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青芷怕人看见主子的窘态,一边护着主子,一边还要遮挡别人的视线。

没办法,自家主子最要面子的,要是被别人看见这窘态,明日醒来是要闹翻天的。

但是沈师鸢本来就光彩夺目,加上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彻底挡得住呢,戚初言刚起身,余光不经意一瞥,就见到了这抹春色。

浓黑的发,粉白的面,怎么会有人能好看成这个样子呢?娇艳一词仿佛天生就是用来形容她的。

她往人怀中钻着,还要歪着头,双颊挤压出些许嫩得能掐出水的腮肉,秾艳惊人,又乖巧得要命。

戚初言眸色几不可察地稍顿,随即,他又觉得好笑。

只是一个错眼,她居然就能把自己灌醉了?

淑妃察觉到他的停顿,疑惑地看过来:“皇上?”

戚初言偏头,招来周立明,吩咐:

“你亲自把沈嫔送回去。”

她醉成那样,身边又只带了一个小宫女,怎么把她送回去。

戚初言全然忘了沈师鸢来时乘坐的仪仗。

或者说,他记得,但不在意,他就是想派人送她。

她喜欢出风头,要是明日醒来知道自己又得了恩典,定是得意又跋扈的,更是要在请安时特意炫耀一波。

戚初言都能想象到小猫得意抬起下颌的模样。

骄矜,又轻狂。

然而仅仅是转头下令的功夫,底下就发生了乱子!

沈师鸢感觉不舒服,挤开一众人,就想要上仪仗回去,但刚踩到仪仗的木梯时,她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脑子本就晕乎乎的,这一撞,更是让她整个身子都不稳。

她视网膜中最后的印象是天地颠倒,剧烈的失重感袭来,她从仪仗上摇摇欲坠!

沈师鸢听见青芷的惊呼声,也听见了四周的慌乱声,她也感觉到了不妙,但酒精麻痹了神经,叫她伸手抓物借力的动作有点软绵绵的,她抓了个空——

沈师鸢吓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瞬间清醒不少,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

“救命——!”

戚初言一抬头,就看见女子慌乱地从仪仗上跌落的一幕,脑海中刚浮现的情景和眼前一幕形成了割裂的对比,他唇角的幅度还未曾抹平,眸色却是蓦然冷了下来。

周围乱成一团,有人想往前挤,有人想往后退。

沈师鸢只觉得浑身一疼,她眼泪霎时间掉下来,疼痛让醉意一点不剩,直到四周忽然安静,气氛肃冷,她也被人揽在怀中,她睁开眼看见戚初言那张阴沉的脸时,再也控制不住,呜哇一声哭出来:

“皇上!”

仪仗还没有抬起来,其实不高的,但她骤然跌下来,广寒殿又是铺着青石砖,她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疼。

她一哭起来,是惊天动地的,美人面上泪如雨下,又要哭得凶狠,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后怕和气恨全部哭出来,哭到让她满意不可,她浑身颤抖着,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面色潮红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自己哭背过气去。

看见这一幕的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阮嫔和众人表现得一样的紧张不安,但又压不住唇角的兴奋,沈嫔不是喜欢出风头吗?这下子可算是出尽风头了,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种风头!

淑妃还站在台阶上,她看着自己的庆生宴被搞得一塌糊涂,她眸色彻冷。

许久,她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抹冷凉的幅度。

广寒殿是有偏殿的,太医来得很快,待把脉检查后,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了下来,他擦掉额头的冷汗:

“回皇上,沈嫔并无大碍,只是高处跌落有些擦伤,加上沈嫔受了惊吓,微臣这就开药。”

没有伤筋动骨,只是有淤青,说是有擦伤,其实因为她裹着披风,连皮都没破一点,但掉下来那一瞬间有些阵痛,缓过劲就好了。

闻言,有人失望,有人皱眉,但众人表现出来的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沈师鸢压根没看她们,她还是哭得凶狠,死死地抓紧了戚初言,她其实不疼了,但她就是觉得委屈,受到了惊吓,加上后怕,又喝了点酒,她根本控制不住情绪。

她感觉她要炸了!

戚初言一手搂着她,顺着拍抚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他没抬头,耷拉着眼皮子一言不发,但谁都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不佳,殿内的气压低得吓人,宫人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皇后叹了一口气,眉头一直未松,她问:

“这到底怎么回事?沈嫔怎么会跌下来?”

