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乌父葬礼

这日午后,秋风凛冽,寒意刺骨。

村里砍柴的樵夫江柴一路狂奔到江野家门前,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拼尽全力拍打着院门,嘶哑的喊声打破了村落的宁静。

“不好了!山脚槐树下的坡地里躺着个人,看着像是上京赴考的乌举人!”

彼时江野一家人正在院外乘凉,啃着凉瓜歇息,听闻这话,众人齐刷刷转头,脸上皆是惊愕。

抱着孩童的乌母身子猛地一僵,强笑着摇头:“别乱说,苏年如今等着赴任地方官职,怎会突然回来?”

她嘴上宽慰旁人,怀里的童谣却渐渐走了调。院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滴泪珠猝不及防滑落,滴在孩童脸颊上。小家伙懵懂地抬手摸了摸,咧着没牙的嘴,憨憨地笑了起来。

乌遥猛地站起身,心头慌作一团,当下便要下山去查看。

江野伸手将他拦下:“我和金魁先去瞧瞧,说不定只是一场误会。”

乌遥双目泛红,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无论乌苏年从前如何,都是生养他的父亲,是家中的顶梁柱。这份牵挂,早已刻入心底。

话音未落,赵静蓝已经拔腿冲下了山,谁也拦不住。金魁见状,立刻快步追了上去,唯恐他出事。

赵静蓝幼年痛失双亲,是乌苏年将他接回身边抚养。若无乌父,他早被冷漠的亲戚转手变卖,这份恩情,他始终记在心底。

山脚下的老槐树下早已围满村民,几名汉子心善,寻来草席将地上的人遮盖住。江丑正领着人赶制简易担架,见赵静蓝疯了一般冲来,连忙上前攥住他的手腕。

赵静蓝眼眶通红,嘴唇不住颤抖:“江丑哥……是……是我爹吗?”

江丑垂首,不敢与他对视,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要看看他,就看一眼……”赵静蓝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金魁连忙上前扶住失态的他,见江丑连连摇头,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多时,江野陪着乌遥、乌母也缓步下山。乌母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强撑着一身傲骨,神色平静得近乎僵硬。

她淡淡开口:“掀开吧,是自家人,我们受得住,总得见最后一面。”

距离一近,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江野微微蹙眉,心中生出疑窦。乌苏年明明才倒下不久,按常理不该腐败得这般迅速。

金魁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掀开草席。周遭围观的村民看清景象,纷纷偏头弯腰,接连干呕不止。

赵静蓝瞪大双眼,视线死死落在尸体后背——密密麻麻的蛆虫在溃烂的皮肉间蠕动。他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翻,直直晕了过去。

“蓝哥儿!”金魁大惊,立刻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村医七叔家赶。

“爹爹——!究竟是谁害了你!”

乌遥的哭声陡然炸开,撕心裂肺。

江野上前,伸手挡住他的视线,将情绪崩溃的人牢牢护在怀中。

乌遥生产还未过百日,这般伤心难过,恐伤了身子。

“哭吧,哭出来就不痛了。我会调查清楚,为岳父找回公道。”

乌遥缩在江野怀里哭的浑身发抖,哭到浑身虚脱,被江野抱进了家里和乌玉竹一起被他哄睡了。

江野怕乌遥心伤,给他喂了安神药,让他被迫入睡。

乌母积攒许久的坚强在没了孩子们的场合彻底崩塌,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她望着那具惨不忍睹的身躯,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罢了,准备安葬吧。”

乌母知晓乌父身为举人,横死街头这样的事,至少绝不可能是这新城人做的。

那伤口她看得出来,怕是惹来的大麻烦,害的乌苏年落得这般下场。

日子已经够苦了,她不想因为乌苏年的死,害的两个儿婿冒险,破坏家里的安稳。

村里人都劝乌母,乌苏年是乱世里横死在外,不得风光大办,只能从简收敛,免得冲撞家宅、招惹晦气。

乌母心神俱疲,含泪点头应允。她半生伴他寒窗、盼他功名,到最后只剩一具残破尸身,纵有万般心疼,也只能依着乡间规矩行事。

旁人尚且顾虑忌讳,唯独江野分毫不在意。

纵使世人都说横死之人薄葬即可、无需铺张,可乌苏年是乌遥的生父,是他的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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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素来行事坦荡、家底殷实,绝不肯让半生苦读、落得惨死的岳父,最后连一副体面棺木都配不上。

