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精, 那谢听澜肯定就是最可怕的那个。

艳词艳句对于叶芮来说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大,可这是谢听澜一笔一笔写下来的,想象到她写下来时那含水的美眸,酡红的脸颊, 或许脸上还有沁出些许细汗。

一如她动情时的模样。

叶芮只是想象, 都觉得心神难宁,觉得夜特别漫长。她把那些信纸都收在了抽屉里, 像是困住了一头猛兽, 可每每自己心绪难平时,总会覆上那粗糙的锁头, 犹豫不决。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 图惹想念。

你不想我吗?

叶芮心里苦笑, 那又岂止是想,这个人在自己心里点了一把火, 任由火势燎原, 她却不顾不管,还问自己这火烧得好不好。

好?那是汹涌。

叶芮这次抽开了手, 哼了一声:“虎狼之词。”

她真的觉得谢听澜在表达欲望这方面是个很好的领导者,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一如她不掩饰自己在风云中藏着的野心。

皇帝会忌惮她是正常,这个人就如尖刺,扎破这世间的许多迂腐假象,撕裂皇权下的腐败根结。她凶名远播,人人都说她凶残成性,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停职的期间整个朝堂就乱成了一锅粥。

昏君不仁,真正的佞臣当道, 渊帝治下的大燕正一步步走向毁灭,而本来百姓口中那个凶残的谢豺狼却成了他们的救世主,都为她回归朝堂之后带来的稳定而叫好。

好生讽刺。

“这种事,憋久了是会生病的。”

谢听澜的唇正要吻上叶芮的脸颊,却被叶芮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谢听澜失落地叹了口气,她怎么就忘了这个人特别能忍呢?

“我觉得还好,莫不是谢相忍不住了?”

“是忍不住了。”

叶芮:“……”

她本来只是调侃一下谢听澜,怎么就忘了谢听澜在此事上面特别的实诚呢?

就在二人还在拉拉扯扯黏黏腻腻的时候,门外一阵敲门声传来,居然是日曦的声音。

日曦也来了!!

叶芮脸上浮现一丝喜色,这倒是让谢听澜有些不满了。她看见自己时也不见这般外露的喜色,简直气人!

谢听澜拉起叶芮的手就咬了一口,不轻不重,可叶芮还是下意识地‘嘶’了一声。见谢听澜一脸愠怒,叶芮脑筋转一转就明白过来了,当下忍住笑,先给日曦开了门。

日曦一见叶芮,脸上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就像每次叶芮睡迟了她来喊叶芮起床一样,从来都没有责备。

“你这小混蛋。”

日曦伸手拍了拍叶芮的额头,然后才道:“人都在了,大人,现在便要议事了么?”

谢听澜这才正色起来,走到叶芮的身边,并道:“唤他们都来此处罢!”

说完,日曦颔首离开,不过离开前还是白了叶芮一眼,那一眼包含了许多意思,当然还是有怨怼的,可叶芮却看到了更多的是日曦从来都内敛的喜悦。

等到日曦走后,谢听澜这才道:“见了日曦就这么高兴?”

她的眉头挑着,大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然而叶芮看了却觉好笑,这个人怎么愈发像个小孩?

“你是在吃醋吗?”

叶芮还记得之前问谢听澜这个问题,谢听澜总是不回应,总用她高超的话术敷衍过去,回想起来,还是挺失落的。

追问过几次的糖果始终要不到,最后得到了,这糖果还会是甜的吗?

“是。”

谢听澜的话让叶芮心底泛着一丝苦涩和酸意,谢听澜见了又道:“醋得想咬你。”

手侧的些许湿意和咬痕突然就鲜明地冲散了心中的苦涩,她豁然觉得原来迟来的糖也可以是甜的,只要那个人是谢听澜。

“此次来江南打算逗留多久?”