殿内,青芷和一众宫人跪了一地。

阮嫔听见这问话,心中一个咯噔,下意识地出声,又想起了什么,按捺住心虚,她假装自己是嘀咕出声:“沈嫔刚刚明显喝醉了,谁知道她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踩滑了呢。”

很多人都看见沈嫔迷瞪的模样,这番说辞很取信人的。

佟贵妃平静地站在一旁,哪怕阮嫔出声,她脸上情绪也没有一点变化。

林美人也不知道何时距离阮嫔远了一些。

皇后皱眉,看了她一眼,阮嫔被她看得低下头。

这时,沈师鸢的情绪平静了一些,戚初言感觉到了,手上拍抚的动作慢下来,他垂眸,问:

“刚刚是怎么回事?”

沈师鸢可没忘记刚刚自己的慌乱和害怕,她恨极了,眼泪又要掉下来,她眼睫一颤一颤地就掉眼泪,美人面气得涨红:“有人推我!”

阮嫔没忍住,迫不及待地问:

“是谁?”

沈师鸢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没看见是谁,当然指认不出来,但她受了委屈,还要被人质问,当即委屈炸了,胸膛气得起起伏伏,美人面也气得涨红。

她抬头看向殿内所有人,不论是宫人,还是妃嫔,她只觉得所有人都面目可憎!

她找不住凶手,又急又气,又给自己硬生生地气哭了。

她没出息地擦着眼泪,去找她眼中的聪明人:

“皇上,皇上,有人推我,有人要害死我,您把他找出来!把他碎尸万段!”

她气得不行,仰着脸,双眸红通通地望着戚初言,一张口就是要把人碎尸万段,她可没什么菩萨心肠,害过她的人当然都要去死啊!

戚初言替她擦着眼泪,能感觉到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皱了皱眉,情绪也很不好。

他不是一个隐忍的性子,他刚出生就被立为储君,地位至高无上,所有人都顺着他、哄着他,这天底下也没人能叫他隐忍。

他不高兴了,所有人就得陪他一起不高兴。

所以,他随心所欲地说:

“好,等找出人,就把他碎尸万段。”

众人脸色一白,沈师鸢说这话或许是一时气话,但这话从戚初言口中说出来,只会叫人不寒而栗。

沈师鸢气顺了,但有人被二人对话吓得够呛,阮嫔嘴皮子都抖了一下,才敢说话:

“谁能推你?你当时周围可都是你自己的宫人!”

当时是沈师鸢挤开众人离开,上了仪仗才掉下来,如果真的有问题,也只能出现在她自己的宫人身上。

阮嫔才不希望这件事查下去,她下意识地找林美人,但一转头才发现林美人被人群挤在中间,和她有些距离,也根本没看见她的眼神,她暗骂一句废物,只能亲自上前说:

“可别是沈嫔自己踩空跌下来,却想要趁机拉人下水。”

她一边说话,还要一边质疑地看向沈师鸢,竭力引导众人往自己话中去想。

殊不知从她跳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有很多人在冷眼看着她。

阮嫔还在暗暗得意,多亏沈嫔喝醉了,才能正好给了她这么一个借口。

戚初言凉凉地看向她。

沈师鸢是多小心眼的人?她最会擅长的是就是拿自己的心眼去度量别人的心眼,别的情绪她或许看不出,但那得意的劲,她怎么可能会看错呢?

她是没理都要占三分的人,遑论她现在是真的受了委屈,一腔的情绪还不知道怎么发泄呢,阮嫔这样冒出来,直接叫沈师鸢想都没想就拿起旁边的茶具砸了上去!

砸得还不痛快,她是还要一边痛骂的:

“你话很多吗?!你算什么东西,要来当跳梁小丑!”

杯子直接砸在阮嫔头上,发髻都被她砸散了,阮嫔感觉到额头的疼意,当下尖声叫了起来!

众人目瞪口呆,恍惚间又想起那一日沈师鸢和杨昭仪起冲突的场景。

阮嫔不敢置信地看向沈师鸢,沈师鸢可不吃她这一套,她挣扎着要下去,非要叫阮嫔看看她的厉害。

戚初言脸色微变,他直接按住了人,但她气得够呛,面色潮红,在他怀里还要张牙舞爪的。

阮嫔也是哭声不断,吵人得厉害。

这一幕过分荒唐,叫戚初言脸色都是一黑:

“够了!”

