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集结军队,大军压境

北域的春风是假的。

吹在人脸上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戈壁滩打磨出来的粗粝沙风,刮过铁甲缝隙,磨得人皮肉生疼。

七日休整期彻底落幕,晋王大军拔营北上。

漫山遍野的黑甲兵士列成长龙,旌旗烈烈遮断半边天际,马蹄踏过冻硬的黄土,发出沉闷厚重的震动,连地面蛰伏的碎石都跟着簌簌震颤。

中军王旗高悬,威风赫赫,数万精兵压境,是北境开战以来最壮阔的阵仗。

大军侧翼,一支三百人的小队格格不入地嵌在整支铁军里,像一块残次品补丁,扎眼又破败。

没有鲜亮的铠甲,没有规整的制式长枪,半数人甲胄残缺、袖口漏风、肩甲凹陷,有人小臂缠着层层渗血的白布,有人脚踝跛着,走路一沉一浮。

这就是江野点名要的伤兵营残卒。

整营都是战场上捡回来的废人。

有断指、有破嗓、有箭伤未愈、有冻伤残肌,是整座晋王军营里最廉价、最没人看得起的弃子。

主将不爱带、先锋不爱用、寻常战事轮不上,平日里只配守粮草、扫营地、干杂活,活着只是苟延残喘,死了也无人记挂。

甚至不少人觉得他们不如去死,还能省些口粮,给那些身强力壮的士兵多吃一口。

此刻三百残卒列队而立,身形参差不齐,气息虚浮疲软,和身旁精壮挺拔的正规军一比,高下立判,滑稽得刺眼。

周遭路过的将领、巡营的亲兵、年少的世家小将,无一不在侧目嗤笑。

“快看那边!王大将军和王守义疯了?”

“放着上万精锐不用,挑了一堆伤兵残卒打头阵?”

“哈哈哈听闻是那个无名幕僚江野点的兵,我还以为有什么门道,原来就这?”

“四鸣关是北域咽喉,虏哈人重兵把守,城墙坚固、弩箭密布,拿这群瘸腿断臂的去攻城?是去送人头填沟壑吗?”

“依我看,江野就是哗众取宠,压根不懂兵事,纯属瞎胡闹。”

细碎的嘲讽声顺着风沙钻入耳膜,尖利刺耳,毫不遮掩。

年轻的世家小将勒马驻足,挑眉戏谑:“王将军这是惜命?舍不得精锐损耗,拿废卒凑数攻城,打赢了无功,打输了丢尽晋王脸面!”

王大将军面沉如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王守义手握缰绳,脊背笔直,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旁人看不懂,他们二人心里清清楚楚——江野从来不会做无用之事。

七日之前,江野一番轻描淡写的局势剖析,精准掐中晋王春耕粮草命脉,一语定夺收复四鸣关的战机。

这般眼界格局,远胜营中大半庸将。

他既然执意要这群伤兵,必然有他的道理。

旁人笑他们愚钝、盲从、荒唐,他们却坚信不疑。

流言蜚语入耳,三百残卒却无人抬头争辩。

他们早已习惯了轻视、习惯了鄙夷、习惯了自己是军营最底层的弃子。数年征战,伤病缠身,功勋被抢、性命如草,早就磨平了他们的傲骨与不甘。

队列最前方,陈默拄着一柄短矛,稳稳站立。

他曾经是先锋营最骁勇的斥候,少年成名、身法极快,曾一夜奔袭百里探敌营,立下三次首功。可一场雪地伏击,胸背贯穿重伤,捡回一条命,却彻底废了爆发力,从此被打入伤兵营,无人问津。

风沙吹乱他额前碎发,他抬眼望着前方巍峨绵延的四鸣关轮廓,眼底压着蛰伏多年的戾气与不甘。

他不懂江野为何选他们这群废人。

但他记得,七日之前,王守义亲自入伤兵营传命,只说了一句话:“江先生点你们,不是让你们送死,是给你们一次重新活过来的机会。”

