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沈师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被她指认的那个奴才满脸掩饰不住的慌乱,他急忙忙地喊冤,替自己辩解:

“奴才冤枉啊!奴才怎么可能推主子!一定是孙才人看错了!”

随着孙才人的话,沈师鸢也隐隐想起当时就是这个奴才扶着她上了仪仗。

当下,她对孙才人的话信了八分!

既然是这个宫人扶她上的仪仗,整个过程他只会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如果是别人推了她的话,他一定会看见的!

但他之前咬死了说什么都没发现,这只能说明他肯定有鬼!

沈师鸢对这个奴才有些印象,他本来不是她的宫人,而是隶属于长春宫的奴才,当初她晋升嫔位时,她是可以再增两个宫人的,但那日她在庭中闲坐时,这个奴才忽然对她行了大礼,又说了很多吉祥话,表示想要跟着伺候她。

沈师鸢被奉承得高兴,加上只是一个外殿侍奉的奴才,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后来,中省殿又给长春宫又添了一个宫人。

她好像记得这个奴才叫做什么小李子。

换而言之,小李子是她亲自安排到玉照殿伺候的。

反应过来这一点,沈师鸢瞬间又恨又恼,她气急败坏地说:

“你这狗奴才,亏我好心提拔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小李子顶着各位主子娘娘的视线,一颗心被吓得抖了又抖,他怎么也没想到主子只听孙才人的一面之词,就把他判了死刑,但他又不敢直视主子,只能一个劲地说自己冤枉:“主子,您信奴才,奴才对您忠心耿耿啊!”

沈师鸢气得一张俏脸涨红,她才不信什么忠心耿耿的话。

她亲生的爹娘都能把她卖给人牙子,更遑论这些半路凑在一起的主仆呢!

沈师鸢根本不敢看别人,她觉得自己识人不清,被自己选的人背叛了,是很没面子的事情,她总觉得四周人都在笑话她,她恼羞成怒,又觉得臊得慌,小脸又阴又沉,气得胸膛都在不断起伏。

戚初言皱眉,垂眸看她,语气有些凉飕飕的:

“你不高兴,冲着奴才发就是,折腾自己做什么。”

她生得娇俏,人小小的,脾气却是大大的,像个烧开了的水壶,呼呼地冒着热气。

几乎是戚初言话音刚落,周立明立刻让人把小李子拖下去了,孙才人见状,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其实她站出来时,也很怕沈嫔是不相信她的。

眼见着小李子被拖下去,阮嫔嘴唇颤抖了几下,脸色都有些白,她想说点什么,但她又没立场说什么。

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别人想看不见都难。

沈师鸢这个时候眼睛可尖了,她一下子就发现了阮嫔的不对劲,脑子被臊得忽然清明起来,她是不懂什么拐弯抹角的,直接质问:

“我的奴才被拖下去,阮嫔慌张什么?”

被指名道姓地质问,阮嫔脑子乱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反驳:“谁慌张了?!”

佟贵妃撇过脸,懒得看她犯蠢。

阮嫔也反应过来,她勉强镇定下来,抬手摸了摸额头,一副虚弱又气恼的模样:

“我为何会这样,难道沈嫔还不清楚吗?”

沈师鸢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她感觉阮嫔不对劲,就死死地盯着阮嫔,一点也不放松,非要看出什么端倪才罢休。

阮嫔被她看得心烦意乱,加上小李子被拖出去审问,她一面安慰自己,出面的人是陆宝林,不关她的事,但一面又忍不住地担心自己会暴露。

很快,周立明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阮嫔不敢置信地出声:

“怎么可能?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李子怎么可能指认我?!”

周立明立定不语,他只负责把审问到的消息禀报给皇上,没有回答阮嫔的义务。

沈师鸢这个时候可会抓重点了:“他是我宫中的奴才,连我都记不清他的名字,你怎么知道他叫小李子?”