沈师鸢被吓得一跳, 她很有趋吉避凶的敏锐的,瞬间安分下来,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眸迷惘又委屈地望向戚初言。

戚初言冷冷看向她, 但她那么可怜的,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痕, 很是会拿漂亮当武器的。

她是真心迷惘, 是不懂她为什么被凶的。

她身上总有一股很理所当然的劲头, 觉得别人就该顺着她,否则就是欠了她的,但她这么漂亮, 漂亮的皮囊下又是极其鲜活的灵魂,叫别人也很理所当然地认同她了。

于是, 戚初言厌烦地看向阮嫔。

阮嫔一颗心都凉了半截,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拿这种眼神看她, 她心都要碎了,分明是沈嫔拿东西砸她,结果在皇上眼中错的好像是她一样,她哭哭啼啼道:

“嫔妾和沈嫔同为妃嫔, 又是位份相同, 沈嫔怎么能这样欺辱嫔妾呢!”

皇后也意外地看了一眼沈嫔,但她很快收敛这抹情绪,转而皱眉看向阮嫔:“好了,沈嫔刚受到惊吓, 你还要一而再地攀扯于她,真当别人都是泥捏的性子吗?”

阮嫔不敢置信,皇后娘娘这话不就是在说是她有错在先?

阮嫔还欲再哭诉什么,皇后直接懒得再理会她, 只觉得阮嫔没眼力见,瞧瞧沈嫔还在皇上怀中,就知道皇上偏向于谁了。

这种情况,再是闹下去,不过是给自己难堪。

难道在阮嫔眼里,她们的这位皇上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吗?

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青芷等人:

“沈嫔摔下来时,你们可都注意到有谁不对劲?”

沈师鸢抽噎着,她也期盼地看向宫人,然而,宫人的表现让她失望,一个个都是慌乱不安地摇头,她一颗心直接沉入了谷底,眼神也直接变了,满满当当的全是怀疑。

没人看见?

她很清楚,她是被人推下来的!

阮嫔是很惹人烦,但她有一句话没说错,当时她周围只有这些宫人在,所以,推她的人肯定在这群宫人里!

一时间,她连青芷也不相信了,甚至怀疑这些宫人都在包庇凶手!

青芷也注意到主子的神色,当下又是心凉,又是哑口无言,她是主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主子一而再地受伤,她一没护好主子,二没察觉到异样,也难怪主子如今不信任她。

沈师鸢很担心今日一事会不了了之,急得转身去拉戚初言,完全忘记刚才被凶一事,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催促地说:

“皇上,您快说话啊!”

众人对她的作态一言难尽,但碍于戚初言在场,没人敢表现出来。

戚初言垂眸望向她,想叫她安静一会儿,但沈师鸢要是能读懂他的眼色,她也就不是沈师鸢了,她完全没感觉到不对,还在期盼地望着戚初言,仿佛笃定了戚初言一定能查出真相。

沈师鸢的确是这样想的。

在沈师鸢看来,戚初言是皇上,天底下最有能耐的人,只要他想,怎么可能连真相都查不出来呢?

戚初言看出来她的想法了,情绪莫名地斜睨了她一眼,今日要是查不出个结果,他倒是枉费她的信任了。

他看了周立明一眼。

今日一事的主谋是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答案。

他不欲再看阮嫔上演哭哭啼啼的戏码,他想要给一个人定罪,自然有的是证据。

就在这时,有一人忽然出声:

“……嫔妾看见了。”

众人转头,就看见孙才人面有难色地站了出来,应是纠结了一番,才犹豫地选择站出来。

皇后看了一眼孙才人,又看了一眼沈师鸢,须臾想起了什么,她眸中闪过一抹了然。

戚初言也定定地看了一眼孙才人。

周立明偷偷地看向皇上,见皇上没再有表示,就知道了皇上的意思,他不着痕迹地退了回去。

沈师鸢入宫后,眼中只有比自己位份高的妃嫔,根本不认识孙才人,但这不妨碍她迫不及待地询问:“谁?!”

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孙才人浑身有些僵硬,她入宫有两年了,但不得宠,平日中就和透明人一样,很少有人关注她,现在站出来,她心中不是不忐忑,但凡换个人,她哪怕看见了事情的经过,她也不会站出来。

但偏偏受伤的人是沈嫔。

孙才人心底叹了一口气,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她不再纠结犹豫,直接指认道:

“当时嫔妾和沈嫔只隔着几人,看得很清楚,就是他借着搀扶沈嫔的动作推了沈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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