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黑色的世界摇摇晃晃, 一阵晕眩感袭来。

身体数据的检查已经结束了吗?身上好像没有疼痛的感觉。

这次没有进行疼痛阈值测试?还是因为这具身体对疼痛没那么敏感?

不对。之前注射镇静剂和吐真剂的时候,也明显感受到了刺痛。

可是现在不仅没有以往注射镇静剂后的混沌,连脖颈的那一点不适也消失了。

怎么回事?

静间遥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的吊顶,还有挂着点滴瓶的滑轨。

透明的液体顺着滴管流下,经过滴斗、流量调节器,最终到了针头。而针头连接着一只有些消瘦的、骨节分明的手。

看向窗外,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

阳光的碎片透过那片绿色,在影子中随风摇曳。

静间遥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

他目光回落到那只手,举起对着阳光虚虚握了握。光鲜穿过指缝,衬得那手更加瘦弱。

是我的手。

但好像,不是复制体那只。

而且, 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医院。

他心中有了个猜测。

是本体。只是,为什么我回到了这里?

“咔。”

还没想清楚答案, 病房的门在这时被打开了。

静间遥歪头看向了门的方向。

来人穿着一身熟悉的黑,只是这次没有戴着帽子,银白的长发也被束在了脑后。

是阵哥。

琴酒一打开门,就对上那双灰蓝的眼睛。

他愣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快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又死了?”琴酒压下怒意, 嗤笑一声。

连接过程中, 如果复制体没有死亡,意识不可能在本体苏醒。

琴酒看见本体醒来,理所应当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按下静间遥举起的手,放回了被子里:“是连复制体06都死了?否则你可不会回到这里。”

静间遥也因此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是本体。

但BOSS暂时没有理由杀他。

对了,降谷零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串疑惑闪过,静间遥张开嘴想问。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喉咙格外干涩,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琴酒叹了口气, 起身倒了杯水,插好吸管,扶起了他。

静间遥顺势抓住了琴酒的衣服借力坐起,倚靠着他,就着他的手叼住吸管。

这时他偷偷瞄了一眼琴酒。

那双墨绿的眼眸里有些许怒意,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就像是小时候为了见阵哥故意生病,对方也是这样看着他。

或许小时候的自己会心虚,但这次他可没错。

毕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

“有的时候我会想……”看着静间遥小口啜饮着白开水,琴酒轻声道,“如果当初态度强硬一点,让你好好当'雨宫裕之',是不是就不会看到这样的你。”

静间遥眼睛都没眨,继续喝水。

嗯嗯,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说起来,这水可真水啊,好喝好喝。

“如果你不当卧底,我也不会疯了相信你能执行这个任务。”琴酒也没顾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后来,我也不需要再看你一遍遍承受那样的痛苦。”

组织里的人都认为琴酒和田纳西不对付,连同实验室的人也是这么认为。

但静间遥知道,是因为阵哥不想在组织里看到他。

——没有人会希望至亲出现在这样危险的地方。

所以在刚刚成为田纳西时,他才会努力地证明自己可以。

抢走阵哥的目标,故意一次次触了“琴酒”的霉头,直到阵哥真正相信他已经“能帮上忙”。也因此,在组织里造成了“琴酒和田纳西不和”的假象。

至今没有人会怀疑这点。

而且,任务很顺利。

既然很顺利,他又为什么要后悔?

“阵哥,你后悔过答应公安,当上卧底吗?”静间遥喝了几口水,终于能说出话了,只是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琴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多年的相处经验告诉了静间遥对方的答案。

“既然如此,我也不后悔。”他笑了笑,回答道,“过程很顺利,本体也回来了。”

见琴酒张口,他又立马接上一句:“而且,我现在不也算是'雨宫裕之'吗?”

“不后悔?”琴酒勾起嘴角,“那场卧底清剿,你明明只需要救下苏格兰,为什么还做了多余的事?”

开始翻旧账了。

静间遥看了眼自己只剩皮包骨头的手。

因为当时远在美国的他,发现了贝尔摩德的一个秘密,并且也得知了贝尔摩德期盼组织覆灭。他以此和贝尔摩德交易,替换了一部分的清剿名单。

BOSS不会怀疑发出名单的贝尔摩德,也不可能怀疑只是接收名单的琴酒。

他更愿意相信在那之前的名单就出现了问题。

而同时出现在两个错误上的,是田纳西。

他也因此被BOSS传唤,进入了实验室,参加了那个赌局。

“但这也让我进入实验室更顺利了。”静间遥顶了回去,“所以这不是多余的事。”

在那之后,他通过了BOSS的考验,成为了实验室明面上的拥有者。

当初,阵哥和诸伏前辈一起讨论过, BOSS不可能会把实验室交给一个实验体。

他需要一个能够控制田纳西的人。

这个人必须足够优秀,并且最好能一举多得,分散朗姆的注意力。从BOSS的角度来看,他“最值得托付的人”有谁,这个范围很小很小。

因为“琴酒”和“贝尔摩德”的引荐,属于情报组的星秀,“波本”就这样脱颖而出了。

之后的发展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他与降谷零成为了搭档……不止是搭档。

离开实验室后,他也没有被监视。

BOSS为什么会这么放任一个不可控的疯子?

答案很简单: BOSS想要在这个疯子上得到什么。

这次为什么要亲自问话?

