太过奇怪。后来,叶芮偶然跟日曦提起过这件事,日曦只说有人从中阻拦,有人要谢听澜死,又或许说有人就想这么拖着谢听澜的残躯。

一开始叶芮想到的是慕雪,可是日曦说不是。虽然慕雪消息遍布,可是她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只手遮天。

很快,叶芮便明白过来了,再结合现在谢听澜被严重消耗的身体,不过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罢!

真是该死!

**

原来你也有这般害怕失去的时候啊!

我一直都害怕失去。

城南谢府有个天才,三岁晓四书,五岁读五经,然而无一人为此叹息,只因这个天才是个女娃娃。

城南谢府是小家族,家主谢亦南在朝中也不过是个校书郎,负责整理文稿和典籍,人过半百依旧没有升官的命。谢亦南的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又娶了城南最美的宋家闺女做妾生下了现在这个天才——谢听澜。

谁人都知谢亦南两个儿子是庸才,谢亦南几乎散尽家财把两个儿子送入朝中也不过做了主簿,本事不大,好在也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

谢亦南尽心培养谢听澜,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把谢听澜送入后宫中,那么谢家便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谢听澜也着实聪慧,也一直以为谢亦南对自己的好是真的好,直到有一日自己的母亲宋清告诉了自己一件事,她就好似在一日长大,那年她才十一岁。

宋清告诉她,女子大可不必依附在男人之下,莫要步了自己的后尘。谢听澜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谢亦南垂涎宋清的美色势要强娶,以宋家的性命和商业店铺作威胁。

宋家为了保住性命与祖传家业,不得不跪求一直不肯答应的宋清应下婚事,最后在父亲企图撞墙以死相逼的剧烈情绪下,宋清答应了。

说完自己为何会嫁入谢府,宋清沉默了半晌,然后柔声道:“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孩子,你要大胆放心地飞翔。”

宋清一遍遍地抚摸过谢听澜的脸,眼底温柔的笑意把痛苦藏住,她的翅膀早在这个谢家被折得破碎。

宋清继续嘱咐:“你要懂得隐忍,羽翼未丰前你要知道装傻,我们女人有一个优势便是他们都看不起我们,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轻视。”

耳边是宋清哽咽的声音,谢听澜记得那时是冬天,屋子外头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自己的脚踝,刚才自己还在看的书被宋清的拉拽下掉在了积雪中。她抬头看去,只看到书本的一角,仿佛她在这个家里所看到的——

冰山一角。

她粉嘟嘟的脸有六分像宋清,宋清的泪滴落在自己的手中,惹得自己也满眼通红。

读书的习惯是宋清教给自己的,宋清懂得很多,总是教给自己很多道理。这却是第一次跟自己说一些自己这个年纪不该懂的道理,可偏偏自己都听懂了。

“不要相信谢亦南的话,不要为他对你的好而心软,不要入宫为妃,你的世界不在那四道宫墙之内。”

少女谢听澜隐隐有些不安,看着宋清那清冷绝丽的脸庞不禁低声问:“娘,你……怎么了?”

宋清摇了摇头,看着谢听澜的时候眼底多了一丝不舍,可不知道想到什么,眼角又飞过一丝怨毒。

“澜儿,两个月后赫连皇后会到日照寺上香,届时谢家一定会派你前去露露脸。”

宋清顿了顿,续道:“一定要跟她说上话,记住娘的话,女子亦可成为这世道的主人。”

“我……记住了。”

谢听澜一直生活得很顺遂,谢亦南愿意宠着自己,两个哥哥虽然很少与自己说话,但也不至于给自己找麻烦。在饭桌上,好的饭菜总是先给两个哥哥;在书桌上,自己很多时候只能读那些无聊的《女诫》,《女德》,可哥哥却能读那些十分有趣的《战略》与《春秋左传》。

她还记得有一次,哥哥的一个通房丫鬟犯了错被哥哥乱棍打死,可家里只是给了几两银子,把那丫鬟用草席裹住丢到乱葬岗便算了。然而,哥哥不过感染个风寒,家里便花了好几十两银子给他治病,每每想起这两件事,谢听澜心底都觉困惑。

她以为世道就是如此,她以为女子就是如此轻贱,她本以为自己一直这样活下去也可以,即便心底总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不可如此,她分明对那些不公感到愤怒。

现在宋清的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谢听澜心底的那团火。她不想像妇人一样在家中对丈夫言听计从,被打被骂了也之能默默忍受。她不想说什么话都被一句‘你只是个女人,能懂什么’而搪塞过去。

