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水灾

丁师爷心满意足地走了,马车碾过土路,很快便消失在村口拐角。

江野立在药铺门口,望着那道车影渐渐远去,眼底平静无波,心里却跟明镜一般透亮。

淮安县谁不清楚,他们那位县令大人是花钱买的官,整日里只知贪杯享乐,浑浑噩噩无所作为。

县里真正拿主意、掌实权、兜得住事的,从头到尾都是丁师爷这位刑名总管。

县衙里其他几位师爷,要么管钱谷,要么管文书,论分量、论手段,谁也比不过。

丁师爷看似无品无级,实则是淮安县暗地里的话事人,上上下下的关节、大大小小的猫腻,全都捏在他一人手里。

也正因如此,新帝登基、要整肃吏治的风声一出来,别人慌,丁师爷只会更慌。

真要追查下来,县令昏聩无能尚可推说不知,他这个实际掌事的刑名师爷,却是第一个摘不出去的。

平日里县里的亏空、冤案、遮掩的事,哪一样离得开他的手笔?真被上面揪出来,他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他今日特意绕到药铺来,说是道谢,说是提醒,实则也是在为自己寻一条退路。

人在一个地方久了,被圈住了,想要破局却最是容易越陷越深。

江野是局外人,无官无职,不涉党争,不沾朝堂派系,听过便算,不会往外传,更不会拿这些话去攀附权贵、换前程。

对丁师爷这种老官场来说,跟一个安全又通透的人说几句心里话,便是寻了个稳妥的情绪出口,两人心照不宣各取所需——江野借他的关系得几分庇护,丁师爷也能在这乱世里,得这小子一些助力。

等真到了火烧眉毛那天,丁师爷也好早早抽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人就是那么奇怪,明明很简单的事,总要人点拨一下,才能头脑清明。

乌遥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轻轻放在江野手边,声音轻淡:“这位丁师爷,倒是比旁人看得远。”

江野拿起茶碗,指尖微凉,淡淡一笑:“看得远,才活得久。只是这世道一动,谁又能真的全身而退。丁师爷在县衙里做了这么多年的刑名师爷,跟过不少位县令,都能稳如泰山,还是有本事的。”

乌遥眼里是无忧无虑的纯粹,他抿唇笑着:“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局外人,波及不到这里。”

江野却没有他那样好的心态,一朝一夕之间,波及最大的就是底层百姓了。

江野打心底里是不希望换县令的,如今的县令虽然不作为,偶尔强抢几个民女,可也是当宠妾养在府中,没有闹出人命,牺牲几人换来一县安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周边几个县的冤案,江野只是听闻都觉得冤屈。

先帝驾崩带来的压抑氛围,来得快去得也快。

平民百姓哪会过多在意皇家更迭,真正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土里刨食、养家糊口的生计大事。

江野没有料到,灾祸来得比朝堂洗牌还要快。

入夏不过一月,连日暴雨倾盆,之前隐隐预兆的夏汛,终究是彻底爆发了。

这日,金魁急匆匆跑去查看暗河,一察觉不对劲,立马折回来气喘吁吁地喊:“江野,不好了,暗河水涨上来了!”

江野二话不说,披上外衣就跟着他往地下赶,果见浑浊的河水暴涨,早已淹没了最底层的地界,势头丝毫不见减弱。

“魁哥,你赶紧去村长二爷家提醒一声,让江家村所有老少立刻往山上躲,千万小心江水泛滥冲垮房屋,别伤了人命!”

