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葬礼(断江平的青云路)

村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伸手探过太奶奶的脉息,又掀开被褥看了眼腿上烂穿的疮口,对着围在一旁的众人连连摇头,长叹一声:

“元气耗得干净,褥疮都已经见骨,再好的大夫也救不回来了,趁早准备后事吧。”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三位姑奶奶瞬间瘫软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填满小院。

江老太太躺在炕上,气若游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剩微弱的喘息。

三个女儿哪里肯死心,当即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城里,花重金买来百年山参,切片熬汤,硬生生吊着老人最后一口气。

这一吊,便是苦苦撑了数日,终究还是油尽灯枯,在夜里咽了气。

按村里古礼,老人家停灵整整七天。

三位姑奶奶当即请了戏班子,在院里搭起戏台,

特意点了三出劝孝、责不孝的大戏,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江北、金玲夫妻的不孝,唱得明明白白。

弦乐一响,锣鼓声起,戏子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唱将起来。

头一出《目连救母》,戏子唱得悲怆:

“儿行千里寻亲娘,披荆斩棘苦遍尝,

只愿娘亲离苦海,一腔孝意动穹苍。”

二一出《哭坟》,声声带泪,句句戳心:

“坟前哭断寸心肠,养育恩情不敢忘,

不孝之人天看在,留得骂名世道长。”

三一出《天雷报》,腔调陡然转厉,字字如鞭:

“忘恩负义不孝郎,贪图富贵弃高堂,

善恶到头终有报,雷霆一击悔断肠!”

三出戏连轴唱,围观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一片。

人人都明白,这戏唱的是故事,骂的却是江北两口子。

江北、金玲躲在屋里,脸白如纸,门都不敢出,只觉得那戏词一句句,全是往他们脸上抽耳光。

这七天里,三位姑奶奶一身孝衣,日夜守灵,哭声没断过。

戏唱着,人哭着,江北夫妻不孝的名声,也顺着戏词,传遍了整个江家村。

江平人虽在家,心却全在院试放榜上头。

他强装镇定,实则坐立难安,一会儿怕人说他不孝,一会儿怕名声坏了影响前程,整个人绷得像根拉紧的弦,看谁都带着一股子戾气。

三位姑奶奶看在眼里,只觉得越发心寒——

往日里疼进骨子里的读书人,到了这会儿,半分真心孝意都瞧不见,满眼满心里,只有他自己的功名。

到了第七日,正是太奶奶出殡下葬的日子。

灵柩抬出门,唢呐声、哭声搅在一处,满院子都是悲戚肃穆。

三位姑奶奶扶着灵柩,哭得几乎晕厥,全村老少都跟着送行,场面又沉又重。

就在众人扶着灵柩,刚要往墓地去的当口,

村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叫喊,由远及近:

“报——院试放榜了!江家江平的榜信到了——”

江平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一把撇开身边人,几步就冲了上去。

这一刻,什么灵堂、什么葬礼、什么族人议论,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只听见“放榜”二字,只想着他的秀才功名,想着他的青云路,想着从此一步登天。

他一把夺过信,双手都在发颤,急急忙忙展开。

可只一眼,那满脸的期盼、得意、紧绷,就瞬间僵死在脸上。

纸上字迹清清楚楚,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落榜了。

他落榜了。

满肚子的学问,满心想的前程,就这么一场空。

周围一下子静了一瞬。

三位姑奶奶停了哭声,冷冷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扎在每个人耳朵里:

“真是好报应。

老人家下葬这天,功名也跟着一起埋了。”

这话一落,江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彻底变成一片铁青。

羞、恨、怒、怨,一股脑堵在胸口,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死死攥着那张落榜文书,指节泛白,看向三位姑奶奶的眼里,再没半分往日的敬重,只剩下淬了毒一样的怨毒。

从前十几年的好、疼、宠,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烟消云散。

眼前这几个人,不再是疼他的姑奶奶,

是挡他路、毁他名声、败他前程的仇人。

江平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眼底那抹彻底冷下去的狠意。

他浑身微微发抖,眼泪掉下来落在孝衣上,他死死抓紧身上的麻衣孝衫,江平看着抬起来的灵柩,哭的肝肠寸断,眼中望着太奶奶的棺椁,哭的却是自己苦读多年的前程。

家里看似还算风光,可江平知道,家败不如鸡,人穷难做人。

没了靠山,没了功名,他便什么都不是。

三位姑奶奶扶着灵柩,没再看他一眼,只对着族中长辈沉声道:

“我娘在时,疼他、帮他、贴他银子读书,咱们谁都没短过他。

如今我娘走了,他这孝心,咱们也都看在眼里。

往后,江平的科举路费、笔墨钱、束脩礼,我们三家,一分不再出。”

一句话,断了江平所有后路。

没了姑奶奶们贴补,没了太奶奶那份养老银子填窟窿,他拿什么买书?拿什么进城考试?拿什么应酬同窗、打点门路?