她想对书中一些她不认同的道理进行反驳,她想谈谈这世道在发生的事,而不是被一句‘你是女人’而被捂住了嘴。

“娘留给你的书要看完,赫连皇后会成为你的明灯,切记。澜儿,娘亲……爱你。”

谢听澜不明白当时宋清如此决绝是为何,把所有事情交代给自己是为何,但她觉得自己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甚至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翌日,宋清服毒自尽,死在了雪花纷飞的日子,这一刻谢听澜彻底懂了为何自己说不出劝慰的话。

因为宋清死意已决。

谢听澜流不出一滴眼泪,跪在棺木前,盆子里的纸钱烧得火热,烘得她一张脸红彤彤的,眼神却空洞如失了灵魂。

直到她听到了谢亦南与长子谢鑫的窃窃私语。

“可惜了,卫国公难得看上了姓宋那婆娘,只要把人送过去爹你就能升官了,谁知道她这般刚烈,竟然宁死不从。”

“别说了,我还要想怎么跟卫国公交代。”

谢亦南一脸烦恼,全然没有因为宋清的去世而感到心伤。谢听澜本来已经麻木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怔怔看着盆里的火焰,就像这团火在她的心里烧了起来。

烧得她浑身发烫,像是从地狱燃烧起来的火焰。

“要不把那小蹄子……”

谢鑫还没说完便被谢亦南打断了:“你想都别想,我们谢家以后飞黄腾达可是要看她的!”

呵……

谢听澜没有哭,反而笑了,那一瞬间她懂得了宋清说的那些话,全都懂了。

她本以为自己拥有了很多,可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失去。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生而为人的基本权力,甚至差点失去尊严安于现状地活着。

她害怕失去。

她不想再当鱼肉,她要当那把最锋利的刀。

两个月后的日照寺内,其他孩童都成群结队地在寺内逛,只有谢听澜站在大殿外,一直看着那女人尊贵的背影。

漫天神佛之下,女人的腰背挺得笔直,即便是两年前才被册封为皇后,可她已然有了母仪天下的威仪。

“为何不去玩耍?”

赫连韶华问,刚才带着各家孩童祈福之后,她便让孩童们自个儿去玩,自己则留在大殿内,抬眸看向庄严的佛像,双手合十一言不发。成为皇后之后,赫连韶华每逢年初一便要来日照寺祈福,都说孩童天真无邪,他们的祈福最能感动上天。因此大燕便有了皇后每年年初来日照寺参拜便要带上三十孩童一同祈福的不成文规矩。

以显皇后之威仪仁德,还有对上天的虔诚之意。

各家各族争破了头都想把自家孩子送到皇后身边来,被皇后看上一眼,记上一记,许都是青云路的铺路石。

赫连韶华发现了大殿外一直站着一个少女,只是她没有回头,她想要知道这个少女能够一言不发站多久。

谢听澜朝着赫连韶华跪了下来,并道:“皇后娘娘,臣女的人生中并无玩乐这一项。”

“哦?”

赫连韶华转过身来,此时的她只有双十年华,风华正茂,风情无限,一颦一笑都透着优雅与大方。

“那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何事?”

谢听澜此时抬起头,大不敬地看着赫连韶华,眼神坚定又倔强地道:“不为鱼肉,只为刀俎。”

赫连韶华眼神一亮,上前了几步把谢听澜扶了起来,低声道:“只此,够么?”

“不够。”

谢听澜抬头与赫连韶华对视,明明相差了八岁,此时的谢听澜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童,可赫连韶华却能看出来此人与年龄不符的狠辣。

“臣女想入朝堂。”

赫连韶华亮了亮,伸手摸了摸那稚嫩的脸,低声道:“本宫看着你这张脸,便想起了一个人,想必她便是你的母亲。”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只可惜她不够狠。”

赫连韶华的手指滑到了谢听澜的下巴,轻轻挑起,问:“你呢,能狠到什么程度?”

