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凤凰军打了场胜仗, 回到军营后,鸣鼓示胜,号角凯旋。

鼓声震天,号角震心, 这激昂之声瞬间围绕着整个青州城, 百姓纷纷抬头看去,有些见怪不怪, 有些雀跃欢呼, 大街小巷都透着一股活力。

就在鼓声和号角都停下后,青州城各路的军营也开始鸣鼓回应, 是一种鼓舞士气的最佳方式。

营与营之间相隔有段距离, 大家虽然无法亲自来道贺, 可这一声声震天鼓声已能让士气大涨,也能让城内百姓知道他们的军队又打了胜仗。

当然, 这也是一种威慑敌人的方式。

李校尉已经派人去收拾尸体, 就等着克罗人拿银子来赎,若是三日内克罗人没有来, 那么尸体就会被烧掉。

鼓声和号角声,便也是让敌方来赎尸体的通知。

回营后的那个晚上,李校尉特意给叶芮和鲁懿花加了个大大的鸡腿,并考虑让叶芮掌管一个伍,可让她亲自挑选一些人。

叶芮一听,简直高兴坏了,没想到去砍个柴,居然还真能遇上克罗人,而且攒了一番军功,有机会升到伍长!

她的主线任务这不就快要完成了吗!

命运果然就是这么奇妙, 就在自己一筹莫展的时候机会就来了,而且她再一次感受到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句话。

叶芮应付着一个接着一个来她身边打招呼的姐妹,等应付完了她们,叶芮便开始美滋滋地吃上了鲜嫩多汁的鸡腿。她来军营之后虽说并没有缺衣少食,可是也算不上吃得多好,毕竟在军营这种粮食是很珍贵的,能吃上这么大的鸡腿在营里还是第一次。

此时还未到一个月一次的休沐,等到休沐时,她定要拉着鲁懿花去城内吃顿好的。虽说青州城不比京城,可正因为位处边疆,酒楼里的一些饭菜也有蛮夷的特色,叶芮倒是想尝上一尝。

她带来的银票并没有随身带着,而是存到了钱庄里,毕竟军营里并没有可以藏钱的地方。银票都藏不住,因此叶芮真的很好奇,胖妞怎么做到每次都能从食堂里顺走一些包子藏起来,到了晚上分给大家吃的。

两日后,克罗人的少族长亲自来赎回尸体。他与其他克罗人一样,身材魁梧,满身的刺青,绑了一条小辫子,满脸的大胡子,气势如同雄狮,叶芮压根看不出来他的年纪,只觉他气势非凡。

今日,是李校尉特意把她带到火凤林来的,为了让叶芮亲自看看战后尸体是怎么交易的。大燕与蛮夷是有仇,可克罗人从未羞辱过凤凰军的尸体,那么凤凰军也不会羞辱他们的尸体,因此只要克罗人来赎,尸体都会全数归还。

双方就在火凤林的一处空旷之地交易,李校尉带了一百来人,还有些弓箭手藏在暗处,以防克罗人使诈。

克罗部落的少族长叫塔辛,他走在队伍前列,后面亦跟着百来人,推着数十板车而来,其中两个板车上各有两个大木箱子。他身后的人还牵着数十匹牛羊而来,这都是交易的筹码。

此次死前的克罗人有接近两百人,也算是双方交战以来,较为重要的交易之一了。

塔辛打开木箱子,其中三个箱子装着风干肉和一些干粮,还有一个箱子装着克罗部落出产的一些晶石和银子。

李校尉名唤李艳,已有四十,身材修长,善舞银枪,一身银色铠甲在阳光下烨烨生辉,她站在队伍前方,美丽的凤眼敲了箱子里的东西一眼,再看了看牵来的数十牛羊,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艳做了个手势,几个女兵便把装着尸体的推车推了过来,放到了双方相隔的距离之间。

