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凤凰军竖起飞龙战旗, 骑在马上走在队列最前的叶芮一身黑色戎甲,正清点着此次去讨伐山贼的队列,一共五百人。

此次自己作为主将,鲁懿花作为副将出击, 虽说不是什么大战役, 不过叶芮还是十分重视。这可是为祸人命的山贼,是恶徒, 不能放过。

说起来, ‘山贼’二字对叶芮来说还真的是有特殊的意义。就是那一次讨伐山贼,她结识了现在可以生死交付的鲁懿花, 可也是那一次讨伐山贼, 自己丢了半条命, 在鬼门关前晃悠了大半个月。

怎么自己的命运好像跟山贼过不去,这一次又遇上讨伐山贼, 刚好胡图又给出了奖励丰厚的支线任务, 总让叶芮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胡图:【虽说我是胡半仙,但这任务的危险性我算不出来。】

叶芮:【我也没有指望你。】

叶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无视胡图呜呜呜的假哭,确认人员到齐之后便大喊一声‘出发’,浩浩荡荡地往黑魔林去了。

这一次,叶芮看见了谢听澜,她来送自己了。她身着淡紫的交领长衣站在军营入口,身旁有宫音徵与银月陪伴,就这么抬眼眺望着自己在马驹上的身影,一言不发地目送。

那一次她没有来,这一次她来了,像是赶赴了一场超时的爱恋。

叶芮收回眼神, 夹了夹马肚,拉过马头,面向黑魔林的方向出发。此去黑魔林需要一日一夜,需翻过一座山,方能见到那传言中常年黑黢黢的黑魔林。

这黑魔林亦是有传说的,传说以前住着一头异兽,食人肉啖人血。从此被异兽吞下腹的怨灵在林中不愿散去,最终凝成了一股终年不散的瘴气,禁绝人烟。

后来人们说那巨兽最终寿终正寝,鲜血化作川流,骨头成了粗壮的树木,皮肉埋入土地,养了一座会吃人的林子。

好吧,听起来是有点吓人,不过叶芮是不信的,除非她穿的是修仙世界。

鲁懿花走在叶芮身旁,与叶芮研究着昨晚讨论好的战术。

“如今我们得到的情报不多,他们应该不会抓住村民当人质吧?”

鲁懿花之前在毓山与山贼交过手,自然知晓一些他们的手段,抓人质的手段很常见,也是他们经常无法放开手脚去厮杀的原因。

“不知。”

叶芮亦没有把握他们手上还有没有村民,眼神也随即暗沉了下来。

“我们的计划是放火箭把他们从林子里逼出来,若是真有人质……”

鲁懿花说的,叶芮自然也想过,只是她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优先考虑的是自己士兵的安危。昨日匆匆讨论好,还未跟鲁懿花说明其中要点,便是打算在路上说的。

“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是我得优先考虑士兵们的安全,黑魔林里的一切我们尚且不知,贸然进入会很危险,只能把他们逼出来。”

叶芮说了自己的顾虑后,鲁懿花沉思了半晌也同意了叶芮的说话,并道:“那行,那就赌一把,贸然进入的确太过冒险了。”

计划是制定好了,可天有不测之风云,就在她们快到黑魔林的时候,天像是漏了一样,下起了倾盆大雨。

叶芮一身铠甲被淋湿,她就站着临时扎起的营地里,远远地看着远处那黑黢黢的林子。黑魔林的黑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那些人编造的故事也并非没有道理,那个林子远远看去就像一只沉睡的巨兽,随时会拔地而起,为祸人间。

大雨之下,整片天都暗沉了下来,明明还未至黄昏,却已像要入夜,远远能看见那林子里亮起很微弱的火光。

“大人,我们的计划现在行不通。”

另一个随行的队长走了过来,这是第三队的队长,最擅长在林子里作战,也是为了应付最坏的情况,那就是她们必须进入黑魔林。

“再等等。”

叶芮抬头看向这不作美的天空,乌云压顶,雨滴抽在身上都觉得疼,估计是没有那么快会停了。

那没用的胡半仙,居然也算不出来今天要下雨吗?!