阮嫔一时口快,这时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忽然,阮嫔打了个寒颤,因为她终于察觉殿内太安静了。

阮嫔抬头望了一眼四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有人不知何时都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她脑海中有一刹间空白。

皇后娘娘在接触她的视线时,只是叹息地摇了摇头。

淑妃更像是厌烦了这场闹剧,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笑话。

杨昭仪未曾看她,只是不喜地看向沈嫔,往日柔和的神情都不复存在,从始至终都没在她身上浪费心思。

阮嫔慢半拍地想起一件事,在她被周立明指认时,众人一点也没有觉得意外。

这个认知更是让阮嫔心底发寒,她下意识地去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哪怕接触她的视线,也没什么情绪变化,就仿佛二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牵连一般。

阮嫔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被贵妃娘娘舍弃了。

阮嫔霎时间脸色煞白,余光瞥见林美人唇角柔和的浅笑,她蓦然终于明白了什么,她刚想把林美人供出来,却感觉到上方娘娘看她的眼神变冷。

阮嫔浑身一僵,整个人瘫软地倒在地上,被打击得有些浑浑噩噩,她又哭又笑,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众人被她吓得一跳。

沈师鸢悄悄地往戚初言怀里一缩,藏起了自己半边身子,很理所当然地把戚初言当挡箭牌,生怕阮嫔会发疯的。

戚初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皇后叹息了一声,她转头看向戚初言,低声询问:

“皇上?”

沈师鸢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听见皇后的问话,也立刻眼巴巴地看向戚初言。

她可是听说过,在圣上南巡前,阮嫔也是一位不大不小的宠妃,甚至还能倚仗着恩宠和杨昭仪等人叫板呢。

万一戚初言忽然念旧情了呢?

沈师鸢皱着小脸:“您答应了嫔妾的。”

戚初言的话咽了回去,莫名地看了她一眼,才淡淡道:

“着令,即日起,阮嫔打入冷宫。”

他连罪名都懒得叙述。

至于小李子——

戚初言掀起眼眸,唇角勾出一抹薄凉的笑:“敢谋害主子,拖下去乱棍打死。”

众人哑声,在沈嫔对阮嫔动手,而皇上却没有表示的时候,她们就有料想到阮嫔今日的结局不会好,毕竟,皇上再怎么薄情,也不会撕开掩盖在宫规上的那层遮羞布。

除非是皇上已经彻底厌烦了阮嫔,决意舍弃阮嫔,才会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阮嫔。

但众人怎么也没有想到,阮嫔会被直接打入冷宫。

阮嫔也没有想到戚初言会对她这么狠心,她蓦然抬头看向戚初言,不敢置信到失声:

“皇上——!”

阮嫔是真心喜欢戚初言的,所以,在听见戚初言毫不留情的话时,她难过得一颗心都要碎了,整个人都伤心欲绝地望着戚初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戚初言厌烦一个人时,是毫不留情的。

听见阮嫔的哭声,也只会觉得吵,他不作掩饰地皱了皱眉,见状,皇后不着痕迹地摆了摆手,立即有人把阮嫔带了下去。

殿内很安静,众人仿佛还能听见阮嫔的哭声,一时间都有些戚戚然,没有半点说话的心情。

沈师鸢是感觉不到这些的,她只知道害她的人被处理了,这简直是大快人心!

难道还要因为仇人的倒霉而悲伤吗?

那也太冠冕堂皇了。

皇后拢了拢衣襟,她身体一向不好,此时觉得今晚好像更冷一些,她对着沈师鸢温和地说:

“今晚沈嫔受了惊吓,好好休养几日,待身体养好再来请安就是。”

话落,她停顿了一下,才对着戚初言道:“皇上不如今晚陪着沈嫔,臣妾听说人受到惊吓时,睡梦间很容易做噩梦,有皇上在,沈嫔也能睡得踏实一些。”

淑妃抬眼,轻扯了一下唇角。

戚初言仿佛没察觉到殿内的气氛,轻微颔首:

“便听皇后的。”

皇后笑而不语,确认此间事了,她才掩唇咳嗽了两声,有些不适地扶额道:“时辰不早,臣妾也就先行回宫了。”

有皇后领头,其余妃嫔也陆陆续续地离开。

半个时辰后,沈师鸢和戚初言也回到了玉照殿。

沈师鸢的伤势无碍,但她今日的确耗费了心神,加上又哭了很久,整个人疲惫得厉害,趴在戚初言的胸口,整个人都有些困恹恹的。

戚初言懒懒地微阖着眼眸,一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指骨间缠绕着她的青丝。

在女子第三次翻身时,他终于掀了掀眼皮子:

“在想什么?”