叶芮边说边坐到桌边,这下那个人终于不拉住自己不粘着自己了。坐下后,叶芮终于可以给自己倒一杯茶解一解自己的口干舌燥。倒出来后,叶芮闻到了熟悉的茶香,那是肉痛的感觉,她记得是自己买回去的幽兰玉芽的味道,透着潮湿浅淡的清苦味道。

“七日。”

谢听澜答道。

叶芮听罢,抿了一口茶,涩中回甘,茶香在口中荡开,仿佛周身都铺满茶叶一样,味道霸道但又很快散去,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一口。

“这是你送我的茶叶,我带来了。”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差点呛住,突然有一种谢听澜正拿着针线去缝补过往时光中空白的地方,为之补上一点又一点的鲜艳颜色。

叶芮又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说起来她真的没有和谢听澜一起喝过幽兰玉芽。

为什么呢?

大概是谢府里有太多好茶,林婶在谢府已有十年,都成了品茶高手,不好喝的茶她绝不端出去。幽兰玉芽虽然也是好茶,但是在谢府也不一定轮得到它。

“怎么把它带来了,江南也有不少好茶。”

就像在谢府里一般,好茶多的是。

谢听澜看着白瓷杯中深橘色的茶水上漂浮的茶叶,苦笑道:“以往这茶放在府里总是舍不得喝,后来发现只有把茶泡开了,你送我的茶才会有意义。”

舍不得喝?

叶芮有些惊讶地看着谢听澜,那人似乎还沉浸在某件事里,并未注意到自己疑惑的眼神。

“前段时间林婶说想你了,就泡了你送的茶喝,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很多东西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我们赋予它们意义这才有了意义。”

谢听澜抿了口茶,那片茶叶在她的舌尖来回游荡了一番,像是把某一段时光尝了又尝,滋味总是不一样的。

谢听澜抬眼时才发现叶芮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复而又恢复了从容的模样:“怎么,不好喝?”

“好喝。”

叶芮尝第一口的时候觉得苦涩,没想到尝第二口的时候竟觉有些甘甜,原来有些故事有些声音伴着入喉会有不一样的滋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张霆落洪亮的声音传来:“老远就闻见了茶香。”

二人同时看去,便见张霆落和红缨一左一右地从屏风后走来,日曦把门关上,守在门前,并不让任何人靠近。实际上,谢听澜已经定下了整条走廊的房间,除了为了要跟叶芮好好叙叙,也是以防旁人偷听。

日曦住在走廊最靠近阶梯的那一间,叶芮和谢听澜则是住在最末端的一间,日曦想即便自己想要偷听些什么‘闺房秘事’那也是偷听不到的。

四人坐在了房间里,张霆落抬头看了一眼,瞟见内室屏风上挂着的墨绿色长裙。叶芮不穿裙,为了行动方便一般都穿劲装或长衣,而且她的包裹还放在桌上,这房间显然是谢听澜的。

“你怎么还没找到自己的房间啊?”

张霆落都跟掌柜的讨价还价一番了,叶芮还没找着自己的房间吗?难道这么急着来找谢听澜闲聊?不对,谢听澜回来的时候自己还在楼下看了她一眼,叶芮又怎么知道谢听澜的房间是哪间?

“这是我的房间。”

叶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不改色,岂料一旁的谢听澜又补了一句:“也是本相的房间。”

叶芮:“……”

这下真的是什么都藏不住了,谢听澜真的是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她与自己的关系。

红缨和张霆落怔了证,张霆落也适时住了嘴,然后僵硬地转移话题:“那么接下来我们第二个计划要启动了对吗?”

“对。”

谢听澜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三人,正色道:“做好准备,这将是最关键的一战。”

商讨一直持续到黄昏,他们把所有细节和可能性都讨论好之后,张霆落和红缨才从谢听澜的房间离开。

不,那也是叶芮的房间。

等到二人离开后不久,叶芮便去沐浴了。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满桌的饭菜,又是红烧圆蹄,蒸鱼,烤鹅什么的,叶芮顿时就把不要跟谢听澜同房的念头抛却脑后了。

跟谢听澜同房有肉吃!