胡图:【喂!我是胡半仙,不是龙王,更不是风师雨伯,怎么说话的!】

叶芮:【怪你,就怪你!】

叶芮随即收起跟胡图斗嘴的心,也不管胡图在逼逼赖赖说些什么,她已经在制定着下一个计划了。

说等,也并非等雨停,而是她在想着要怎么完整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过了半刻左右,叶芮深吸一口气道:“那就执行第二个计划,放下马匹,我们兵分两路进入林子,听令进攻!”

“是——!”

下了雨,身上的防具都变得更加厚重起来,在雨中简直是寸步难行,走山路就更难行了。

兵分两路,叶芮带两百五十人先入林子,鲁懿花则带着剩下的人在叶芮之后入林,分左右散去。

黑魔林曾留有瘴气,即便是下雨也冲不散那腐臭味,那跟臭鸡蛋味没什么两样,两种气味伴着雨水混合在一起又带着浓烈的酸味,让人闻之几欲呕吐。脚下泥土因雨水冲刷而变得松软,大家走得小心却还是免不了滑倒,摔个四脚朝天。

叶芮看着还未开战就摔了一身泥的士兵们,有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出师未捷身先死。

不止是残留的瘴气味道,还有泥土的腥味还有野兽们留下的尿骚味在雨水的冲刷下反了上来,叶芮只能忍着这复杂的恶臭,朝着远方那微弱的火光而去。

黑魔林里多为杉木和榕树,有一种死寂的荒凉感,高高的杉树如同巨物一般审视着所有渺小的人,叶芮抬头去看便觉莫名地压迫感。

在这种地方战斗总让人觉得不安,她不了解地形,没有地图,没有对手更多的情报,就像一场赌上生死的赌博。她借着极好的视力发现到了前方布下的陷阱,此处有陷阱便说明这是去往山贼住处的必经之处。

她之前也教过鲁懿花怎么分辨陷阱,她现下已经与自己一般敏锐,这一点粗糙的陷阱叶芮倒是不担心鲁懿花会被套中。

只是越接近目的地,叶芮便越紧张。

雨水冲刷着树叶和泥土发出的沙沙声让叶芮听清周围的动静,可火光愈发靠近,她谨慎地不再靠近。她想了想,在平地她无法看清楚前方,跟身边的士兵交代了一声后,便尝试运起轻功企图踏到树上,登高望远。

只是她的轻功是不到家的,而且现在又下雨,若是在众属下的面前摔了,那岂不是丢死人了?

罢了,轻功不够灵活来凑,她还是相信自己的敏捷度的。她按照宫音徵所说的把内力运转到双腿上,然后一脚踏上树干,借力而上,只是脚底果然打滑,她马上抽出腰间的紫刃一把刺在树干上稳住自己,腿再蹬在树干上,完成二次借力,顺利地站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呼……呼……”

妈啊,吓死我了!

叶芮看着底下属下投来那崇拜的眼神,她尽量做好表情管理,然后稳住自己有些发颤的双腿和身体,这才朝着火光出看去。

登高望远是有用的,从这里能看到山贼的据点就在前方不足一里的地方,前方杂草丛生,乔木高耸,真的成了一个很好的屏障。只是仗着有屏障便无人放哨,这就成了对他们不利的势头了。

他们约莫有百人,搭建了简陋的茅屋和干草棚子,干草棚子下好十几个人正在烤火,有些正在屋檐前磨刀,有些在练武。看他们的架势,那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这般武艺居然落草为寇?

不对,那武功招式……跟雨斌有几分相似!