他如今,不过就是个落了榜的童生,从头到尾还是个白丁。

江平身子晃了晃,一口闷气堵在胸口,险些栽倒。

凭什么?

他苦读这么多年,熬了无数个日夜,凭什么就该是这个下场?他不甘心!

太奶奶走得不是时候,姑奶奶们心狠,连最后一条路都给他堵死。

他越想越恨,只觉得这世道满是不公,满是对他的刁难,半点不肯眷顾他这个苦读之人。

一旁江北和金玲也傻了眼,半天回不过神。

金玲一把抓住江平,手都在抖:

“平儿,真、真落榜了?你不是说都写得顺顺当当,稳拿秀才的吗?”

江北也皱着眉,脸色灰败一片。

本指着儿子一朝中成秀才公,全家翻身,田赋能免,门第能抬,走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

如今一场空,所有指望,瞬间碎得稀烂。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慌神与绝望。

家里为了江平读书,本就欠了不少外债,这下更是连半点盼头都没了。

人群后头,江安悄悄缩了缩身子,眼神复杂得很。

大哥落榜,他心里先是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这些年,家里所有好东西都紧着江平,银子全往读书上堆,他亲事拖了一年又一年,连件像样的新衣都舍不得做。

如今江平没了功名指望,家里银子总该往他这边偏一偏,娶妻成家,总算有个头了。

可这念头刚冒上来,他又猛地一揪,心里发涩。

真要是一辈子考不上,江家就永远抬不起头,田赋照样要交,受人欺负照样受气,门户依旧低人一等。

想沾光,想翻身,照样一场空。

几分窃喜,几分失落,几分自私,几分无奈,乱糟糟缠在江安心里。

他既盼着自己能好过些,又盼着家里能有出息,两头拉扯,叫他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半句声响也不敢出,只低着头,把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死死藏在心底。

灵柩缓缓抬远,唢呐声悲得刺耳。

江平站在原地,一身孝衣,满脸泪痕,哭的却不是死去的太奶奶,

是他碎了一地的青云路,是他被人硬生生掐断的前程。

恨。

恨到骨子里。

恨三位姑奶奶绝情断义,恨爹娘无能没用,恨弟弟无用帮不上半点忙,更恨这老天不开眼,偏生叫他落得这般下场。

江家太奶奶今日下葬,张家村里不少同族汉子都过来搭把手,帮着抬棺往坟地去。

江野坠在队伍后面,手里拎着铁锹,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没多一句闲话,也没多看江平一家一眼。

他没让家里其余人跟来,上坟动土的事,他一人来便够,免得冲撞了晦气。

到了地方,风水先生掐准方位,撒下四枚铜钱定好地界,高声唱喏:

“吉日良时,天地开张。

破土安坟,万世吉昌。

金锹一动,富贵安康!

——破土!”

江野同几个壮汉子一齐抡起铁锹,不过一炷香功夫,一口能容下棺椁的墓穴便已挖好。

众人合力将灵柩平稳安放,一抔抔黄土落下,直到坟头堆起,这场丧事才算彻底落定。

三位姑奶奶抹干眼泪,头也不回地被自家家人接往城里,无论旁人如何劝说,都再不肯多看江北一家一眼,是真真正正寒透了心,要断了这门亲。

村长二爷站在坟边,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真的要断亲了呀……”

一旁有老人低声接话:“那可是亲娘啊,三个女儿没少掏养老银子,换谁,能忍下这口气?”

闲话飘进耳朵里,江北一家人脸上火辣辣的,再没半分颜面在村里多待,灰溜溜回了家,自此闭门谢客,再不敢出门见人。

江野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新坟,眼底无悲无喜,只淡淡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有些情分断了,有些路绝了,往后这江北一家,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与他无关了。

看着失魂落魄的江平,这一日他的梦碎了一地,江野冷冷瞥了一眼,哼着小调儿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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