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藏心意

趁热打铁, 尹妤清继续问她:“倦倦觉得这样的社会与当下相比,如何?”

沈倦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神色却异常坚定:“这些想法远在我认知以外, 但是真如公主畅想那般, 能够打造此等完美的社会, 将是北梁万千百姓之福,如有需要, 我愿意鼎力相助。”

见沈倦并不排斥, 并且十分支持, 尹妤清放下心来,将昌平的想法如数告知她。

屋内一时安静至极, 只剩下偶有秋风吹扣门扇的窸窣声, 沈倦沉默许久, 方才认真道:“公主定然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跟她一起吧!”

她回想起自从接手《山河锦绣图》后,接连不断的祸事便不约而至,事到如今,早已无法置身事外, 今日又在宫中意外获悉, 腰牌的背后是禁军。

王冲与沈泾阳不和已久,去年封官典礼上,她自荐前往重州, 王冲不但极力阻拦, 不惜拿默规提醒盛宗,还言明她应在京为官, 此举完全有损他的政治利益,不合常理, 她越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听完尹妤清一席话,瞬间豁然开朗,虽一时难以理解透彻,但她十分清楚,这样的社会肯定比当下要好上千百倍,也很期待可以早些到来。

尹妤清拽了拽出神的沈倦,严肃问道:“你当真想好了?”

沈倦转过身,眼神坚定:“嗯!我深思熟虑过了。”

“危险程度可不亚于你身份被拆穿,甚至过之不及。”尹妤清言明利害关系,并没有唬她,虽然昌平说不成是她一人之失。但只要入了局,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我现在何尝不是在刀尖上过活。”沈倦苦笑,叹了口气,颇有英勇就义之势。

尹妤清沉默片刻,才问:“你想过事成之后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嗯——”沈倦略加思索,开始滔滔不绝:“那时候应该是可以公开我的身份了,我要开一家私塾,教穷苦人家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还要养一只小狗和一只狸花猫,授课时它两可以窝在院子里晒太阳。”

“尽量按时下学,不拖堂。要早早回府,给你烧一桌饭菜,等你从医馆回来吃饭,虽然我现在还不会做饭,但那时我肯定学会了,还有不用再穿男装了,我们……”

听着沈倦兴致勃勃说着以后如何如何,每一字每一句直击心房,尹妤清忽觉眼眶一阵灼热,浑身暖烘烘的,仿佛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微弱的月光此刻正好映射在沈倦眼底,闪烁着似有若无的微光,那是对日后生活无限憧憬的希望之光,她没想到沈倦规划的以后,也包含了她。

开心感动之余,脑中随即而来的一闪即逝的迟疑,该让她以身涉险吗?可若不涉此险,沈倦一辈子只能带着面具生活,吃人的社会会继续压迫剥削女子与穷人。

尹妤清语重心长说道:“那时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住一起了,你可想过?”

“为何?”沈倦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无奈道:“也是,倘若我恢复女子身份,我们的夫妻名义也荡然无存了。”

尹妤清偷偷瞧了眼沈倦,随即开口问道:“那你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沈倦一时语噻,虽嘴上常说到合适的时机,便要给她和离书,但真到了做抉择的时候,心中不知为何竟然万般不舍,隐隐作痛。她做不到,说不出她可以承受这样的结果。

她又如何能左右既定的事实,尹妤清早晚都要离开司马府,这是她们先前便说好的约定。未曾想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顿时一阵苦楚涌上心头。

她竟然有些恨自己为何不是男子,又想到尹妤清向往浪迹江湖,悬壶济世的快意生活,怎能因一己之私让她困做笼中鸟,心里不禁苦笑,若自己是男子反而会害了她。

转念一想,好在自己是女子,才能与她交心至此,经过半年多的相处,她早已把尹妤清当成家人,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此时,她必须做出割舍了。

尹妤清不知沈倦心里作何感想,见她久久未回话,追问道:“你想这样一直过下去吗?”

“想也不想。我不能再耽误你了,等时机合适还是要把和离书给你。”沈倦撇了撇嘴,强颜欢笑。

尹妤清却说:“和离书也不是非拿不可。”

“啊?”沈倦半信半疑,“没有和离书,你便无法获得自由身,会被困在司马府一辈子的。”

“就是觉得,现在这样过着也挺不错。”尹妤清不敢长久的直视沈倦,她把眼睛瞥向别处,踌躇再三,忍不住将心中所想问出口:“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

“嗯。”尹妤清脸色冷了几分,皱着眉,开始害怕沈倦接下去说的话。

“我阿母,嫣儿妹妹,还有姩姩也喜欢啊。”沈倦解释:“你们都是对我极好的人,我也会尽我所能对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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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妤清的言行越发拘谨,不似平常那般坦然,小心翼翼试探:“这样啊,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意中人。”

沈倦身体一震,似有所悟:“我因身份特殊,自小鲜与人接触,相处最久的除了阿母和嫣儿,也就只有姩姩你了。”她想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早抄录的话本。

