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冰冷的电子音在逼仄的房间响起,几个摄像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束缚在座椅上的人。

金属制的墙壁反射着模糊的光,墙壁中的倒影层层叠叠,令人感到不适。

降谷零看见椅子上的人略微挣扎了一下。因为镇静剂的作用, 他的挣扎颇显无力。

几秒后,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双灰蓝的眼睛。

迷茫、困惑。

然后是恍惚中浮现的一丝痛苦。

静间遥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许久,却始终没有开口。

降谷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又很快地放开。

静间刚刚更换了躯体,这是更换后的常规检测流程。

这在过去并不是必要的,否则在上一次也不会被如此轻易被免去。但上次静间出现了“身体虚弱”的异常,这次的体检就变成了不可避免的。

就像是他初见静间时那样——满身拷打的伤痕,颈侧残留着吐真剂的针眼。

他当时误认为那是因为不被信任的证明。

后来他才知道, 那是实验体的抗性测试。过程极其痛苦, 极其难以忍受, 但静间还是成功通过了。

他在过去能够再次见到静间,静间也没有被BOSS监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就连朗姆,也只能偷偷派人跟踪, 偶尔使用公安系统的监控来获取静间的行踪。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那只老乌鸦真正相信了静间。

两年前, BOSS一定察觉了朗姆的计划,也知道对方这么做是在觊觎实验室。

但他没有制止,而是选择了放任朗姆动作,直至静间的再一次死亡,才被叫停。

最后朗姆得到了一个不大也不小的惩罚——失去了日本情报组。而日本情报组, 落到了作为田纳西的搭档的“波本”手里。

将组织重要的两个部分,分别交给一对没有矛盾的搭档?

这样的安排并不合理。

BOSS他总是多疑,不愿相信任何人。

就像现在, 一次提前更换复制体,就引来了BOSS的注视。本该由实验人员进行的问答,也变为了他亲自询问。

这是在预料中可能会出现的后果,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唯一超出预料的,是实验人员在绑上束缚带、打了镇静剂后,BOSS也让他们也离开了。

只有降谷零被BOSS刻意留了下来。

他不相信BOSS不知道组织里关于他们的传闻。这样的行为,让他嗅到了某种不怀好意的味道。

留下来这件事,虽然是他希望,但也同样是他不希望的。

他想要知道静间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却不希望静间再次经历同样的痛苦。

而BOSS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究竟想在他们这得到什么答案?

“波本,打吐真剂吧。”一个监控转向了他,红点闪烁着,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可以露出破绽。

降谷零低下头,盛放着吐真剂的金属托盘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波本”此刻应该摆出什么表情?降谷零突然想到。

都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想着怎么扮演好这个角色。

他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拿起注射器,按压下推杆,透明的液体从针头滚落。

他抬起头,他对上静间遥朦胧的目光。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看着自己手中的针筒。

这时,摄像头更近了一些。

“怎么?波本,舍不得?”那令人作呕的电子音分明毫无感情,却让降谷零感受到了隐藏的恶意与玩味,“我听说过你们的传闻……呵呵,不用担心,你知道的,这并不是他真实的□□。”

那一瞬间,降谷零感觉到自己与静间像是箱中的木偶,被监控后的人任意布,演绎出令对方满意的剧目。

恶心。

恶心。

恶心。

他扯起嘴角:“BOSS,我是个完美主义者。”

“哦?”

“朝夕相处的东西,如果充满伤痕……”降谷零说着,转过头对上了那个红色的光电,“那样我会疯的。”

电子音停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串大笑:“哈哈哈哈……比起功能性,你更在意外表?”

“当然。”降谷零轻松地回答,“否则,我也不会那么在意前一个复制体脸上,那道新增的疤痕。”

“嗯……?”摄像头像是打量一般,上下轻微晃动,“我之前还感到奇怪,田纳西分明是个逞强的孩子,身体不是完全不能用,就绝对不可能更换。原来是因为你……”

原来如此。

这就是引来BOSS注意到原因:是因为他的提议。

降谷零知道,静间原来的想法是对的。要让BOSS打消疑虑,不动本体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他怎么可能放任静间的身体在这种地方?

只要有机会,他就绝对不可能干脆地放弃。

降谷零也知道,静间承受的痛苦从来不是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能够概括的。

静间到底在实验室里死过多少次?

从编号来看,现在是07,除去刚刚更换、当作本体的06,以及两年前爆炸死亡的05,此前应当死过四次。

但是,以那位宫野博士的熟练程度来看,恐怕远远不止。

静间一次次承受意识连接的痛苦,一次次死亡的疼痛,只是证明这项实验的可行性,只是为了找到这个人——这个躲藏在层层监控之后,永远不敢露出真面目的胆小鬼。

总有一天要把他找出来。

然后,杀了他。

降谷零压下杀意,轻松地耸了耸肩:“也有田纳西自己的一半原因。”

“他还真是听你的话……”电子音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明白了,之后的疼痛阈值测试就免了。现在,打吐真剂吧。”

“好的, BOSS 。”降谷零弯了弯眉眼,大步朝着静间遥的方向走去。

静间遥的眼睛始终落在他的身上,一刻没有移开。随着他的移动,那目光也随之移动。

这个镇静剂的效果有这么夸张吗?

