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新县令来访

这日清晨,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官府来人特有的沉稳肃穆。

院中众人皆是一怔。

寻常邻里串门,敲门绝不会这般规矩郑重。

江野最先抬眼,眸色微沉,放下手中茶盏。

乌遥也停下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这几日县城风声本就紧绷,新县令严查吏治,乌父新晋举人,正是风口浪尖之上,这个时辰,谁会专程登门?

金魁性子直,直接起身前去开门。

因着乌父如今是正经的举人老爷了,他们也不怕来人是之前过来找事的衙差们。

前来叩门的衙差,隔着门温声询问:“这里可是乌苏年乌举人的家中?我等同县令老爷前来贺喜。”

金魁拉开大门,又跑去前面的石门,大力气推开,迎着众人进门。

新任县令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里捧着贺礼,神色恭敬谦和,半点没有为官者的高傲。

自古乡里有人高中举人,便是一县文运之喜。九品县令官职低微,新晋举人来年便可奔赴春闱,一旦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品级远在县令之上。

故而地方县令素来都会主动登门送礼交好,既是给足体面,也是提前结一份人情,为官路铺路。

县令踏入院中,目光落在乌苏年身上,拱手含笑道:

“乌举人秋闱折桂,乃是本县莫大的喜事,本官今日特来道贺。”

说着,随从上前,将贺礼一一呈上。

一块匾额,一匹上好锦缎,一罐陈年好茶,两匣精致点心,还有一方墨锭、几卷好书,还有一方钱匣装着三十两纹银,皆是读书人最合心意的物件,体面周到又实用。

“薄礼一份,聊表本县心意,恭祝举人来年春闱顺遂,一举登科。”

乌苏年心中受用,面上故作谦逊,连忙拱手回礼,礼数周全:

“大人太过抬爱,晚生愧不敢当,劳大人亲自登门,实在折煞。”

县令笑意温和,言语间满是拉拢与看重。

他身在偏远小县,官职低微,眼下交好一位前程无量的新晋举人,百利而无一害。

今日一份薄礼,一份敬重,来日便是一份人情。

新县令抬了抬手,笑呵呵的挥了挥,“门口我让人在你家山脚下立了楣杆,从此以后这门第就真的不同了。”

乌苏年笑着拱手,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自得与舒展,面上依旧谦和有度:

“大人费心周全,晚生感激不尽。楣杆立起,家门增辉,这份抬爱,晚生铭记在心。”

县令闻言笑意更甚,态度愈发温和。

县城之内无人不知,这位新知县手段狠厉,上任伊始便铁面肃贪,前一任贪墨旧官的首级高悬城头,满城百姓、乡绅官吏无一不是闻之色变,人人敬畏避让,不敢轻易招惹。

可就是这样一位素来威严冷硬、不近人情的酷吏,今日踏足乌家宅院,待人待客却谦和有礼,姿态放得极低,半点为官威压都无。

这般强烈反差落在旁人眼中,越发衬得举人功名分量极重。

九品县令手握一地实权,尚且要这般折身交好、刻意拉拢,足以见得,一朝中举,身份门第,早已天差地别。

乌母立在廊下,神色从容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失态。

她目光淡淡扫过一侧垂手立着的柳婉,指尖极轻地朝厅堂方向微抬。

无需言语,一个细微示意,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柳婉心头一凛,立刻敛了神色,放低姿态,快步上前,躬身垂眸,手脚温顺,上前奉茶伺候,周到妥帖。

主母不言一语,仅凭一个动作,便定下尊卑规矩,悄然压下柳婉心气,不动声色间,便将二人身份高下分得清清楚楚。

乌遥静静立在一旁,将眼前种种尽收眼底。

往日里高高在上、令人心生畏惧的县令,如今对自己父亲和颜悦色,恭敬礼遇。

山脚下新立的楣杆,满院贵重贺礼,旁人截然不同的敬畏目光……

他此刻才真切切身感受到,父亲中举之后,家中形势、门第地位,是实打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拔升。

从前受人轻视冷眼,如今人人恭敬避让,世道人情,现实又直白。

金魁凑在赵静蓝身侧,挠了挠头,小声嘟囔:

“往日里旁人提起这位县令,个个都怕得不行,如今到咱们家里,待人竟这般和气,当真是不一样了。”

赵静蓝淡淡瞥他一眼,未曾多言,眼底思绪沉沉。

唯有江野靠在廊边,神色淡漠清冷,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他身为异世来人,心底看得最为透彻。

大虞立国三百一十四年,国运早已走到末路,根基腐朽,积弊深重。

新帝初登大宝,急于反腐立威,大刀阔斧整顿朝堂,看似锐意革新,想要力挽狂澜。

可他知晓历史走向,历朝历代,王朝末年的反腐整顿,从来无法真正挽回颓势。

看似雷霆手段,实则只会加剧朝堂动荡,各方势力拉扯内耗,只会加速皇朝衰败覆灭。

眼前一时的风光体面,一时的人情追捧,不过是大厦将倾之前,转瞬即逝的浮华泡影。

今年的夏税要不是乌父秀才的身份,家中地里无需缴税,只要缴人头税即可。

那场洪灾给普通百姓带来的困苦,是上位者想不到的艰难。

不过,如今好了,乌父举人的身份下,地位再次拔高,族人也能借一借光了。

厅堂之中,县令与乌苏年言谈和睦,言语间皆是推崇与期许,句句预祝他来年春闱高中,平步青云。

乌苏年端坐其间,谈吐从容,周身意气翻涌,满心皆是前路光明、仕途坦荡的憧憬。

满院皆是和气恭顺,唯有江野心底清明——

繁华将尽,乱世将至,眼下这点荣光,不过转瞬云烟。

不过,一切都不影响屋内两人的攀谈。

中午,家中留新县令用膳,乌母按照本地的条件做了一桌饭菜丰盛却清汤寡水的饭食。

新县令颇为满意的上桌与乌父还有江野三人用饭。

其余人都没有入桌,躲去了厨房的小桌子吃饭去了。

乌父席间起身,笑着抬手引荐,语气里带着几分体面:“大人,此乃小婿江野,早年便考过童生,只因双亲接连过世,按律守孝三载,故而耽搁了科考进阶之路,至今未能再考。”

江野顺势躬身,垂眸拱手,礼数周全,语气恭谨平和:“回大人,小子江野,守孝期过,暂未重拾学业,让大人见笑。”

新县令看到江野眼睛一亮,“原来是江童生。”

江野恭敬应声:“小子愚钝,还劳县令大人记得。”

县令闻言颔首,眼中多了几分赞许,温声开口:“孝行堪赞,实属难得。望春江北文士本就稀少,你年少沉稳,又重孝义,待孝期满,安心治学,来日必能有所成。”

江野躬身应声:“多谢大人勉励。

江野恭敬的客气了几句,直到把这位不好惹的新县令送走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一家人到了山脚下,看到楣杆高高立着,不少村里人都露出又敬又羡慕的神色,见到乌父都一一过来恭敬讨好的打着招呼,态度客气极了。

夕阳西下,看着暖黄色的霞光也是别有一番浪漫。

乌父扭头看到了一辆骡车从村口赶了进来,扭头询问江野:“车上的小子是你那个童生堂弟吧?”

江野他们闻声看去,都是一怔,骡子车上江平拉着一个女子的手,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旁若无人。

直到他们看着骡子车拐了个弯去了江野他四叔家,看不见了,一家人才往家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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