这个在审讯室看到的降谷零一闪而过的疑惑,此刻也得到了答案。

静间遥喝完最后一小口水,接着说:“我能感觉到, BOSS已经开始着急了,我们等的机会已经快要来了。”

琴酒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下一秒双手捏住了他脸颊的两边。

“干嘛!嗦不过又动手!”静间遥因为嘴巴变形,含糊不清地抗议着。

对于别人来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琴酒,是雷厉风行的公安。但对于静间遥来说,他只是自己想要见到的兄长。

而且他现在可是病号!对方根本不会跟他动拳脚。

“就你有理。”琴酒冷冷地哼笑了一声,松开手,“所以,这次不是任务失败被处理了,是发生了别的意外?”

静间遥点点头:“BOSS没理由杀我。”

“我记得,在意识消失前,我又被打了一针镇静剂。除此之外,这次的吐真剂剂量也比以往多。

“或许是和这两项过量的药剂有关?”

琴酒皱起眉头。

所以,还能回去吗?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接着开口:“阵哥,问问实验室里'我'的情况吧。”

也不知道降谷零怎么样了。

“我看你是在意你的好情人。”

琴酒冷笑一声,嘴上不饶人,手上迅速发了条询问情况的邮件。

邮件很快就得到了回复。

邮件很简短:

【田纳西昏迷不醒,波本在陪着。雪莉的判断是:抗药性差,明天会醒。 】

琴酒抬起头,看向眼前据说是“昏迷不醒”的“田纳西”。

静间遥眯眼笑笑:“你看,我没说谎吧?”

-

宫野志保走进休息室,瞥了眼床边的波本。

波本低垂着灰紫的眼,目光落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紧握着田纳西的手,十指交缠,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虎口。动作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宫野志保想起了其他人对波本的形容:手段狠辣,笑里藏刀。

现在所表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分辨不出来。

她移开视线,顺着波本的视线看向田纳西。

田纳西安静地躺在床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就像睡着了一样……

对,“就像”。

其他人或许会误判原因,认为这具身体抗药性太差,睡的时间稍长一些。

但负责这项实验,又熟悉田纳西所有数据的宫野志保知道:

田纳西已经断开了连接。

因为过量的镇静剂和吐真剂,让意识暂时脱离了这具躯壳,回到了本体去。

幸好本体已经离开了实验室。宫野志保庆幸。

她也没有想到,BOSS会突然要求增加这两种药剂的剂量。

但这种情况也只是暂时的,田纳西总会回来。

只是,她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波本吗?

宫野志保再次看向了波本,对方的脸上看不清情绪。

休息室没有监控,这里只有她和波本,以及没有田纳西意识的Tennessee07。

田纳西很信任波本。

宫野志保想起之前所看到的田纳西的眼神。

她仍然感到不可思议,那个连对自己都不择手段的田纳西,居然会在看向波本时,露出那样的表情……

像个普通人一样,柔软的眼神。

而且,本体也很顺利地运出了实验室。

宫野志保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就对上了波本的目光。

他竖起了食指,轻轻放在了唇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嘘……

很快,波本收回了目光,又落回田纳西的身上。

这里不方便说事情,有窃听器。

宫野志保读懂了那个暗示。

同时,她心中也有些诧异。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田纳西连这个都和他说了?到底是谁迷住谁啊?

她心中想着,自然地走近床边。

目光扫过田纳西,一眼就看见了手腕上多出的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金属圆环,小拇指指甲盖宽,没有图案。它紧贴着皮肤,像个恰好大小的手镯。

存在感很低,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Tennessee07刚从营养罐里取出来时,绝对没有这个。离开那间只有波本和BOSS的审讯室后,它却出现了。

它的来源只有一个——BOSS。

BOSS曾经可没有对田纳西那么关注……

宫野志保感觉后背发凉。

她意识到,田纳西等待的那个机会,快要来了。

斟酌几秒,她才开口说道:“检测结果显示:这具身体的抗药性不佳。最晚明天,他会醒的。”

伪造报告单这种事,她早就得心应手。

那份报告,她也已经让小岛博士上交给了BOSS。

波本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宫野志保也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惨白的房间中,波本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拇指轻轻划过田纳西的虎口,一下又一下。

宫野志保推开门,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

门猛地被推开。

“静间!”

静间遥困惑地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愣了一秒。

啊,这个静间也醒了。

他迅速意识到不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迅速改口:“黑泽。”

“静间啊~”静间遥拖长了尾音,用手肘碰了碰琴酒,揶揄道。

他想到了当年的事。

这个人当初小心翼翼的,唯恐在组织卧底失败会牵连到他。哪怕他使用的一直是“雨宫裕之”这个假名,这人还是连档案里的姓氏都改了。

据说,那是死于组织的父亲的姓氏。

结果呢?为什么诸伏前辈会这么顺口地叫这个姓氏?

静间遥嘴角的笑容深了些,等着琴酒的反应。

琴酒面无表情地抬手,想要把着不安分的弟弟按进被子里。

“我们出去说。”

诸伏景光挑眉,没有动。

静间遥察觉到不对,轻巧地躲过那只手,按住了琴酒的手腕。

他顺势问道:“诸伏前辈,发生了什么?”

“松田抓到炸弹犯了。”诸伏景光说。

很显然,还有半句没说完的话。

静间遥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哪抓到的?”

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静间遥抬头看向琴酒,对上他一脸“你看,你偏要问”的表情。

“你的房子里。”琴酒回答。

“……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