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未有先例

昌平摊牌, 她暗中调查尹妤清有一段时日,知道她是京都众多产业的背后老板,想让尹妤清助她一臂之力, 登上权利顶峰, 改变北粱男人执政的局面, 要为北梁的千万女子和寒门子弟开创一个平权时代。

北梁自建朝以来,诞生的几位皇子均在幼年夭折, 现仅剩与昌平同母所出的隆郡太子, 他年仅三岁, 自出生便被口头立为太子,他们的生母原本是服侍皇后的贴身宫女, 昌平出生后才母凭子贵, 册封为妃。

但因其终究是宫女出身, 生于小门小户并非世族大家,按律法无法亲自教养儿女。昌平三岁后被送入中宫,由连丧三子,膝下已无子嗣的皇后抚养,隆郡太子就没这么好运, 在刚过一周岁时, 王冲起头,带领群臣谏言,称北梁的未来帝君应早日由皇后养育, 传承中宫嫡长子的正统, 自此姐弟二人在中宫相聚。

两人生母健在,却只能称皇后一人为母后, 好时三人一月能见上两面,绝多数是接连数月都见不到一面。二人虽不是皇后所出, 皇后对他们倒也算得上尽心尽责,不过碍于皇后是重臣太傅王冲表妹,对于谋划之事,昌平始终不敢吐露分毫。

近日盛宗频繁密召太医,昌平才发现盛宗隐瞒病情,身体大不如前,并暗中食用逍遥粉,借此药力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她担心一旦发生不测,王冲一派势力庞大,朝中爪牙众多,恐形成独揽朝政的局面,甚至可能发生挟天子以令诸侯。

顺着蛛丝马迹,她一路追查发现逍遥粉的出现,似乎跟王冲请进宫为太后医治的年轻医师有关,只是那个叫年君华的年轻医师,求赏未果,自出宫后便杳无音讯。

而近几日王冲正通过皇后,向盛宗吹枕边风,请求盛宗将她嫁给他的妻弟,直阁将军赵德。

那个疯子,表面人畜无害,整日盘着一对核桃,背地里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仗着自己姐夫是当朝太傅,顶着禁军的名号到处为非作歹。

她冥思苦想许久,倒不如她登大位,抚养幼弟,改革律法,待幼弟长大,若是品行端正,能力足够,且能延续她的抱负,她可以功成身退,禅让帝位。不过眼下苦于人单力薄,亦是深知凭一己之力无法与王冲抗衡。

若是尹妤清能够助她一臂之力,她的背后是大司马和中书令,沈尹两家助力,三方合力扳倒王冲胜算很大。

尹妤清想到沈倦的身份特殊,危险系数极高,近日两人又屡陷险境,早已卷入风口。加上二十来年在北梁的所见所闻,心里的天平逐渐倾斜,开始动摇,纠结再三,只好回她:“公主能有此心,乃天下苍生之福,兹事体大,民女需要一些时间,现无法给公主答复。”

“无妨,等你想清楚了再答复我,只是我父皇身体大不如前了。”

“我会尽快给公主答复。”

昌平言语诚恳道:“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找到年君华,揭开逍遥粉的真面目,阻止继续它危害人间,其次是大司马寻来的那位华佗医师,离宫多日,不知人在何处,我需要她再进宫一趟,为我父皇调养身体。”

“公主要我如何?”

“我知道沈夫人画功了得,能否帮我画张人像,我好用它寻人。”昌平带着期待的眼神看向尹妤清。

尹妤清试探性问道:“医仙华佗?”

“正是。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容貌能记住九成左右,若是由我描述她的容貌特征,沈夫人来画不知可行否?”

尹妤清紧抿嘴唇,低着头若有所思,似有难处,片刻抬头回道:“我还不曾这样画过人像,不过可以一试。”无论答应与否,这个忙她都想帮。

“由你亲自作画,必定事半功倍。沈夫人,今日无论如何,这砚台你都得收了,否则昌平心里过意不去。”昌平捧来一方砚台,那是千金难求的红丝砚,台面的雕花更是出自素有鬼手之称的李尔之手,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大恩不言谢,举手之劳的小忙罢了。”尹妤清话锋一转:“不过,倒是有一事,还请公主高抬贵手。”

昌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浅浅说道:“你我都推心置腹至此,有事但说无妨。”

尹妤清低着头,以极快的语速说道:“就是,嗯,我夫君她抄写的那些话本能不能换成别的。”

“咳咳咳……”昌平捂着嘴被呛到直咳嗽,没想到竟然是这件事情,脸顿时红了起来,不敢与尹妤清对视,心虚回道:“那是自然,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多谢公主。”尹妤清终于松了一口气。

昌平将手中茶杯放下,搓着双手,依旧避开尹妤清的视线,央求道:“自从你成亲后,尔雅阁便没再出新话本了,我那几本珍藏都快翻烂了,能不能抽个空再写几本新的啊。”

“额……”尹妤清哑口无言,重新打量着她,方才口若悬河的人怎么忽然变了性子,这会儿成了好看话本的女郎。

“是不是沈倦管你……不让你写,要不要我跟父皇说……”

尹妤清连忙摆手,打断她:“不用,不用,多谢公主一番好意。她对我很好,是我太忙了,要管理这么多家铺子,我回去马上抽空给公主您写一本全新的,保证比以往的还好看。”

“当真!”昌平眼底突然明亮起来,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嗯,千真万确。”尹妤清点头如捣蒜。

晌午,昌平极力挽留二人在含章宫内用午膳,备了一桌美食盛宴款待,她似乎很了解尹妤清,准备的菜式大多以香辣为主,仅有几个清淡的家常菜像是给沈倦准备的。

“沈夫人,你尝尝这个宫保鸡丁,还有这个酸菜鱼,这些都是重州籍御厨亲自掌勺做的。”昌平亲自夹了好几块肉,放到尹妤清碗中,一脸迷妹样,看着尹妤清。

“怎敢劳烦公主,民女自己来即可。”尹妤清此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昌平实在是太磨人了。

这时昌平才发现一旁还坐着默不吭声的沈倦,想起她是自己亲自向父皇请来的老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也爱屋及乌夹了块辣子鸡给她:“沈大人,千万不要客气啊,想吃什么自己夹。”

不过见了两次面,第一次还是宴席上,她们怎么突然关系变得这么好?沈倦有些心不在焉,低头吃着昌平夹来的肉,眼睛不时扫视着眼前有说有笑的两人,心里生出一阵猜测,该不会昌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想找的人是姩姩吧?