塔辛说了一句克罗语,便见好几个人去清点尸体,叶芮只见他们神色悲怆,愤恨,可始终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们一具具尸体翻开确认,看着曾经熟悉的面孔,不禁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他们会为清点好的尸体的头颅小心地蒙上白布,会双手合十地低语什么,像是最后的送别。

听胖妞说,克罗人信奉死后世界,也信奉尸体就是人类最后的尊严,即便他们把人杀了,也不会践踏尸体。

如果凤凰军三日内没有来人把尸体赎回去,他们便会烧了,凤凰军亦是照着他们的做法来做的。

清点完毕后,他们便把尸体一个个扛到自己空的推车上

蛮夷所处之地资源甚少,土地较为贫瘠,都是以畜牧为主,大多为游牧民族,像是克罗部落就有一些晶石矿源,这些是用来打造武器用的,现下只能用来做赎回尸体的筹码了。

也因为资源贫瘠,因此蛮夷各部落不断对大燕进行侵占,在南镇川那里的蛮夷甚至还联合梁国对大燕进行攻击,为的自然就是大燕丰沃的土地。

双方由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却能有默契地把所有的筹码都交易完成。塔辛目光如炬地朝叶芮看去,如一头雄鹰一样锁定了自己,让叶芮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认出自己就是放冷箭之人?

怎么可能!

“你,很好。”

塔辛说了一句大燕的语言,直直盯着叶芮,叶芮也硬着头皮瞪了回去,两人的目光互不相让,最终是塔辛移开了目光。

塔辛随后看了李艳一眼,然后便转身带着逝去的战士离开。叶芮看着克罗人离去的身影,忽然有些害怕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如塔辛的背影一样,推着自己姐妹的尸体回去。

这就是战场,残酷,无情,荣耀总是伴随着失去,身边的好姐妹,随时都会在战场上牺牲。

大家都有这种觉悟。

叶芮这个时候才真正感觉到了战场的残酷,因为克罗人对自己族人的一场告别。

那是一场无声的,就连悲伤都来不及追上的告别。

在战场上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得活着给曾经笑过哭过的人收尸,继承他们的遗志活下去,战下去。

叶芮心里一阵阵收缩,目光扫过身边与自己同睡在一个营帐的姐妹们。

她现在能面对这种逝去,已经有这种觉悟了吗?

**

已经是春天,为了迎接新的一年,京城家家户户都在开始布置,红彤彤的剪纸贴在了门户上,铺子也开始贩卖春节的物品,炊烟处处,整个坊市热闹得水泄不通。

北辰坊便是如此,远远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有叫卖的声音,有高谈阔论的声音,充满了人气。

李芸坐在路边的茶铺,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不禁叹了口气。

那个人说走就走,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带走,就连谢府的护卫衣服都还留着,就想要跟谢府切断所有联系一样。

那她呢?说好要一起过春节,要看京城放的烟火,这个人真是一点信用都不讲啊!

李芸紧了紧手中的杯子,然后仰头喝下。过了一刻左右,便见日曦从那水泄不通的成衣铺走了出来。她马上上前去帮日曦拿重物,并问:“日曦大人,都买好了吗?”

“还没,得多走几个铺子看看,大家都得做点新衣裳,迎接新的一年。”

日曦弯唇笑了笑,又去了两间成衣铺,不知为何在挑衣服的时候总会想起叶芮,总想要给她买几套新衣服,然后看她甜甜地说‘日曦真好’。

春节团圆,叶芮真的不回来看看吗?

不,日曦低头苦笑,忽然觉得自己傻。她走得那般决绝,什么都没有带走,现如今什么消息都没有,又怎么会回来呢?