谢听澜早就坐在桌边等着叶芮,叶芮也不耽误,放下洗浴的用具后也坐了下来,吃饭这事儿绝对不能耽误!

“可喜欢?”

“喜欢喜欢!”

叶芮在营里实在很难大鱼大肉地吃,这一次来江南她本来是瞄准了张霆落的钱袋的,可没想到谢听澜才是那个大金主!

二人很快就吃了起来,毒解了之后,谢听澜的胃口其实已经好了不少,可怎么都吃不胖,还瘦了下来。这一次叶芮仔细打量过,谢听澜长了些肉,更有风情,脸色也更好了,比上次在军营时好了不少。

只是她那一撮撮的白发却怎么也没办法变成黑发了,那如雪般藏在黑宝石中的头发就这么成了谢听澜的独特记号。也因此她每次出行都得带着帷帽才行,只有在青州她才能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更真实生动的一面。

青州没有皇帝的暗桩。

之前是有的,不过有张霆落和慕雪的把持,那些暗桩都被找了出来全部处死,而且残忍地做成了人彘,杀一儆百。

第一个人彘出现的时候,便动摇了其他暗桩的心,他们的慌乱和心虚成了他们的催命符,此后便再无暗桩敢来。后来张霆落和孙忠整顿了青州军的录取程序,严格地把控着自愿从兵的人的背景,慕雪推荐的一般都是直接录用的。

至于谢听澜安插进来的人,估计也是慕雪同意才放进来的,也就是说,慕雪早就给谢听澜开了一条小道,让她铺路。

一边恨不得谢听澜死,一边又暗中给谢听澜铺路,这个女人真是矛盾。

“作甚?”

就在叶芮第二十六次看向自己的时候,谢听澜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

“没有。”

叶芮讪笑了一声,本想继续低头吃饭,可还是忍不住问:“谢听澜,你有打算把头发染黑吗?”

“没有。”

谢听澜斩钉截铁地道,她低笑了一声,把一块圆蹄夹到叶芮的碗里:“不是你说的么,白发又酷又帅。”

是这么说没错,当时是为了安慰谢听澜才说的,可是若是白发长在谢听澜身上,那也的确是又酷又帅。

“那是,那还是不要染黑了,白发也好看。”

那也算是她一路忍耐过来的印记,一缕缕的白是她一步步踏过的薄冰,忍过的伤痛,吞过的委屈。

留着挺好,不为纪念,只为有一日走到目标尽头时,她可以释然地展示自己的一切。

“第二个方法,你有信心吗?”

谢听澜问,目光落在叶芮吃得正香的脸上,看她吃饭总觉得饭菜都特别香。一开始在毓山养伤之时,谢听澜其实吃不惯那些清淡的食物,每次咽下去都是为了活命。可与叶芮同桌吃饭后,那些本来味道一样的饭菜也变得滋味了许多。

当真奇怪。

“什么信心不信心的,我们顶峰相见!”

叶芮哈哈笑了两声,谢听澜莞尔一笑,没有再说什么。随后谢听澜提出要同游江南的市集,叶芮同意了,她也想好好逛一逛江南,她喜欢这里。

节奏是慢的,马车也是慢的,杨柳飘扬,好像连石桥上那斑驳的痕迹也变得温柔了起来。它温柔地细数着这座城的岁月,数过桥上人的脚步,数过春去秋来,一直陪伴着这座城的人,孤独又温柔。

叶芮和谢听澜并肩走在江南的青石道上,一人戴面具,一人戴帷帽,衣袂缠绵,一阵清风吹来都好似都让衣衫沾上了杨柳的柔媚。她们穿过了黄昏时依旧拥堵的市集,走过仿佛藏着秘密的小巷,又走到一些店铺去看,倒也没买什么。

回来的时候,市集的摊主已经开始收拾,有些挑着扁担步伐轻快地小跑回家去,那里有一盏温暖的灯火在等着他们。

路上,谢听澜还是买了酒,让叶芮提着,酒坛子就在叶芮手中一晃一晃的,正是之前赫连端华搭讪她时要送给她的江南醉。

“酒量有变好么?”