“挡道者,皆可杀。”

赫连韶华听罢,先是愣了愣,随后低笑了起来。笑声过后,大殿陷入了一片沉默,偶尔传来远处女尼的诵经声,鼻间是香火的味道。

谢听澜的目光开始失焦,眼前的人竟和她身后的庄严佛像重叠,恍惚间她像是看到青面獠牙的修罗法相。

等她聚拢目光,那张温柔的脸再一次浮现了笑容。

“如你所愿。”

谢听澜那一刻松了一口气,在这建有漫天神佛的大殿内,应下她破茧之愿的是一个凡人。

又不像个凡人。

**

谢听澜醒来已是两天后,她睁开眼时发现是晚上,只有微弱的火光从不远处传来。她稍稍扭头去看,发现是日曦坐着小凳子,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蒲葵扇,脚边摆着一个火盆子就这么睡着了。

谢听澜皱了皱眉,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怎么的又梦到了那些往事。

梦到了母亲宋清口鼻流出黑血,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腹部上一动不动的画面。梦到了纸钱撒了漫天,棺木沉沉地摆在自己面前,又像压在自己的心上,周围一点哭声都没有,反而是家族里那些人露出的嫌恶模样。

又梦见那日照寺的大殿,那高贵的女人就这么站在神佛与自己之间,朝自己伸出手。还梦见一些零碎的童年,都与宋清有关,却早已被自己遗忘的事。

或许她从没有遗忘的,她记忆力太好,只是刻意不去想起在谢家也曾有过的快乐。

只是这些快乐都与谢家无关,甚至被死亡与恶臭的欲望一层层包括,让她从不去掀开再看。

后来又断断续续地梦到了叶芮在神武广场受伤的画面,还有她朝着自己奔来,衣裙上分明染着鲜血的画面……

头疼。

谢听澜捂住自己的头,她才有细微的动静,日曦便马上醒了过来,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谢听澜的床前探了探谢听澜额头的温度。

“大人,烧已经退了,只是大人现在还是很虚弱,不可下床。”

听日曦说完,谢听澜嗯了一声,也并没有下床的打算。她现在依旧很疲惫,感觉一闭上眼就能再次睡过去。

“叶芮呢,她……是不是受伤了?”

她记得自己下马车的时候已经晕乎乎的了,见叶芮衣裙上染了血走来,脑子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当日神武广场的刺杀,还有母亲口鼻流出黑血的画面,顿时被恐惧吞噬。

都不等叶芮说完话,她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日曦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显然面有难色。谢听澜见此,不禁心头一跳,日曦便开了口:“本来是没事的,她身上的血是庄姑娘的,可昨日她急着跟音徵去给你抓药,被雨斌埋伏,打斗间叶芮受了伤,雨斌则是被她与音徵合力击毙了。”

谢听澜听罢,脑子更剧烈的疼了起来,她正要起身却被日曦阻止,日曦道:“大人,属下不敢瞒您,叶芮受了点内伤和外伤但并无性命之忧,音徵正在照顾她,可若您再折腾自己的身体,恐怕真的活不成了。”

日曦说话间眼睛都红了,谢听澜听完,也只能继续躺着,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人,叶芮此次也并非没有收获,我们有长生草的消息了。”

谢听澜本来还愁云满布,听到日曦说这句话,眼神再次亮了几分,她问道:“怎么回事?”

“叶芮因为等不及音徵,便先去药铺给您抓药,路上还还意外打听到大宝赌坊的人说雨斌用一株破草药作抵押,还上了部分赌债,当家的才暂且不把雨斌在大宝赌坊输的三万两银子告诉朝阳派。”

谢听澜轻咳了两声,皱着眉头道:“那破草药便是长生草?”

“是的大人,据我们猜测,是皇帝把长生草安放在朝阳派代为保管,是雨斌擅自把长生草偷了出来抵押赌债。”

说起长生草,日曦的语气轻快不少,眼底还有着灼灼之光。

“大人,音徵和幻镜已经在想办法把长生草从大宝赌坊赎出来,大人的毒是可解的!”

谢听澜躺在床上,唇角勾起一抹很浅淡的笑意,苍白的脸好像在此时也多了分血色。

过了会儿,谢听澜才开口:“叶芮伤及何处?”

**

夜色静谧,可烛火随着叶芮的一声叫惊得摇曳了一下。

“痛痛痛,银月,你轻些。”

叶芮坐在床上嗷嗷叫,手上的几道伤痕纵横交错,上了药的部分分泌出黏黏稠稠的透明液体,渗着血水,看起来有些可怖。

本来身上的伤就疼,吼这一嗓子胸口又一片剧烈的刺痛,叶芮随即像是岔了气一样咳了好几下。

银月的手顿住,看向叶芮苍白的脸,不禁苦笑道:“中气还行,看来伤得不算重。”

叶芮可怜巴巴地看着银月一眼,眼角都沁出了泪水,她道:“那你也要轻一些,我怕疼。”

叶芮眼角都红了,就求银月不要像是上跌打药一样用力地揉搓自己,瞧,伤口都被她揉出血了。

叶芮多少有点后悔自己低估了银月说的‘手重’了。今日日曦来给自己上过一次药,后来就去照顾谢听澜了,宫音徵和幻镜去大宝赌坊打听消息了,最后日曦便把银月叫来给自己上药。

银月一进门就说自己手重,让自己忍耐忍耐,叶芮还不以为意,不认为能有多重。现在叶芮知道错了,本来都止血的伤口都被银月这一上药弄出血来了,她真的好想哭,她要日曦妈妈!