她就是执意要离开的。

说到底……是谢府欠了她的。

李芸也在成衣铺里,一直盯着一件墨绿色的劲装看。她记得叶芮有一件墨绿色的交领长衣,穿起来英姿飒爽的,很是好看。

呸!我怎么又想起她了。

二人各有所思,不过还是把衣服挑好了,准备回府。路上,她们听到路人在谈赫连家的事,赫连家似乎又出了事,他们家的二儿子似乎就是向朝廷告密之人,害死了赫连英,皇帝对他大义灭亲的举动颇为赞赏。

在外,赫连家似乎又得到了皇帝的赏识,可是听说赫连勇现在并不好过,赫连家表面上和和气气,可私底下赫连炽却把赫连勇打了一顿,并把他在京城中的铺子都收了回来,失了不少收入。

还听说赫连炽把赫连勇的腿打断了,却谎称是赫连勇在府内失足摔倒,如今赫连勇还没能下床。

回到府内,日曦放下所有物品后,便去了谢听澜的书房,并把在北辰坊听见的事都告诉了谢听澜。

“哦?只是断了条腿?赫连炽那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善心了?”

虎毒不食子这句话,谢听澜是不相信的,她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血亲在她身上又留下了多少伤痕,她都一一记得。

“看来还得添把柴,让赫连勇彻底与赫连炽翻脸,这样杀心方起。”

谢听澜放下狼毫,抬眸看向日曦,踌躇了几息,问:“还未曾有她的消息么?”

“未曾。”

日曦也是一脸失望,动用了各城的暗桩都没有找到叶芮的消息,实在费解。不过,谢府也并非完全没有好消息,至少现在谢听澜的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好,这是天大的好事。

若是叶芮知道,她一定也会很高兴的吧。她换回来的那株阎王花,如今已经结了果。

谢听澜不必再受寒毒折磨了。

这么多年来,日曦还是第一次见冬日的谢听澜脸上是有血色的。

此前,谢听澜曾数次去见慕雪,只是慕雪却不见谢听澜,并言若是问叶芮的下落,那她定不会告诉谢听澜的,让谢听澜不必白费力气。

只是谢听澜不心死,依旧去了几次,结局当然是无功而返了。

“先专注京城之事罢,赫连家经此一事,其他家族估计会蠢蠢欲动,试图落井下石,尤其是中山王。”

日曦听罢,疑惑道:“大人,中山王与赫连家不是一伙的吗?”

“日曦,世上哪有永远的朋友,尤其是这种只以利益维系的朋友。”

日曦颔首,表示自己懂了,然后又道:“大人,开春之时,武林将举办一场比武,届时朝阳派亦会参加,大人可有什么指示吗?”

谢听澜想了想,道:“武林之事,本相参与不多,这还得问问那位。”

如今赫连家示弱,大家一定会更加觉得无子嗣的赫连韶华会进一步失去地位,可在皇帝看来,这反而利于他掌控世家各族,他本就不想大家族继续蚕食他的皇权。

不过,她对付自己家族,伤了自己的威信那亦是事实,就是不知道她在宫内会承受什么。

会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到这尊修罗呢?

**

平日里,金凰宫日日都有人来请安,只是发生赫连英贪污被斩一事之后,赫连炽再次称病不上朝,赫连家主家和旁支的人都在朝堂上受到了排挤,赫连韶华也连带着被牵连了。

皇帝已经十日未曾来过,什么鹣鲽情深,什么鸾凤和鸣,放到现在听起来都像是笑话。

赫连韶华倒也不介意,她早知道有这一出,日日在宫内看书,偶尔到日照寺去参拜,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赫连韶华知道肯定会有人来金凰宫挑事,尤其是几个尚书之女,对皇后之位觊觎已久。如今她失势,皇帝的态度如此暧昧,她们定然会认为有机可乘。

赫连韶华知道皇帝此举,就是为了让一些不安分的妃子闹事。届时,估计他会站在自己这一方,谴责闹事的妃子,从而削弱那些尚书的气焰,拿捏他们。

帝王之术,他倒真是学得不错的。

不过,赫连韶华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那些妃子的野心。

皇帝气势冲冲地闯入金凰宫时,赫连韶华正在练字。听到兆盛公公那颤抖的声音,赫连韶华便觉事有不妥,笔下的墨迹也晕开了一小片。

她与沈追影对视一眼,柳眉微蹙,低声道:“恐有祸事。”

沈追影眼神也变了变,跟着赫连韶华到大厅迎接渊帝,岂料她俩还未跪下来,便被渊帝一句话惊得愣在原地。

“韶华——!你怎可毒害朕的皇嗣!”