机会。

多么奢侈的两个字。

他们这群残兵,早以为自己余生只剩苟活,终局便是某一日悄无声息病死营中、烂尸荒郊,无人知晓、无人悼念。

可今日,他们披甲列阵,随军出征,奔赴最凶险的主战场。

队列末尾,一辆简陋的木轮随军小车静静停着。

车上躺着一个人,棉被裹得严实,却遮不住单薄瘦削的身形。是淮安县那位双腿被生生敲断的老手艺匠人。

周老。

战乱之前,他是淮安县最有名的木艺匠人,一双巧手能雕花鸟、刻楼阁、造机关巧件,细微精妙,无人能及。

虏哈人破城那日,他不肯为异族打造攻城木梯、拒马机关,被虏兵差点活活打死,仅剩一口气被扔在死人堆里等死。

他老周命硬,没死成,就想着报仇雪恨,进兵营尽一份力。

可现实比想象的更残酷,他的双腿断了,彻底成了没用的废物。

如今,被江先生惦记,只要他还在一口气,他就要拼尽全力,助我军一臂之力。

所有人都以为带一个废残老人随军毫无用处,纯粹累赘。

可只有江野特意吩咐:带上周老,缺一不可。

车轮轻轻碾过黄土,微微颠簸。

周老趴在车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怀里一个油布小包,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油布里,是他七日不眠不休,忍着断腿剧痛,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微型四鸣关城防机关结构图。

他生于淮安县、长于四鸣关旁,年少时曾随父辈修缮过关城暗门、地道、排水暗道,熟悉整座四鸣关所有外人不知的死角、暗渠、夹层、秘道。

寻常将领只知四鸣关城墙高耸、正门难破。

唯有周老知晓,这座屹立百年的雄关,藏着无数可以釜底抽薪的破绽。

风更烈了。

王守义抬手压下所有嘈杂议论,沉声传令,声线穿透风沙,落进三百残卒耳中:

“全军听令!听令布阵,尔等只需遵令行事!此战,不为功名,不为封赏,只为——收复失地,报尔等血海深仇,为血亲报仇!”

话音落下。

齐声声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震破云霄:

“报仇,报仇,报仇——”

先锋队全是家中只剩一人的死囚,他们只以为自己下大狱就是最大的赎罪了。

可没人能想到,四鸣关被破后,虏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家里的爹娘妻儿全部惨死,反正都是烂命一条,本就是将死之人,虏兵前来送命!

原本垂头丧气、眼神涣散的三百伤兵,脊背齐齐一挺。

浑浊的眼底,第一次燃起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他们是残卒,是废人,是世人眼中的弃子。

但今日,有人愿意用他们、信他们、给他们机会,也能为亲人报仇雪恨尽一份力了!

与此同时。

二十里之外,僻静民居小楼内。

满室暖软,隔绝了关外所有凛冽风沙与杀伐戾气。

乌遥靠在床头,身上披着柔软的薄袄,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浅白,眉眼却澄澈安宁。

他静静倚在窗边,透过窗棂,遥遥望着北方大军行进的烟尘轮廓。

身后,江野缓步走来,脱下外层沾着春天细沙的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俯身坐到床边,掌心温热,轻轻覆在乌遥微凉的后腰。

动作温柔至极,与他即将奔赴沙场、浴血夺城的铁血模样判若两人。

“大军出发了。”江野低声开口,气息沉稳安稳。

乌遥轻轻回头,眸色浅浅,看着他刚毅冷峻的侧脸,轻声应道:“嗯。”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江野腕骨,动作细腻温柔,带着细碎的缱绻与担忧:

“伤兵营的人,大多身残体弱,军心最是浮动、最是容易滋生异心。世人弃之,危难之时最易倒戈,你……真的敢用?”

这是乱世最真实的症结。

精锐精兵有战功羁绊、有家眷牵制、有职级牵挂,尚且难保百分百忠心。

更何况这群屡遭打压、受尽委屈、早已对军营寒心的残卒。

他们心中藏怨、藏恨、藏不甘,一旦战事逆风、身陷险境,最容易哗变、最容易叛逃、最容易卖主求活。

人心二字,从来是沙场最难把控、最凶险莫测的一关。

江野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乌遥的额角,眼底是全然的笃定与坦然:

“我敢选他们,自然有把握镇住他们。”

乱世用人,从不用完人,只用可控之人。

乌遥望着他,须臾,轻轻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温柔缱绻,只剩下冷静通透的审慎。

他缓缓伸出手,摊开白皙纤细的掌心。

掌心中央,静静卧着一粒粒通体通透、色泽暗沉、微凉如玉的蛊虫母卵。

这是他留存至今,最稳妥、无反噬的锁心母蛊。

不同于此前乌母种在王守义体内的子蛊,这粒母蛊,可统御所有同源蛊虫,一主万辅,一念可控。

“江野。”

乌遥声音极轻,却字字郑重,落得极稳。

“我帮你稳军心。”

“子蛊控将,母蛊统兵。”

“今日我将母蛊渡予你。从此以后,你手下将士,尽数受你心神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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