看着叶芮又流血的伤口,银月自己也有些愧疚,终究没有再下手:“稍等,我让李芸来。”

银月决定放过叶芮也放过自己,放下膏药后,便准备离去。

“诶银月。”

叶芮叫住银月,音调高了,也忍不住咳嗽,她的气好像被打乱了一样。好在银月等自己咳完,叶芮才继续道:“若是大宝赌坊有消息,定要告诉我。”

“嗯。”

银月本来就话少,应了一声后便去寻李芸。不多时,李芸来给叶芮上药了,比起银月,李芸的上药力度真是温柔多了。

“你为何就不等等宫大人?”

李芸问,昨日她知道叶芮受伤后便一直想要寻一个见她的机会,可是烟霞院戒备十分森严,日曦下令没人可以靠近,李芸一直等到今日才见到了叶芮。

看起来脸色苍白得半死不活的,但终究还是活着的。

自己昨日刚好去了山里操练,不然肯定要陪着叶芮一同去药铺,就算打不过雨斌,可要熬到宫音徵来并护着叶芮不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可以做到的。

听日曦大人说,叶芮手臂上,腹部上都有伤口,好在这个人还算机灵,加上雨斌受了伤,伤口并没有深到伤及要害。只是听说这个人还受了内伤,看起来似乎伤得不重。

“我前日去抓药的时候,就听说很多谢听澜需要的药材都被人收购走了,说是隔日新的药材才能到。我怕去得迟了,药材又被人刻意买走,便等不及宫姑娘给谢听澜把完脉。”

叶芮一连说了一句这么长的,说完又禁不住咳了几声,这才续道:“京城很多眼睛都紧盯着谢听澜,见她病倒,那些魑魅魍魉自然要断绝谢听澜的生路,否则日曦也无需定期从远洲三城订购药材。”

叶芮也是在谢听澜病倒之后才知道,谢听澜平日里吃的药京城都买不到,都是日曦定期从远洲三城购买回来囤着的。京城里那些大家族早就把谢听澜要用的药材垄断了。

即便他们用不上,也不会给谢听澜,势要断了谢听澜的生机。

既然那些人都知道谢听澜身体如何,龙椅上那位又何尝不知,封锁长生草和阎王花的消息,十不离九便是他干的。

虎狼环伺,叶芮第一次感觉到这四个字的强烈的不安感,而谢听澜一直都在这种不安感给吞噬包围。

“不过,这不是因祸得福吗,我们从雨斌身上搜出抵押单据,这才知道长生草如今就在大宝赌坊,咳咳咳——!”

叶芮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咳嗽起来,李芸马上轻扫叶芮的后背,担忧道:“好了,你别说了,受了内伤要好好调养。”

“嗯。”

叶芮想起当时雨斌剑中一股如重锤般袭来的力量,便马上想起宫音徵教的用内力护体,把内力聚拢在心脉这要紧的地方。自己内力不济,可杯水车薪还是有一点点用,雨斌的内力被自己化解了一些,这才没有一招毙命。

也好在雨斌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始终用了剑法,否则自己可熬不过去。

太危险了,差点就看到太奶了。

胡图:【我也差点看到我的太系统了。】

叶芮:【我劝你不要乱说话。】

胡图:【……好吧,我们不叫太系统,叫初代系统。】

叶芮:【……我其实没有很想知道。】

胡图:【我觉得你想。】

叶芮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听见胡图笑呵呵的,也不看看她都受内伤了,还来气她。

“还好宫大人及时赶到,否则……现在我们都得吃席了。”

李芸半开玩笑地说着,在看到那袭触目惊心的伤痕时,眼底还是有掩不住的担忧:“有一些伤痕有点深,怕是会留疤。”

“这有什么,反正一直都穿长袖,看不见,而且谁没事会撩起我的袖子,还会不知死活地要看我腹部?”

