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夜半惊魂

夜色沉如墨,山间晚风凉冽刺骨。

赵静蓝在医馆榻上骤然醒转,心神纷乱,不顾身子虚弱,执意要连夜赶回乌家,为乌父守灵。

“我要去给我爹守灵,他待我恩重如山,没有他就没有我赵静蓝今天的好日子。”

就在方才,金魁才从村医七叔口中得知消息——赵静蓝怀了身孕。

这消息如巨石砸心,让素来沉稳悍勇的金魁瞬间乱了方寸。

他素来护着赵静蓝,如今知晓他腹中怀胎,更是半点不敢松懈,悬着一颗心,生怕他情绪波动过大、连夜奔波伤身,出一丝半毫的闪失。

“好好好,祖宗你慢点,我背你回去,夜里凉先把鞋穿上。”

拗不过执拗的赵静蓝,金魁只能小心翼翼护着他,趁着沉沉夜色,快步往乌家灵堂赶去。

黑寂山野间,没有灯火引路,只有树影婆娑,风声穿林如泣。

赵静蓝心底郁结着丧亲的酸涩,一路压抑哽咽,细碎又凄怆的哭声穿透夜幕,在空旷的山野里格外刺耳,幽幽荡荡,听得人心头发毛。

金魁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要不是知道自己身上背着的是自己媳妇。他都恨不得把人扔了,赶紧往家里跑。

深更半夜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打着一盏灯笼还是白色的,幽幽的光格外瘆人。

赵静蓝像是没意识到他自己这个人形音效有多恐怖,哭哭啼啼的把金魁鸡皮疙瘩都哭满了全身。

乌家灵堂之内,白幡垂落,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地素白惨淡。

乌遥正跪在灵前守灵,连日劳累加上心底惧意,本就心神紧绷。

骤然听闻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凄厉哭声,漆黑夜里分不清声源,只觉得阴风阵阵,寒意直钻骨髓。

他浑身一僵,汗毛瞬间尽数炸开,吓得身子一颤,下意识伸手死死攥住身侧江野的手臂,指节泛白,浑身紧绷。

乌遥慌张抬眼,惶恐不安地扫视四周。

路边灌木在晚风里簌簌晃动,参天古树枝影扭曲摇晃,夜色漆黑如翳,四下暗影重重,怎么看都透着诡异森然。

周遭邻里亲友的低泣凄凄切切,层层叠叠裹着灵堂,阴森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夫、夫君……是不是…有鬼啊?”声音都打着颤儿的发抖。

极致的恐惧攫住心神,乌遥浑身发软,立刻缩身躲进江野怀里,脊背紧紧贴着江野,死死埋着头,不敢再看周遭半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与哭腔。

身后,乌父的棺木静静停放,死寂沉沉,更衬得此刻阴风泣声愈发骇人。

江野被他骤然一抓,心头也是猛地一紧,心脏突突狂跳,后背莫名窜起一层薄凉的寒意。

他一个接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人,身处这古风阴森的灵堂,被夜色、哭声、摇曳烛火层层裹挟,也压不住心底的本能惧意。

心底疯狂呼叫系统:

【呜呜!救命!真的有声音!不会真的有鬼吧!】

脑海里,系统呜呜懒洋洋地扇动翅膀,刚从休眠中被吵醒,满是不耐,嫌弃地龇牙咧嘴,语气散漫又敷衍。

【宿主冷静。秉持科学,拒绝迷信。

系统检测全域,无任何致命危险,无鬼怪异常波动。请宿主收起胆小心态,拿出男子气概,自我战胜恐惧。】

它扑腾着小翅膀,话说得铿锵有力,半点不给江野撒娇求助的余地。

江野无奈叹气,只能用力收紧手臂,稳稳将受惊发抖的乌遥护在怀里,轻声安抚,掌心稳稳按着他发抖的脊背,竭力压下自己心底的慌乱。

“不怕…怕~啊?”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女声从身侧传来。

是连夜从后山赶回的乌母。

她一身素衣,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看着相拥在一起、皆是满脸惊惧的两人,轻轻摇头,温声失笑:

