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联系

钟遥晚坐在黑暗里,只有面前的钟表在微微泛着亮光。

……

滴答、滴答。

钟遥晚坐在黑暗里, 只有面前的钟表在微微泛着亮光。

他盯着秒针转动,一圈又一圈。

然后时针也跟着转动,一圈又一圈。

钟遥晚得仰起脸才能看清时间,那只钟应该是被挂在墙上的。表盘在暗处泛着冷白色的光, 指针走得平稳又规律, 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东西。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可能一个小时, 可能一天, 可能更久。

黑暗里没有参照物,只有那只钟在一格一格地走, 走得他眼睛发酸,走得他脖子仰得发僵。

钟遥晚垂下眼,吐出一口气。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当时他和应归燎一起跑上楼, 在拐角处遇到一只怪物。应归燎冲上去攻击的时候, 他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掉进了一片黑暗里。

那黑暗黏腻得像水,灌进嘴里、鼻子里,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却什么都抓不到。等到意识渐渐恢复,就已经被绑在这里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

钟遥晚的双手被缚在身后, 绑得很紧, 他不用去看都知道自己的手腕上一定都是血痕。对方绑他的手法就像是知道他即将变成死人了一样, 毫无怜惜。

应归燎呢?

他不知道。

还好他清楚应归燎是有底牌的, 实在是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至情至信会带他离开危险地带。这也是钟遥晚现在坐在黑暗里,唯一能够安慰到他的了。

他正想着, 忽然听见一声响动。

门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外面照射进来, 钟遥晚被晃得眯起眼睛, 下意识偏了偏头。等视线适应了那道光,他才朝光源望去——

唐策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

而唐策身后,是钟遥晚再熟悉不过的陈设。

老旧的木门,斑驳的墙壁,透过走廊的窗户,他还能够看到院子中的那棵柿子树。

钟遥晚的呼吸一滞。他知道自己正在记忆空间里,周边的环境会变成什么样,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真的看清窗外环境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他是什么时候回到临江村的?

唐策走进来,打开了灯。

啪嗒一声,灯光亮起的瞬间,周围的陈设开始一点点浮现出来。

没错,不是亮起来,是浮现。

像墨水洇进宣纸那样,书桌从虚无中显现,床铺在墙角成形,甚至还有一扇窗户凭空出现在墙上,窗外是模模糊糊的树影。只有墙上的那只挂钟还是一如既往地高悬在那里,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是钟离的房间。

钟遥晚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这、这是什么情况?!”

唐策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走过来,目光落在钟遥晚的耳钉上。

那视线让钟遥晚浑身不舒服。

耳钉早就替换过了。真的那枚在陈祁迟那里,现在戴着的只是枚相似的翠玉钉。

钟遥晚没指望能瞒过唐策,有灵力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他身上的灵力是源来他自身的,而并非耳钉。

然而,钟遥晚却还是在唐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近乎痴迷的意味。

那视线黏腻又灼热,像是在透过他的皮囊,凝视着另一个藏在他灵魂深处的人。钟遥晚浑身汗毛倒竖,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上爬。

好在唐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向了身后,只是钟遥晚莫名感觉自己的手腕上的束缚更加紧了一些。

他注意到门口站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怪物。

蓬头垢面,头发纠结成毡,沾满了黑红的污渍。

它低着头,双手死死抱着腹部,身体哆哆嗦嗦地抖着,像寒风中快要冻僵的枯叶。

那种畏惧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做错事的小孩面对严厉的大人,也像卑微的奴仆面对绝对的支配者。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它身上,很快就注意到了它眼角的一抹红。

那里有一颗红色的痣。

是汪息,最后一个受害者。

唐策问怪物:“他身上的灵力,只有一种吗?”

钟遥晚的眉心一跳,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但是紧接着,怪物竟然真的回答了唐策的问题。它抬起头,那双本该空洞的黑瞳望着唐策时,竟然透出一股怯生生的样子,惶恐又顺从。

它对着唐策点了点头。

得到了回答以后,唐策才将视线真切地落到钟遥晚身上。

这次,唐策看得确实是钟遥晚。

他勾了勾手指。一只怪物直接从身边的空气中走了出来,拎起钟遥晚的脖颈,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按到了床上。怪物身上的臭味熏得钟遥晚头昏脑胀,他偏过头呛咳了几声,等那只东西退开后才缓过气来。

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大半天,整个身体都僵了。

这会儿坐在床上却感觉浑身不对劲。明明身下的就是老房子里的老床单和旧枕头,可他用着就是不舒服,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换掉了里面的棉絮。

钟遥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现在确实有些赶时间,希望你能好好配合。”唐策说得礼貌,但是语气确实冷冰冰的。

钟遥晚疑惑地扬起眉。他都已经被唐策抓起来了,看周围这场景,显然这里是一片被创造出来的空间,根本没人能找到他,唐策为什么要赶时间?

唐策在钟遥晚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折痕处磨损得厉害。唐策翻开的时候,纸张发出脆生生的声响,像是稍稍用力就会碎裂。

钟遥晚凝神望过去,纸张的格式有些眼熟。

是钟离的日记本!