江野如今的身份地位,家中有事,可谓是一呼百应。

上赶着过来帮忙的人手只多不少。

没一会儿就把尸体抬到板床上,穿不上衣服就用上好藏蓝色锦缎给他裹了一圈,上面再放上一件乌母亲手缝制的成衣。

江野安顿好后,托村中可靠长者代为打理灵堂杂事,转身便策马赶去镇上。

不多时,江野重金买回一副上好的阴沉木棺,木料质地坚实厚重,漆面光滑温润,是寻常乡绅老死才能用上的顶级棺材,远超乡村薄木棺的寒酸模样。

乡邻见状无不唏嘘,都道江野重情重义,哪怕岳父横死无福报,也真心实意厚待,半点不曾敷衍。

一时间,众人看待没了父亲庇佑的乌遥和乌母,也愈发敬重了几分。

棺木运回小院,灵堂草草设起,没有抬上山头,就地落在了山脚下。

尸身实在是不堪入目,如今天气炎热,江野就让人把灵棚搭在了山脚下面。

江野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吊唁,不摆席、不大办,白幡素帛简单悬挂,清冷肃穆,贴合横死之人的规制,不违乡间礼法,也避开了乱世灾祸的忌讳。

院内安安静静,只剩亲人低低的啜泣声,秋风穿院,更添凄凉。

诸事初步安顿,江野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乌苏年尸身腐坏诡异,满身伤痕绝不像是寻常奔波劳累致死,他不愿让岳父含冤糊涂下葬,更要给乌遥、给乌家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心念既定,买完棺材,江野片刻不耽搁,独自动身前往镇上衙门。

江野备上礼数,坦诚来意,言明乡中士子横死山野、死因蹊跷,恳请仵作下乡验尸。

丁县令一听此事,唏嘘不已,找来了仵作,亲自跟过去吊唁。

不多时,仵作抵达乌家小院,闭门细细查验尸身全貌。

一番细致勘验、翻看伤痕、探查腐坏肌理后,仵作得出定论,当众据实告知。

死者脊背遍布规整杖刑伤痕,共计数十廷杖痕迹清晰,皮肉大面积碎裂坏死,是典型重杖所致重伤。

伤者未得及时医治,伤口暴露山野,持续发炎溃烂、感染生腐,加之长途颠簸、饥寒交迫、心力崩竭,多重伤势叠加,最终油尽灯枯、气绝身亡。

无致命刀伤、无剧毒痕迹、无他人直接谋害的外伤,真正死因,乃是廷杖重伤后继发溃烂感染,加上身心极致摧残、绝境透支而亡。

真相落定,尘埃落地。

江野听完勘验结果,眼底沉色更浓。

数十廷杖,废人筋骨,不夺即刻性命,却硬生生将一代举子折磨至油尽灯枯、惨死归途。

无需细查,他已然猜出大半。

他谢过仵作,结算酬劳,送人返程。

丁县令上了香,安慰了江野几句,同仵作一同离开。

院内,乌遥静静坐在灵前,听完所有勘验说辞,通红的眼底翻涌着哀伤。

原来父亲最后一程,根本不是简单的时运不济。

是杖刑废身,是溃烂剧痛,是千里求生的凌迟,是无人问津的绝望,硬生生熬到家门口,含恨而终。

乌母扶着冰冷的棺木,泪水无声滚落,半生期盼尽数成空,只剩无尽悲凉萦绕心头。

江野劝慰他们:“娘,该封棺了。”

虽不风光大办,却有良棺安身。

乱世薄情,人心寒凉,至少江野拼尽所能,给了乌父最后一份体面,让这含恨而终的孤魂,得以入土为安。

乌母退开,让人把棺材钉上,封棺守灵。

长明灯在秋风中飘忽着晃动不安,黑夜漆黑如墨,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又散开,散开又遮掩。

深夜,惨惨戚戚的哭泣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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