“吓坏了吧?傻孩子们,别怕。这夜里没有鬼怪,那是蓝哥儿的哭声,他的声线独特,辨识度极高,你们听岔了。”

闻言,乌遥一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他凝神细听,夜风送来的哭声绵软凄婉,确实是赵静蓝独有的音色,并非什么阴邪异响。

心头极致的恐惧瞬间消散,方才吓得发白的脸色稍稍回暖,紧绷的身子也慢慢不再发抖。

江野也定了定神,顺着夜色望向山路尽头。

两道身影缓缓走近,前方是身形单薄的赵静蓝,身后紧跟着魁梧挺拔、步履匆匆的金魁。

看清来人轮廓的刹那,江野悬到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地。

他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放松,后背一软,整个人轻轻往后倚靠,脱口吐出一句真心感慨:“吓死我了。”

夜里虚惊一场。

乌父停灵三日。

时日越久,秋日余热未消,棺木密闭之下,尸身腐败之气渐渐弥漫开来,浓重的异味萦绕整座院落,久久不散,刺鼻难耐。

旁人尚且只是不适,身怀有孕的赵静蓝却是最是受不得这般污浊腐臭的气息。

胎气不稳、嗅觉愈发敏感的他,被这异味一熏,终日恶心反胃,止不住阵阵干呕呕吐,身子愈发虚弱,看得金魁心疼不已,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时时为他顺气、递水安抚。

三日停灵终于期满,到了出殡下葬之日。

江野与金魁提前邀约了乡里一众青壮年汉子,合力抬棺送葬,入土安葬。

一路行去,棺木中散出的腐臭气息愈发浓烈,呛得一众抬棺壮汉纷纷蹙眉捂鼻,不少人忍不住频频低头干呕,脸色发白,脚步都透着几分艰难。

江野走在送葬队伍旁,脊背阵阵发毛。

他看着眼前沉黑的棺木,鼻尖萦绕着终生难忘的刺鼻异味,心底暗暗感慨:停灵三日腐败至此,棺木之中的模样,定然早已不忍直视。

一路艰难跋涉,总算顺利将乌父棺木送入墓穴,填土封土,让逝者彻底入土为安。

尘埃落定的那一刻,素来隐忍坚韧、数日强撑不落泪的乌母,像是耗尽了毕生所有力气,紧绷的脊背骤然垮塌,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新坟前的泥地上。

数日压抑的哀伤尽数翻涌上来,无声的悲恸远比痛哭更让人心酸。

江野看着她孤寂落寞的背影,轻轻叹气,转头吩咐身侧的江丑,让他将体力不支、心神俱疲的乌母搀扶背回家中休养。

半生夫妻,朝夕相伴数十载,纵使这世道三妻四妾为常态,乌父生前并非专一深情之人,可岁月沉淀的情分、半生的羁绊终究不假。

乌母心中有怨、有憾,可更多的是死生两隔的绝望与悲痛。

自乌父下葬那日起,不过短短数日,乌母鬓边骤然多出大片霜白,缕缕青丝染雪,苍老之色骤然覆满眉眼。

旁人渐渐绝口不提乌父名姓,皆是有心护着这位苦命妇人,帮她慢慢走出丧夫之痛。

可无人知晓,乌母其实是所有人里,最早知晓乌父离世的人。

她与乌父身缠子母蛊,蛊虫连心感应,早在乌父出事殒命的那一刻,她心底便已然知晓结局。

只是她不愿信、不敢认,一直自欺欺人,抱着一丝渺茫希望苦苦硬撑。

直到亲眼看见棺木、亲眼送他入土为安,自欺的美梦彻底破碎,她才被迫直面天人永隔的现实。

人世悲欢,终有一别。

逝者长眠黄土,唯有活着的人,必须收拾悲恸,咬牙继续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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