注意到钟遥晚的眼神以后,唐策轻轻笑了笑:“你应该已经看过阿离的日记了吧,是不是发现少了一页纸?”

“你怎么知道我看过了?”钟遥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唐策的笑意深了几分:“我和紫云去过那个山村。朱厌事件之后,我们发现王老婆子的柜子被打开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遥晚脸上。唐策笑了笑,语气中还带了几分骄傲,“一猜就是你和小燎做的。”

“你们怎么知道朱厌的事件?”

唐策的眼神意味深长:“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钟遥晚心下一紧。

唐策的灵力特质——怨力操控。

应归燎说过,他的灵力可以对怪物进行短时间的操控,并且可以感受到几十公里内的怨力。但是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唐策的灵力分明可以对怪物进行完全的控制,如果曾经的唐策对他的能力强度有所隐瞒的话,那么他可以感受到那个山村里,属于二丫的怨力出现又消失,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外人的视角里,他和应归燎是在河神新娘事件中一起回临江村的。二丫被净化的那天,正好是应归燎出发去临江村的那天。

唐策如果顺着这条线索推,确实能得出二丫的思绪体是他们净化的结论。

钟遥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血液从腕间流下,顺着掌心、手指一路蜿蜒而下,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问:“你们在那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唐策没有直接回答。他抽开一把椅子,在钟遥晚旁边坐下,翘起腿,姿态从容。

“你还记得阿离日记本上的内容吗?她想要延命。”

“那又怎么样?”

“复活不也算延命吗?”唐策点起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你爷爷奶奶不让我和紫云使用血亲转移术复活阿离,于是我们就只能打一些别的主意。”他轻轻笑了笑,透过烟雾撇了钟遥晚一眼:“比如说把你杀了,让你的思绪体实体化以后变成阿离的样子。”

“我们不在意阿离会用什么形式回来——就算是怪物也好。但是阿离死后,她的执念并没有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钟遥晚皱起眉。

但是唐策的语峰忽然变了,他叹了口,弹了弹烟灰,说:“我们做了很多实验,二丫是其中的一个。不过无论哪项实验都表明,你必须得对阿离有强烈的感情才能够实施这项计划。”

“大约是八年前吧,我和紫云去临江村祭拜阿离。路上车子抛锚了,只能在那个山中旅馆寄宿一天。”唐策顿了顿,“很巧的是,我们在那天晚上遇到了一只怪物。”

“我顺着怨力找过去,透过窗户,我看见一只白色、长满毛的手从炕洞里伸出来,王老婆子正在往那只手里塞馒头。”唐策吐出一团云雾继续道,“她们家还有一个孩子,看起来大概只有七八岁吧。”

“当时紫云把王婆子引走了,我就偷偷进屋,找到了那只怪物的思绪体,净化了。”

钟遥晚呼吸都放慢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可唐策说到这里就停了。

钟遥晚问:“就这样?”

唐策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王婆子回来发现怪物不见了,就朝我和紫云发疯。我们了解过后才知道,原来那只怪物是她的女儿,被轻薄以后怀孕了。她把孩子生下来,紧接着就自杀了。”

“紫云告诉她,那只怪物是朱厌。在山海经里,是带来灾厄的异兽。我们也告诉她,她的女儿早就死了,强留一只怪物在身边是无用的。”

“但是王婆子哭得很伤心,紫云就在她的衣柜里画了一只朱厌,后来还买了一本山海经送给她。”唐策说到这里,竟然笑了一下,“谁知道,她居然疯魔到了那种地步,竟然把孙女锁进衣柜里,关进炕洞中,就为了让孙女在死后变成朱厌,继续假装她的女儿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可笑。”

钟遥晚凝着他。唐策的话语中,漏洞太多了。

他和何紫云告诉了王婆子怪物的形成原理,这哪里是无心,分明就是在教她怎么把二丫折磨成怪物。

他们在告诉她,要怎么对待那个小女孩,才能让朱厌“复生”。

就算回来的只是一只怪物,就算只是镜花水月。

他们知道王婆子会怎么做。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之后,王婆子就对二丫进行了长达几年的折磨,这一切也都只是为了让她再见到那只和她女儿长得一样的怪物而已。

“然后,何紫云在绘制朱厌的过程中,发现了柜子里的暗格,也让你找到了钟离的日记吗?”钟遥晚问。

“没错。”唐策坦荡道。

汪息不知何时已经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她的手松开了一瞬。钟遥晚注意到,汪息的肚子被破开了一个洞,里面的内脏清晰可见,和她死的时候一样。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想要复活钟离的办法,是让我变成怪物,再让耳钉赋予‘我’记忆吗?”

“这只是一个备案而已,我们也做过很多相关实验。”唐策掸了掸烟灰,“经过证实,亲缘确实能让怪物外貌相似——但这套备案并不靠谱。这些年我们发现,有些思绪体可以通过情感意志转移自己的执念,连形态也会随之变化。”他顿了顿,“很可惜,如果是你小时候,我们还能实施这个计划。但这么多年过去,你也和这个世界产生了羁绊。我们要把你的思绪体强行安到和阿离有关的物件上,就得承担后续转移的风险。这个风险太大了,我们根本没有退路。”

钟遥晚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们和苏武是什么关系?”