毒害皇嗣?赫连韶华微微抬头,看向渊帝身旁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梨妃,刑部尚书的女儿,一个月前才宣布有喜,今日便来找她兴师问罪了。

此人野心不小,凭着绝佳的容貌与娇嗔的手段成了封妃最快的女人,每每来请安之时都眼带阴冷之色,赫连韶华便知此人留在后宫必是祸患。只是最近忙于打击赫连家,倒是没有兴致去理会后宫之事,此人倒是先来找她麻烦了。

赫连韶华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眉间微蹙,疑惑道:“臣妾没有做过此事,不知皇上所言何为?”

渊帝垂眸看着赫连韶华,二人对视之时,只见梨妃半跪下来:“皇上,您定要为臣妾主持公道!”

公道?

赫连韶华差点笑出来,这宫内哪有什么公道。

“臣妾对此事全然不知情,还望皇上告知这是何事。”

赫连韶华丝毫不乱,依旧直勾勾地直视皇帝,那种倔强的感觉一如少年时,渊帝竟在片刻间有些恍惚。

可他现下已经是皇帝,是天子,又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这般直视自己,就算是陪伴自己十多年的枕边人也不行。

此时,侍卫把金凰宫一个年资很老的宫女拖了进来,她的背后,臀部和大腿处已经血肉模糊,现在只有出气的份儿了。

赫连韶华看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

只是,梨妃又是如何栽赃的,又或者说,她是如何买通自己宫里年资已有十年的宫女的?

倒真是有趣。

“她是你宫里的宫女,送去明玉宫的糕点里,分明就有堕胎的子毒散,御膳房亦言此糕点乃皇后吩咐要送到明玉宫去的。所幸梨妃并未吃下糕点,否则皇嗣便会夭折,你还有何狡辩?”

赫连韶华听了后,便也明白过来了,在自己无暇去管理后宫之时,有些人已经把自己的势力都渗透了。

有点本事。

“既然皇上认为臣妾说什么都是狡辩,臣妾无话可说,清者自清,即便皇上要赐死臣妾,臣妾亦是死得清白。”

赫连韶华字字说得铿锵有力,先别说自己没做过,即便是自己做过,她亦有能力为自己翻案,就是麻烦了些。

见赫连韶华丝毫不服软的模样,渊帝亦怒上心头:“韶华,即便你无法为朕诞下皇嗣,朕亦待你如初,你怎可如此歹毒?”

话说到这里,赫连韶华表情虽然平静,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深深地掐入肉中,几近出血,她咬牙道:“原来皇上认为臣妾便是如此歹毒之人,臣妾无话可说。”

渊帝沉默了半晌,胸膛剧烈的起伏两下后,便道:“皇后禁足金凰宫,任何人不得探望!”

说完,皇帝转身离去,那宫女被半死不活地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梨妃只是回身瞧了赫连韶华一眼,露出得意的眼神。这些人轰轰烈烈地来,浩浩荡荡地走,一瞬间金凰宫又变得冷冷清清的。

往后的日子,怕是会更冷清。

沈追影把赫连韶华扶起来,担忧地问:“娘娘,你还好吗?”

“本宫无碍。”

赫连韶华冷笑一声,看着那高耸的宫墙与那扇敞开的大红宫门,眼底露出阴鸷之色,道:“本宫歹毒?”

“燕穆,这一点你倒是没有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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