叶芮想起了临行前,谢听澜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她让自己小心,那些人或许是朝阳派的弃徒,走投无路之下落草为寇。

他们武艺虽算不上十分高强,可是绝对不低。

叶芮做了一个让大家藏匿起来的手势,然后便按照计划让人触动陷阱,引蛇出洞。

一个士兵砍断了陷阱绳索,陷阱网瞬间被拉起,顶部的数个铃铛摇晃个不停,在大雨中依旧能听见其清脆的声响。

叶芮看到那些山贼果然有了行动,一个个提剑跑出,不一会儿就跑出了小半的人数。叶芮留意着看谁是头目,只是他们很快就分开了几拨人分头往陷阱的方向走去。一拨约莫三至四人,叶芮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谁才是头目,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

叶芮取过背在身上的流影长弓,搭上一支箭矢,对准了朝他们这里走来的领头之人。

所有人都在戒备,等待叶芮的第一支箭矢射出,那么就会敲响这次剿匪的号角。

咻——!

“啊——!!”

为首的男人腿上中了一箭,箭矢直接贯穿了他的大腿,他在大雨中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惊得刚分别不久的几拨人都停下了脚步。男人的伙伴架着男人往回拉,男人痛得不断嘶喊,在雨声中尤为凄厉。

呜——!呜——!

就在此时,数支声音低沉的响箭朝着天空飞出,这是叶芮给鲁懿花发出的信号。响箭响起,叶芮便见那些人往据点跑了回去,她抬手握拳,示意大家先别动。

等到那些人全背对着士兵后,叶芮才松开手,士兵随即杀出,她也从树上跳下,抽出自己的芮锋剑冲了上去。

鲁懿花此时应该会从据点的另一方切入,彼时只要前后夹击围攻,这些山贼定然全数落网。

这是叶芮的第二个计划,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

这场雨下了两日,谢听澜来到太守府,想要跟慕雪商议蛮夷之事。就在叶芮出发后的第二个晚上,飞马部落被卡亚尼屠尽,只留下一些愿意归顺的士兵被卡亚尼收编。

这是谢听澜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怕是有很多事情都得与慕雪商量。她要把慕雪拉入局中,因为那位需要她,青州军亦需要她,她是重要的人物。

谢听澜拖着自己一身黑红相间的交领长裙来到太守府,裙摆沾了点湿意,油纸伞收起来的瞬间,雨水漱漱滑下,染了一地的潮湿。

谢听澜走进内堂大厅,才刚坐下,一句话都没说,便听见门外有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回响在雨中。

来者是青州太守孙忠,他一身戎甲沾了雨水,踏入内堂之时,弯身朝着慕雪抱拳:“大人,前去剿匪的士兵已经悉数回归,并且生擒了山贼若干人等。”

谢听澜听了后,脸露喜色,刚做下去便又倏地站起,可见孙忠一脸难色,她的心突然就滞了滞。

“可是……”

见孙忠吞吞吐吐的,慕雪也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沉声道:“快说!”

“可是叶芮为了追击山贼头目,在黑魔林失踪了。”

此话一出,谢听澜和慕雪的脸色皆是一变,谢听澜更是上前几步,厉声道:“为何无人助她?!”

孙忠第一次见谢听澜发怒,吓得马上半跪下来,道:“谢相息怒,据鲁懿花所说,当时山贼头目放出了毒气,叶芮做出判断要所有人撤军,并言自己内力深厚,必会把头目擒回,然后便失去了踪影。”

谢听澜怒意上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更是有惊恐的颤动:“不,我要去寻她!”

宫音徵第一个拉住谢听澜,银月随之上来,慕雪则是道:“冷静下来,谢听澜!”

“谢相,那是蛇涎毒气,在雨中散发得更快,中者轻则浑身无力恶心呕吐,重则身亡,叶芮当时追击而去已经脱离了毒气范围,想来应是无……”

孙忠还未说完,谢听澜便开口截断他的话:“黑魔林本就瘴气凝聚,如今雨下了三日,潮湿会让瘴气再一次聚拢,越是往林子深处,瘴气便越深,叶芮会有危险的!”

慕雪听罢,站了起来朝着谢听澜走去,冷声道:“即便要去救人也不是你去,你这身子骨去了也是拖累!”

谢听澜并不听劝,她扭头看向慕雪,冷笑道:“有银月与音徵在,她们定能护我周全,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的!我绝不能……!”