村长二爷听闻此事,当即脸色大变,半点不敢耽搁,抄起槌子就敲响了村里的铜钟,洪亮急促的钟声传遍全村,他扯着嗓子喊话,让家家户户放下所有东西,快速往后山高处撤离。

不过半个时辰,望春江的河水便彻底决堤,汹涌的洪水裹挟着泥沙石块,疯狂漫过河堤,席卷而下。

沿岸的村落、良田顷刻间被淹没,低矮的茅草屋一冲就塌,田里即将成熟的庄稼尽数泡在浑浊的洪水里,各家的牲畜被洪水卷走,无数百姓来不及收拾财物,只能拖着老弱妇孺,连滚带爬往高处逃难,哭喊声、呼救声混着哗哗雨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好在江家村撤离及时,损失远比周边村落小得多,全村人都挤在山上,虽狼狈却无一人伤亡。

村长二爷站在人群中,看着脚下一片汪洋的村子,也是心惊胆战。

村里不少人家图吃水方便,把房屋建在望江岸边,此刻尽数被洪水冲垮,连点残骸都寻不见。

仅剩几户青砖瓦房,是花大价钱垒起来的,虽没倒塌,可屋里也进了一米多深的洪水,满地泥泞污秽,根本没法住人。

看着周遭村民个个面色惨白、愁眉不展,甚至有人低声啜泣,村长二爷沉下脸开口呵斥:

“都哭丧个脸做什么!冲垮的不过是身外之物,只要人还活着,家就还在!不过是几间茅草屋、几亩田地,灾后再建再种就是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连点担当都没有,哪里像顶天立地的汉子?你们这般消沉,家里的老婆孩子又该依靠谁?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番话掷地有声,把慌乱无助的村民骂醒了几分,众人渐渐平复心绪,也觉得村长说得在理,人活着,就总有盼头。

江野的药铺建在自家山脚下方,地势还算偏高的地方,侥幸没被洪水波及,可每日都有逃难的乡邻涌到药铺门口,个个衣衫湿透、面如菜色,哭声叹声不绝于耳。

乌遥几人心善,跟着江野在院里支起大锅熬粥,又把药铺里治风寒、外伤的常备药材整理出来,在门口施粥赠药。

都是同村同族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村长二爷带着一众乡亲,特意过来感谢江野一家人的援手。

江柴的夫郎胡力接过乌遥递来的一碗热稀饭,看着那碗饭他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们。”

乌遥淡淡摇了摇头,他向来清楚,胡力这人嘴碎心高,素来爱攀比忮忌,可心肠并不算坏。

他平日里虽爱说些尖酸话,却也时常给村里无父无母的孤儿塞吃食,不过是自己过得太苦,才见不得旁人过得顺遂顺遂。

只是自洪水爆发,胡力的相公江柴就没了踪影,至始至终都没见人,胡力也没主动去找过,神色间满是漠然,像是压根懒得理会他的死活。

江野四叔家这回也算倒霉,他家是结实的青砖瓦房,房屋没被冲垮,院里只进了些浅水,倒没太大影响,可家里赖以生存的十亩良田,全被望江洪水淹了个彻底,眼看就要丰收的庄稼尽数烂在田里,今年注定是颗粒无收。

江野家的田地也遭了灾,万幸有一半地地势稍高,还剩下一半堪堪保住。

林满仓夫妻俩看着田里烂掉的庄稼,坐在田埂上直抹眼泪,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年,到头来一场洪水,所有心血都打了水漂。

一家人去地里把能抢救的庄稼弄回家,处理着吃了当口粮。

江野告诉了林满仓,这半年的收成看情况再说,让他们家不要担心。

江野能帮的也有限,他带着青壮年村民上山,挖掘可食用的植物根茎,提炼出不少淀粉,好歹能缓解村里的口粮危机,帮乡亲们撑过这段最难的日子。

经此一事,江野在江家村的名声愈发响亮,人人都念着他的好。

这场洪水来得急,去得也快,所幸灾情并未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洪水一退,无数百姓疯了一般冲进田里,试图抢救仅剩的一点粮食,能收一点是一点,可大多庄稼早已被泡得腐烂,半点收成也无。

不少人家看着满目疮痍的田地,直接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喊着“粮食没了”,绝望的声音传遍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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