降谷零低下头,伸手揉了揉静间遥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那双眼睛还有些朦胧,似乎在努力辨别着他是谁。

“ BOSS ,这个镇静剂不会让田纳西变蠢吧?”他随意问道。

“你已经见过它的功效了不是吗?”电子音好心地回答,“放心,恢复正常只是时间问题。不久后,他会变回你所熟悉的'田纳西'。”

会,但只是暂时的。

所以,初见时那样懵懂的“田纳西”不仅是因为失去了记忆,还有这种镇静剂的一份功劳。

降谷零垂眸,手指顺着头发滑下。

温热的指尖划过耳廓,触碰到对方脖颈。

静间遥微微挣扎了一下,那双眼睛眯了眯,映照出他的倒影。然后他停下了动作,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

“哦?还真是感情深厚。”电子音意味深长。

恶心。

降谷零扯了扯嘴角,按下了注射器。

……

是降谷零。

静间遥看着眼前金色的色块,以及那轻柔的动作,模糊的潜意识告诉了他眼前人的身份。

他歪了歪脑袋,蹭了蹭紧靠在颈侧的那只手。

眼前画面随着动作改变,他看见在那身影身边,还亮着一个红点。

是BOSS。

冰冷的液体注入颈部肌肉。他没有挣扎。

他知道这是吐真剂,剂量相较以往也多了许多。

疼痛再次袭来,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眼前仍是大块的色块。

更多的红点靠近,镜头的玻璃反射着光,有些晃眼。

……嗯?

脑海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它的速度太快,有些混沌的意识没能抓住它。

好奇怪。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电子音再次响起,重复着那个问题。

静间遥不受控制地开口:“田纳西。”

“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话音落下,静间遥感觉脖颈的手指力道稍稍重了些许。如果不是放在敏感的颈部,他或许也难以察觉。

没事的,零君。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是个合格的卧底搜查官,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失误。

“雨宫裕之……”静间遥紧皱着眉头,忍受着痛苦,低声回答。

他现在没办法说谎。

但半真半假的话,最难分辨。

摄像头凑得更近了。

-

监控后的老人吐着粗重的呼吸。

在他眼前,不但有着监控画面,还有一个显示着湖蓝色的显示器,实时分析着画面中两人的行为。

波本旁边标注着“骗子”“情报专家”,田纳西标注着“赌徒”“杀手”。

在记录之中,田纳西的部分一片绿色。

他还未说过假话。

诚实的孩子。

转向另一侧,波本的话语有一处被标红为谎言:

【也有田纳西自己的一半原因。 】

所以,完全是波本的意愿,田纳西才会想要更换没有完全损坏的复制体。

而波本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让田纳西再次承受这样的痛苦。

田纳西被骗得团团转啊。

老人在心中笑笑。

波本,真不愧是他亲自挑选的人。

“你眼前的人是谁?”他继续问。

田纳西的脸被放大,似乎因为镜头推进和这个问题有些困惑。但两种药效的影响下,他无法拒绝回答。

“ BOSS ?”他听见田纳西这么回答。

老人动了动手指。

另一个画面中,波本似乎忍耐着一丝不满,手往上抬,用力搓了搓田纳西的嘴角。

是因为没想到田纳西更在意的是BOSS,而不是自己。

“呵呵,田纳西,除了我之外,在你眼前的另一个人是谁?”

田纳西的目光又回到了波本的身上。

“是波本,我的恋人。”

文字标为绿色。

画面中的波本似乎心情又好了些。

“波本,你认为呢?眼前的人是谁?”他再次问道。

“当然是田纳西,也是我的恋人。”波本笑着回答。

屏幕中又出现了一行红字。

是谎言。

老人笑了。意料之中。

这样的人做田纳西的搭档,他才能放心。

田纳西是一个疯狂的赌徒,过去仅凭心意行事。只有波本这样的人,才能更好地控制他。

雨宫裕之……除去他本人暗藏的疯狂,过往的履历、身份、人际关系,都是如此光鲜。

没有人会不想要成为他。

老人手指微动,一个新的针筒出现在波本的身边。

“这是……?”

“田纳西似乎需要休息一会儿了,波本。”老人耐心地解释。

波本挑眉,毫不犹豫地再次注射。

片刻后,田纳西沉沉睡去。

他轻轻抚摸着田纳西的头发,抬起头,对上了其中一个摄像头。

“ BOSS想和我说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波本。”老人笑了笑,“我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他和那群警察、熟人——全部都失去联系。

“让他成为,你一个人'田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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