绝不能,绝不能忍受叶芮身陷这种危险!

脑海中叶芮被古盛刺中的画面,被军杖后银月把她背回来的画面刺激着谢听澜,这让她害怕得浑身都在颤抖。

“你疯了——!”

慕雪感觉眼前此人并不是自己熟悉的谢听澜,这个人明知道就算自己去了只会让拯救更麻烦!

“我是疯了又如何,我一定,一定要去救叶芮——!”

谢听澜说完就要走,却还是被宫音徵拉住,宫音徵的话还没说出口,一个传令兵便匆匆跑来,跪在了地上:“大人,叶芮已经生擒头目回营——!”

“叶芮呢,叶芮怎么样?”

谢听澜问,双目通红,已然沁出了些许泪水,如同疯魔状。慕雪愣在了原地,看着一旁的谢听澜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当时她的战友一个个为护自己而死,就连战友的家人她都没能护住,她也是这般,失去理智一般疯魔,不管不顾,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叶芮受了伤,在军营前力竭晕了过去,现在军医正在救治。”

传令兵回答之后,谢听澜像是脱力地往后倒了倒,还好有宫音徵和银月托住。

“叶芮既然选择了入伍,那么便是随时都伴随着危险的,难道每次叶芮有危险,你便如此疯魔如此不顾一切么?”

慕雪严肃地呵斥谢听澜,这样的谢听澜不像是会顾全大局的谢听澜。

孙忠识趣地带着传令兵离去,关上门,外头的滂沱大雨遮掩了里头的说话声。

“谢听澜,你得相信叶芮。”

慕雪的语气稍微缓和,谢听澜不断起伏的胸膛也逐渐平复,只见她悠悠开口:“我想你是明白我的。”

“什么?”

慕雪不解,可心却在颤抖,有些事她不是不解而是……不想去深思。

“若当年的战友你能失而复得,可是又要面临失去,你也是会疯的。”

慕雪听罢,眼眶一红,咬牙切齿地道:“谢听澜,你住口!”

“这世界没有如果,谢听澜,你要发疯你尽管疯去,叶芮既然选择了这条道就不可能不面对危险,你最好尽快调整过来,不要忘记,青州军的去向如何依旧掌控在我手中,我不会把青州军交给一个疯子!”

谢听澜浑身一震,与慕雪四目对望,彼此美眸中的复杂是千丝万缕缠在一起而剪不断的结,而后不禁冷笑。

果然,她还是不喜欢慕雪这个人。

“我择日再访。”

说完,谢听澜便离开了,与银月宫音徵二人消失朦胧的大雨之中。

所有人都离开后,慕雪这才失力地踉跄了几下,而后恍然大悟一样地低笑了几声。

莫怪叶芮选择的人是谢听澜,因为谢听澜是真的爱她,这个人原来也是有心的,没有心的似乎是自己,原来她并没有那么喜欢叶芮。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她喜欢叶芮,但并没有那么喜欢,并非非她不可,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失去爱的力量和冲动。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主座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如银矢射落大地的雨水仿佛也在刺穿她的心。

原来胆小的人是自己,因为她害怕交付感情之后又再失去,她一直都在失去。往昔的江湖露水情缘她接受的如此自在,只因她们不求承诺只求今朝,快乐过便罢了。

可自己真的快乐吗?

慕雪有些看不懂自己了,她以为是快乐的事其实是一种悲哀,就像用这种短暂的需求麻痹自己,让自己以为还能去爱人。

早在她看着战友一个个倒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她就开始胆怯了,躲在幕后,藏起来,不再以真实的自己出现在大燕的土地之上。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鲁懿花,那个真挚又简单的人。

当鲁懿花说她不想只跟自己做师徒的时候,慕雪是没想过接受她的,她下意识地退缩了,却又不拒绝,就像终日游走在烟雨楼的那些臭男人一样。

因为胆怯的她也会贪恋如此炽热的感情啊!

鲁懿花……鲁懿花……这样的我,你真的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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