沈师鸢瘪唇,俏脸上很是苦恼:“嫔妾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阮嫔后来一言不发,把所有的罪责都担了下来,加上,周立明查出来的凶手的确是阮嫔,分明阮嫔和小李子都已经伏法,但沈师鸢总感觉很别扭。

当时没想清楚,现在越想,越觉得当时处理得很马虎。

戚初言还没说话,沈师鸢就忽然直起了身子,她双手撑在戚初言的胸膛,把锦被都撑得高高的,凉风瞬间钻进来,戚初言的亵衣被她蹭得敞开,露出冷白的肌肤,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凉意。

戚初言停顿了一下,才又看向女子。

沈师鸢的秀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又有些许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人比花娇,小脸只有巴掌大,哪怕此时不施粉黛,但在浅淡的月色下依旧美得光彩照人。

她小脸皱起了一团:

“我知道了!”

戚初言闭眼,困意被她一惊一乍地磨去了大半。

他不想理她,又想知道她这脑子能琢磨出什么来,于是,懒懒地应声:“说说看,你知道了什么?”

沈师鸢一点也不困了,她感觉她现在就是青天大老爷,很是明察秋毫,她说:

“阮嫔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周立明都没拿出什么锤死她的铁证呢,她怎么可能那么快认罪?”

认罪认得那么快,一定有猫腻!

她说阮嫔不安分,一点都不该遮掩地说人坏话。

沈师鸢歪着头:“我选小李子当宫人前,也是让青芷打听过的,小李子一直待在长春宫,比阮嫔进宫的时间都久!两个互不相干的人,怎么会忽然扯到一起?”

不是她自夸,她自认她的恩宠是比阮嫔要更胜一筹的。

加上二人位份相同,小李子根本没道理投靠到阮嫔那一边去。

戚初言颇为意外地看向她,没想到她动起脑子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沈师鸢气鼓鼓地说:

“这里面一定还有问题!”

但是可惜,小李子已经死了,而阮嫔都宁愿被打入冷宫了,肯定也不会道出其中真相的。

想清楚了这些,沈师鸢忍不住埋怨道:“您当时怎么不提醒嫔妾一声呢?”

戚初言扯唇:

“是谁当时一个劲地催朕?”

她生怕晚一步,他就会心软地放过阮嫔,哪里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沈师鸢才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她看了戚初言几眼,知晓戚初言不会认下这个责任时,她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她没再说下去。

她又不是傻,阮嫔一直都是佟贵妃的人,能叫阮嫔心甘情愿认罪的人,除了佟贵妃还能有谁呢?

佟贵妃是皇长子的生母,谁知道在戚初言心里,她和佟贵妃的分量孰重孰轻呢。

佟贵妃、林美人。

这三人一向走得近,她不知道这次谋害她究竟是谁的主意,那就全部记恨好了,她是宁愿错恨几个,也不愿意漏掉一个仇人的。

坤宁宫。

皇后刚回到宫中,就忍不住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她坐在梳妆台前,微微闭着眼,朝露替她拆着发髻。

朝露替娘娘拆着发簪,想起刚才在广寒殿发生的事情,还是没憋住:

“奴婢在宫中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见沈嫔这么……性情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才拿性情二字来形容沈嫔。

看见沈嫔拿茶具砸阮嫔时,她都惊呆了,险些没能稳住情绪,好在当时殿内众人都被惊到,她在其中也不显眼。

要知道,沈嫔只是一个小小的嫔位啊。

皇后也沉默了一下,才说:“沈嫔的确处处叫人意外。”

朝露干笑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但她也有不解:“娘娘当时为何要替沈嫔说话?”

今日是淑妃的生辰,往年圣上都是会去朝阳宫的。

哪怕不去朝阳宫,今日乃是十五,圣驾也该来坤宁宫的。

“替沈嫔说话?”皇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本宫的话何时这么有分量了,不过是顺着皇上心意行事罢了。”

皇上有意去玉照殿,需要个台阶,她便给了。

朝露哑声,好久,她才闷闷不乐地说:

“只怕淑妃那边要怨娘娘了。”

皇后依旧坐在梳妆台前,听见这话,她头也都没抬一下,只听见她的轻声,透着些许漫不经心:

“那又如何。”

她会事事顺着皇上心意,是因她倚仗于圣上生存,她母族和子嗣的荣辱都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至于淑妃的喜和怒,与她何干。

更何况,淑妃也不是那般蠢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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