她书写速度比平常人快上许多,尹妤清与昌平讨论许久未归,抄完《人间典当铺》后,自己随便抽了本名为《女驸马》的话本继续。

《女驸马》讲了家道中落的冯素珍为振兴家门,女扮男装进京赴考,并一举高中状元,意外被天子相中,招为公主的驸马。

公主在与冯素珍朝夕相处中,逐渐被驸马的才情智慧吸引,不知不觉中竟然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在得知驸马实为女子后,有过短暂的痛苦拉扯,但依然不为性别所动,坚持本心,最后的结局是公主和驸马归隐桃园,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当抄到两人关系逐渐微妙起来时,她的心绪开始不受控制,无法静下心来,她索性停下笔,看了起来。看完后整人怅然若失,话本里的假驸马和公主,就好似她和尹妤清,公主知道驸马实为女子,还替她保守秘密。

话本虚构了一个亦真亦幻的美好世界,令人无不为之神往,却触不可及。现实不会如此圆满,也是从那刻起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对尹妤清的情感并不纯粹。

她眼眸一下没了光,无助的蹲在地上,抱着双腿呜咽着,瘦弱的身躯在偌大的书房里不停颤抖着。身子顷刻间被无尽的绝望和无助占满,正一寸一寸吞噬着她的意志,深渊很快就要将她淹没。

原来害怕和无助是如此具象。

这话凌模两可,是有还是没有?尹妤清没听到不想听的,却也没得到答案。心里有些吃味,想再旁敲侧击一番,沈倦并不给她机会。

“夜已深,今日抄了许多话本,有些乏了,早些睡吧。”沈倦翻身背过去。

尹妤清嗫嚅道:“嗯,要睡了。”

*

翌日,沈倦起了个大早,说是要到衙署上任,处理一些公文,早饭未吃便匆忙出门。尹妤清则一人留在院中,为昌平作画。

只是进展受阻,她每每画到脖间便无法继续往下,地上散落一地揉捏成团的废稿,还好沈倦下午便早早回府。

“姩姩,这是?”沈倦一推开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地上一摊废纸,而尹妤清蹲在地上垂头丧气。

“帮公主画人像,只是身子部分,画着着实别扭,总觉差点什么。这样,你来帮我做一下替身吧。”尹妤清起身,踩在废纸上,向沈倦走去,拉起她的手将她按在贵妃椅上,后觉得不对,又把她拉起,一顿摆弄站姿。

沈倦不知她要做什么,任由她摆布:“这样便可以吗?”

“对,你就这样站着,不要动。”尹妤清满意的点了点头,拍拍手,往案桌上走去。

弯腰俯首,轻提袖口,拾笔,点墨,落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过片刻,华佗的五官神情便被画出,她不时抬眼看沈倦,一抬头一落笔,如此循环往复,华佗的身姿逐渐初显。

沈倦站了许久,只觉得脖子僵硬无比,腰酸背痛,想活动筋骨却不敢行动,因为尹妤清告诉她不能动。

尹妤清终于将笔放置笔搁上,捏着肩膀端详画像,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沈倦见状才缓缓扭动着筋骨,正打算上前一睹为快。

“等下,我觉得这张还是有些问题,说不出哪里怪,辛苦你一下,我再画一张对比看看。”尹妤清出声叫停沈倦。

沈倦默默退回,乖巧回道:“好。”

只是第二张画的时间比第一张要久得多。尹妤清画完线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些陶瓷盒子,里面装着各色颜料。期间来回换了许多支笔着色,陶罐里的水早已浑浊不堪。

画完后,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瞥见沈倦正晃动着胳膊,歪头扭腰朝书桌走来,她清神色慌张,连忙收起最上面的那张刚着好色的画像,轻轻藏到身后。

“那是?”沈倦指着尹妤清藏在身后的画像。

“画废了,桌上这幅更好,公主要求高,马虎不得。”尹妤清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她未曾料到,临时起意的举动,日后竟然成了她用来解相思苦的良药。

虽然没有瞧见画像内容,但方才看到尹妤清在给画像上色,桌上的画像虽然神态十分生动,却只是线稿,沈倦不解道:“为何不要你身后那幅上了色的?”

尹妤清的耳朵迅速泛起一丝红晕,慌张问:“额,你,你瞧见了?”

沈倦低头盯着画像看得出神,心里对尹妤清的崇拜又多了几分,自顾自道:“嗯,着色的那幅不是更贴切人物吗?”

“嗨。”尹妤清松了口气,心里甚是仓皇,言语极力克制,故作从容道:“着了色,倒显得画蛇添足了,不仅掩盖了人物的灵性,还少了些生气,两者相比,这幅线稿更为传神,极其适合公主用来寻人。”

后来昌平指着华佗的画像问她可是多画了一幅。

尹妤清盯着画卷上侵染的少许颜色,辩解说是那幅上了色的画像因为手抖毁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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