才说完,叶芮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谢听澜’三个字。

叶芮顿时感觉到腹部一股热意,使得她马上把一些奇怪的心猿意马压下去。

“你以后不可这般鲁莽,京城内处处是危机。”

“知道了。”

叶芮之前觉得李芸是个小古板,虽然也明白她说的谢府周围虎狼环伺,可现在叶芮才真正感受到了这种危险。

她们真的一直都被所有人监视着,尤其是谢听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监视之中,难怪日曦有时候要从后门离开。

过了会儿,李芸上完药了,嘱咐叶芮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叶芮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想起被雨斌偷袭时自己及时反应过来保住自己一条命这件事还心有余悸。当雨斌一剑剑砍在自己的身上,皮开肉绽时,叶芮第一时间并非感觉到痛,而是想着要还回去。

她要把这些伤还回去,可是她没有那么高强的武功,光是闪躲和格挡就已经十分吃力,在步步败退的那一刻,叶芮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

不同于当时杀古盛的本能,这一次她是想着若是找到什么空隙,又或者任何的机会,她都一定会杀了雨斌,无关任务。潜藏在心底对于雨斌的愤怒,对于恐惧的反击本能,对于自己只要败下来就会死的不甘,在那一刹那汇聚成了杀意。

可是自己太弱了,根本没有办法破开雨斌雨点般绵密的剑招,直到一声暗哑的琴声传来,雨斌在刹那像是被巨石压住胸口一样捂住胸口后退几步。

叶芮找准间隙,袖里箭飞出,直刺雨斌的咽喉,那人闷哼了一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白眼一翻,身躯直直倒下,没了气息。

要是自己不是跟日曦要了一支袖里箭,恐怕一战之力都没有。

宫音徵不能在大庭广众中现身,那一声琴声在人群中也显得十分隐晦,可自己听过她练琴,所以记得那是她的琴声。最后官兵才姗姗来迟,见叶芮腰间的谢府令牌后毕恭毕敬地处理了后续的事,没有为难叶芮,雨斌全责。

叶芮的眼神逐渐晦暗下来,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心里暗道:自己得快些成长起来,否则又怎么调理她的身体,又如何帮助谢听澜朝着她的愿景前进?

叶芮杀了人,可这一次不再恐惧,也没有再害怕,原来只要在生死间走过一回才能彻底明白这就是一个你不杀我便杀你的野蛮世道,叶芮便也不会再发抖了。

**

翌日,叶芮能够下床了,她本想去听澜轩看一看谢听澜,可她刚穿上靴子,便见日曦扶着谢听澜来了。

“你怎么来了?”

叶芮不知道谢听澜已经醒了,昨日李芸来过后便没有人再来,也没人告诉她谢听澜的消息。

日曦把谢听澜扶进房间后便自觉地离开了,还关上了门,好似她二人见面总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一样。

谢听澜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长衣,发丝随意竖起,不过病了两日,她的白发好似比以前更多了。

叶芮心里一紧,马上一瘸一瘸地走到谢听澜身边,习惯性地拉住谢听澜的手,一片冰凉,没有发高热时的热度,想必烧是退了,否则日曦也不会允许她来这里。

“你怎么过来了,我还想过去看看你呢,我房间又没有烤炭,你要是冻着了,日曦怕是要追着我打,咳咳咳——”

叶芮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说到最后气息一岔又咳了起来。

谢听澜扯了扯嘴角,道:“你这人不怕死么?”

“怕啊!”

叶芮知道谢听澜是说自己被雨斌伏击的事,她知道谢听澜来肯定是因为这件事。谢听澜坐到凳子上,叶芮马上给她倒上一杯热茶,这是林婶每日来换的茶水,喝点热茶谢听澜估计会暖和些。

谢听澜把杯子握在掌心,消融了掌心的冷意,这才继续道:“那你怎可如此鲁莽?”

谢听澜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说话气息也稳当许多,看来在日曦日日照顾之下,谢听澜是好转不少的。谢听澜美眸多了几分斥怪之意,眉间微微皱起,似乎十分不解。

叶芮随即便把药铺被人刻意把药买走之事,谢听澜这才明白过来:“你为何不告知日曦,日曦定然有其他办法把药弄来。”

叶芮自然知道有这一法子,她道:“即便是从其他地方购买,送来也需要时间,你这身子骨这般弱,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谢听澜听罢,挑了挑眉,没好气地道:“我在你眼里就这般孱弱?”