“咳咳咳。”沈倦一阵猛咳,喉间传来一阵辣意,才发现口中吃的是辣子鸡。

“先喝口水缓和一下,不要逞能,喏,这都是清淡的,吃这些吧。”尹妤清闻声停止与昌平的谈话,拿了杯温水递上前,轻拍着沈倦的后背,给她夹了些素菜。

酒足饭饱之后,昌平亲自送她们到宫门口,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口中小声嘟囔着:“她会答应吗?”

*

司马府。

刚下马车,沈倦发现门口处停了三四辆马车,踏入府门,远远便听到人声嘈杂的声音自前厅传来。她忙拉住路过的下人问道:“府上可是来了客人?”

“回大公子,是六夫人的舅舅来府上提亲,现正在前厅里与老爷商议。”

沈倦拉着尹妤清,来到前厅侧门,瞧见嫣儿正鬼鬼祟祟扒在门上张望。只见厅堂中坐着些许陌生人,晚娘、六姨娘还有她阿父阿母都在,众人面带笑意。

“嫣儿,”沈倦压着嗓子喊道。

嫣儿看得出神,忽然被这么一唤,身子猛地一震,迅速收回目光转身,“大哥,嫂嫂。”

尹妤清捂嘴偷笑,一语道破:“嫣儿妹妹,你这是在听墙角吗?”

“嫂嫂!不要告诉阿父,我知错了。”嫣儿一下子羞红了脸,手却拽着沈倦的手撒娇。

沈倦把嫣儿拉到门后,环顾四周没瞧见人,才小声说:“知道啦,现在是什么情况,说给我听听吧。”

“方才他们商量着,说要先把日子定下来。”嫣儿一脸天真,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

原来前两日贾善仁被请到府上做客,晚娘相看之后还算满意,只是嫌弃他官职低了些。沈泾阳许诺,二人成亲之后,会加以提携女婿,不会叫女儿受委屈,这门婚事算是定下了。今日贾善仁的父亲便早早带着聘礼领着媒婆,迫不及待登门下聘,双方正商讨成亲事宜。

*

当夜,二人躺在床上,鲜有交谈。

沈倦发现见尹妤清从出宫后话变少了,问话也是有一句答一句,一副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样子,晚膳也未吃几口。看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欲言又止,猜她或许有心事。于是伸手用食指轻轻搓了一下她的后背,忍不住开口问道:“姩姩,今日可是在宫里遇到难事了?”

尹妤清背对着沈倦反问:“为何这么问?”

“感觉你有心事。有事可以跟我说说,我或许可以帮你分解一二,再不济也能分担一些坏情绪,不要憋在心里。”

尹妤转过身来,仰躺慢慢说道:“嫣儿自小深居司马府,到了婚配年龄便由父母跟媒婆做主,轻易就许了人。当然放眼整个北梁的女子亦是如此。”

“你不觉女子婚姻全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全然不问双方是否愿意,婚后男人三妻四妾者更是不计其数,这对于女子来说异常不公吗?”

沈倦愕然,思索后回道:“姩姩所言我深有体会,你我二人的婚姻也是如此来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我一样……”她话说到一半,突感所言不妥,连忙止住接下去的话,她发觉潜意识里,已把尹妤清当成自己的妻子来看待,不由得心头一惊。

许久才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陈规烂习,仅凭你我二人的想法无法改变什么,但愿贾善仁值得嫣儿妹妹托付。”

尹妤清叹了口气,问:“要是所托非人,嫣儿妹妹该如何?”

“如果嫣儿妹妹愿意,我会接她回府。”

“你可以接你的嫣儿妹妹回家,天底下的其他嫣儿妹妹又当如何?”

沈倦瞬间明白尹妤清的意思,却不知如何回她,她能力有限确实没办法顾及那么多人。

尹妤清沉默半晌,觉得昌平的提议有必要告知她,于是转过身来,与她相对,“嗯,我说假设啊,假设有朝一日女子也能像男子一般,出入朝堂,参与政事,你觉得如何?”

沈倦接话道:“这是极大的好事啊,可如何能够实现呢,总不能人人都像我女扮男装。”

“若是世上不再有世族门阀之分,人人皆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学考取功名,女子也能光明正大从商,走出深闺宅院,彼时再无男尊女卑之别,那将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啊。”尹妤清说完侧过头看她,微弱月光下,沈倦正呆呆地张大嘴巴。

沈倦难以置信的地凝视着尹妤清,内心无比震惊,思绪早已模糊不清,无法正常思考,许久才断断续说道:“姩姩,真的会存在如此完美的社会吗?这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

“事在人为嘛。这些都是今日昌平公主告知我的,她说她想打造这样的社会。”尹妤清如实回答。

“她想成为……”沈倦不敢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下意识捂住嘴,眼睛瞪得通圆,始料未及公主竟有如此大的雄心壮志。与她相比,女扮男装不足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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