“苏武?”唐策的语调不变,“不记得了。”

“游灵号上,变成‘驳’的那个人。他是不是也是你们实验中的一道牺牲品?”

唐策回忆了一下,说:“确实听紫云提起过这么一件事,她说在游灵号上遇到了一只怪物,想给女儿报仇却没有能力,所以就帮了他一把,告诉他情感意志转移思绪体的事情。”他讽刺地笑了笑,“语言还真是厉害的东西,只是三言两语而已,就能把一个变成怪物以后还不敢伤人的老好人,拨动成一个杀人魔。”

钟遥晚的表情冷了下来。

当时他们已经切实地看到了走私现场,可以把被贩卖的画作带回国,可以让那群人得到应有的制裁,根本不需要造成这么大规模的牺牲。

说是帮助苏武完成执念,实际上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唐策又补充道:“不过他不是我们的试验品,只是紫云自己出手了而已。我们的计划,早就已经从‘让阿离变成怪物回来’,变成了‘让她作为一个人,在世界上重生’。”

“要怎么做?”

唐策把烟抽尽了,随手将烟蒂碾灭在床沿上,又点了一根新的。烟雾缭绕中,他把一直捏在指尖的那张纸摊开,放在钟遥晚面前。

钟遥晚俯身望去。

纸上是钟离的字迹:

「今天,那是一个很可怕的梦,不……准确来说,那并不是梦,而是一段不知道属于谁的记忆。

自从我戴上耳钉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在做这样的梦。更可怕的是,太多记忆在同时涌入脑海中了,让我分不清那些记忆的主人是谁,就像我净化忘川剧场缝隙中的怪物时一样。

但是在许多的改造人的视角中,我都看到了“同一个人”。

他每次出现时的性格都不一样,外貌也变了,可是我知道,那就是他。

戏班班主叫他齐临,有意思,和那个清末的画师同名。

齐临戴着一枚耳钉,和我的这枚一模一样。我想它们很有可能就是同一颗。

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灵契,但是如果它是的话,里面寄宿的灵魂大概早就已经离开了。可是承载它念想的器皿,竟然能够从一个时代走向另一个时代。真是有趣。

希望我的生命也可以像它一样,生生不息。

杨苏婆婆的复活是不完全的,她接收到的只有灵力中的记忆,而我腹中的,是饮过我的血液的,独属于我的容器。

我会像梦中的齐临一样,换上新的皮囊,灵魂继续存于世间。

起码……让我活完这一世吧。」

钟遥晚阅过文字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记得钟离日记本上的内容。除了提到灵力枯竭症的时候,除了提到血亲转移术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到过钟遥晚只言片语。

对于这些,钟遥晚的内心是有波动的,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是作为一个工具诞生于世的。但那点波动很快就沉下去了,像石子落进深潭,泛起几圈涟漪后便没了踪影。钟遥晚对钟离为什么要怀自己这件事早就释怀了,对“母亲”这个词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钟离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和他拥有同样姓氏的人,仅此而已。

相比起钟离怀他的目的,他现在更加关注的反而是,他和应归燎的猜测是真的,血亲转移术根本没有结束。

复活钟离需要钟遥晚,唐策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想到这里,钟遥晚反而轻轻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舒展。他垂了垂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蹭着掌心上的血污,节奏隐晦而规律。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了“杨苏”的名字上,他的眼珠轻轻动了动,问:“你在家具城的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唐策望向他。

钟遥晚又道:“李国强没有灵力,杨苏婆婆也对灵力的事情一知半解,更何况两人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不可能知道用记忆饲养小鬼这么偏门的法子。”

唐策呵呵笑了声,对钟遥晚露出赞赏的深情:“没错,是我告诉他的。在阿离决定用血亲转移术前,我去过家具城。我把这个法子告诉了李国强,事实证明,怨力有吸收记忆的能力。”他说,“只是没想到,这种没人性的事情,他居然做到了现在。”

“你好到哪里去吗?”

唐策翘起腿,双手交叠在膝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眼底的温度却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看起来格外阴森。他说:“为了我的目的,我甚至可以不是人。”

钟遥晚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眸,声音微弱:“当时我们在家具城感觉到了一股覆盖在思绪体上的灵力,那也是你做的吧?是你控制了小鬼们复活。”

“没错。”唐策坦荡荡地认了,“我们当时是想要逼你把耳钉里,小燎的灵力都用完。没想到紫云也会因此折进去,真是可惜。”

钟遥晚张了张嘴,还想要问什么。但是唐策显然是已经失去耐心了。

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将银链在指尖绕了几圈,灵力也在同时缓缓从他掌心溢出。他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该你配合我了。”

“我可没答应过你等价交换。”钟遥晚说。

“是啊。”唐策说,“但是也由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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