叶芮一脸‘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的嫌弃模样,她道:“至少我没有累到晕倒过,被银月逼着扎马步扎到腿抽筋那会儿都没有。”

谢听澜:“……”

叶芮还想说什么去证明,谢听澜已经放下了热茶,抓住她的手腕,翻开了她的袖子。

叶芮:“……”

我昨晚还想什么来着,会翻开自己袖子看的果然是谢听澜。叶芮下意识地想要缩,不想让谢听澜看见这般丑陋的伤口,可是此时的谢听澜力道大得惊人,自己也没敢用力挣开。

谢听澜眸光一动,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眉间的皱褶更深。她抬眼看向叶芮,叶芮却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皮外伤,擦擦药就好——嘶啊!”

谢听澜一指压在叶芮的伤口上,没怎么用力,可那人却疼得嗷嗷叫,昨日银月给她上药的幻痛让叶芮嘎嘎发抖。

“这般怕痛,你也没有比我好多少。”

叶芮见谢听澜嘴角藏着笑,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才好,这个人的胜负心真重,这种事也想分出一个高低来。

只是很快谢听澜嘴角的笑意便消弭开来,这些伤很容易留疤的,即便日曦的药再好,也消不掉这些疤痕。

“如此拼命为我办事,莫不是想要我以身相许?”

谢听澜话中带着笑意,叶芮听了后不禁有些心酸,可还是笑着道:“我倒是想,可是你谢相看不上我这傻丫头。”

说完,谢听澜垂下眸,长睫隐去她眼中的晦暗,随即又听叶芮问道:“看在我如此卖命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听澜见叶芮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臂上,以前自己在山里受伤时,都是叶芮为自己上药的,她自然是看得见。

“我喝下寒毒之后,因为不可能再有子嗣自然也入不了天家家门,谢家对此雷霆大怒,也不顾我身体未愈,便抽起鞭子拿我的身体出气,”

谢听澜说得风轻云淡,可眼底分明闪过一丝狠厉。叶芮听得心头大跳,一阵阵收缩的疼,她咬了咬牙,嘀咕道:“怎可如此狠心?!”

谢听澜冷笑一声,把叶芮的袖子放下,目光落到她的腹部上,继续道:“当时我已是皇后身边的文书女史,即将升官,他们才没有对我这只弃子下杀手。”

“简直目光短浅,若你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那他们不也同样沾光吗,为何非要入那后宫?”

叶芮不忿,恨不得马上去城南谢家找那些人算账,把谢听澜受过的伤百倍还回去!

“因为从未有女子为官,他们不信我能站得更高,也不信我有那个能力,他们始终认为女子不过是在厨房里烧烧菜,深闺里做做女红的角色。”

谢听澜说着自己都想笑,想起自己成为丞相那日,谢家人来寻自己的画面,个个阿谀奉承,谄媚跪拜,可自己却置之不理,那是自己一大快乐事。

“迂腐之辈!莫怪他们一辈子都成不了大事!咳咳咳——!”

叶芮气愤不已,捂住胸口咳了几声,可想到那些人始终是谢听澜的家人,本来想说更狠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及时收住了。

见叶芮欲言又止的气愤模样,谢听澜轻轻拍了拍叶芮的大腿以示安慰,只说了句:“无妨,他们于我也不过是棋子。”

“怎么说?”

叶芮问道,谢听澜却抬眼看向她,眼底有着微妙的笑意,她道:“今晚陪我就寝,我便告诉你。”

叶芮:“……”

叶芮想了想,道:“我还得上药。”

“我帮你上。”

谢听澜答得极快,好似怕叶芮再想什么借口来拒绝自己一样。叶芮心头微颤,给手臂上药还算过得去,可是腹部的伤……

日曦给自己上药自己不觉什么,因为彼此都没有什么邪念,可是谢听澜的话……

那简直邪得不能再邪了。

然而,叶芮又真的很好奇,谢家于谢听澜来说有什么作用。

“好,我陪你就寝。”

叶芮一脸舍身就义的模样让谢听澜差点忍不住发笑,她缓了缓气后,才道:“我暂时不动他们是因为我要让那位有一种错觉,那就是我对谢家依旧有牵挂,让他以为自己还有一件事可以掣肘我,让他以为我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叶芮听了后恍然大悟,可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妥:“可是他不也是派雨斌来杀庄玲珑吗,看来他已经十分忌惮你了,为何不直接动谢家?”

谢听澜又拿起热茶,幽幽道:“雨斌不是他派来的。”

作者有话说:来噜来噜!

[狗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