谢听澜问,一句话淹没在即将垂下的夜幕中,让叶芮有一种错觉,刚才谢听澜说话了吗?

然而,她清楚谢听澜是说话了的,只是这个问题让她有些窘迫。军营禁酒,除非有什么大胜仗,或大喜事,比如策反卡亚尼那次,叶芮才喝过那么一次,酒量怎么可能会好?

胡图给自己的奖励数值中有剑术,刀术什么的,就是没有酒量。

胡图:【怪我咯?】

叶芮:【罢了,怎么能怪你呢,怪我自己咯!】

谢听澜见叶芮不说话,脸色变了又变,脸上出现一点赧色,便知道她的酒量没有长进了。

没有长进,正好。

回到客栈,谢听澜就打开了酒,让叶芮一起喝,一开始叶芮还在推拒,后来见谢听澜有些失望,她还是不忍心地坐下来喝了。

我总是心太软。

心里话才想到这里,叶芮的脑子里居然播起了音乐,这可吓得她马上叫停:【糊涂!!别播音乐!】

胡图:【我还以为你想听《心太软》。】

叶芮:【滚滚滚!】

看着酒坛的红纸上写着娟秀的‘江南醉’三字,叶芮又想到了那日在客栈院子里与赫连端华的相遇,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赫连端华怎么认出自己的。

“告诉我,赫连端华怎么在江南认出我的?我想你一定知道她与我在江南相遇的事。”

谢听澜正挽起袖子端起白瓷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便见她红唇微勾,水泽柔润的唇勾出狡黠的笑意来。叶芮浑身打了个冷颤,觉得这一抹笑让人毛骨悚然又带着把自己吃得死死的风情。

“临行前我告诉了她一些事。”

谢听澜收起笑意,目光专注地落在叶芮的脸上,含着水光的美眸像是今日黄昏时在石桥下那小河反出来的光。

“我告诉她你走路时有一个小习惯,那便是走几步之后手总会往自己的大腿外侧摸什么,像是找什么。”

叶芮无语了,那是因为她习惯了自己在现代时那条修身西装裤的口袋,走路时总喜欢插着口袋,有时候是因为冷,有时候纯粹就是想装酷,避开一切想来问无聊问题的同事。

“我告诉她你吃饭时总会先挑青菜吃,然后再吃肉。”

叶芮继续无语,那是因为自己习惯了喜欢吃的留到最后吃,而且先吃菜再吃肉有利于她保持身材。

“我告诉她你坐下时,身子会往左边倾斜一些。”

叶芮听到这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个习惯是因为每次在书房练字时,谢听澜就坐在自己靠左的位置,自己也会不自觉地往她靠近。

若是谢听澜没说,自己也未必会知道原来自己身体的记忆这么强大。

“我告诉她你习惯把匕首别在左边的腰间。”

“我告诉她……若是遇到这么一个人,那么就试探试探,赫连端华便会知道了。”

谢听澜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叶芮,像在庆幸自己没有忘记她任何一个小习惯。

叶芮把谢听澜的字字句句咀嚼下来后,突然觉得一阵后知后觉的酸楚,原来谢听澜一直都把自己的一切看在眼里。

自己不经意间的习惯,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谢听澜却记住了。

“其实我说了好多,但赫连端华说你当时戴着面具……所以,那就不说了。”

谢听澜苦笑着喝了口酒,江南醉仿佛带着江南空气般的甜腻,落到自己喉中,又觉得喉咙一阵滚烫,像极了客栈大厅里烤的那把小火。

“……你们这些女人,心眼子真多。”

多得穿透面具看见了自己,多得就连自己走路的姿势都成了马脚。叶芮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想法——

就算自己变了模样,谢听澜也能认出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谢相默默地记下了很多小叶子的习惯[狗头][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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