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师鸢看不懂,但知晓事情发展是对她好的,她就很高兴了,也懒得费脑子去想原因。

这一日,师鸢一如往日地送走了戚初言,又去了行宫内的温泉,她泡得浑身懒洋洋的,刚回到汀兰小筑,就得了一个叫她意外的消息——夫人居然来了。

师鸢不解,夫人怎么来了?

孙韵宁望着师鸢,见她脸色红润,一副得意欢喜的模样,也觉得松了口气。

这几日,沈府气氛其实不是那么好。

她一直都知道沈问筠喜欢师鸢,对她来说,男女情长无关紧要,她膝下有嫡子嫡女,沈问筠又肯给她嫡妻的尊重,这就够了,再说,她对沈问筠的情谊,有感激也有害怕,其余的,便也没有了。

相敬如宾罢了。

但沈问筠这几日很沉闷,叫府中气氛也不那么好,好在沈问筠最近一直休息在前院,倒是也让孙韵宁松了一口气。

也因此,她也不由得一直记挂着师鸢,担心她这么浅薄的性子会惹得圣上不悦。

但如今亲眼瞧着师鸢的状态,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

也是,师鸢虽是浅薄,但这般娇俏的性子,少有人会不喜欢她。

孙韵宁放心了一点,便提起了正事,她这次来自然是有正事的,她怕师鸢听不明白,几乎把话掰碎了说给她听,话音甫落,师鸢就满脸惊愕,声音都有些拔高:

“夫人是说,日后我和大人就是兄妹了?”

孙韵宁又有些头疼和担心了,这般直白的性子,真的能在深宫中活下去吗?

她点头应着:“是,日后你就是沈家旁支的女眷,是老爷的堂妹。”

没办法,师鸢的身份不光彩,总不能说她是烟花之地出来的,又曾是沈问筠的妾室,好在皇上看起来现在对她是有几分满意的,也肯为了她花心思,身份这么一改,她从今往后便也是官家小姐了。

沈问筠年轻有为,仕途明朗,沈家又是百年世家,自她改了姓氏,她便和沈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去深宫也再不是孑然一身。

师鸢自然算得清这笔账,她又红了眼,泪眼婆娑,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夫人,您和大人怎么都这么好。”

她懂得感激,孙韵宁心底也熨帖,但孙韵宁也不忘记提醒她:

“也是皇上对你上心。”

若是没有皇上授意,哪怕沈问筠有这个心思,也得经过沈家的族老,等沈家深思熟虑后,有些事情恐怕都要尘埃落定了。

师鸢,从此以后,要叫沈师鸢了。

沈师鸢闻言后,便意识到了什么,她郑重地点头,表示: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感激皇上的。”

孙韵宁轻咳了一声,不敢想她准备怎么感激皇上。

京城,皇宫。

延福宫内,朱红廊柱寂然矗立,琉璃瓦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不见半点暖意。

于殿内,一美妇端坐在位置上,一身华贵宫装难掩眉宇间烦躁,素手执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摇,扇面不过微动,风意未生,反倒衬得殿内愈发窒闷。

佟贵妃眉峰微蹙,唇角抿成一条线,眼波淡淡地扫过对面坐着的两人,心下已是不耐至极。

林美人在佟贵妃对面坐着,讪笑着不敢说话,佟贵妃指尖拿着扇柄轻扣掌心,声声轻响落在安静的殿内,叫人一颗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

林美人暗戳戳地扫了一眼旁边还在抹着眼泪的阮嫔,阮嫔哭得伤心羞愤,但林美人心底只觉得阮嫔不会看脸色,没瞧见贵妃都不喜了么?

只是林美人不敢说话。

宫中除了皇后娘娘,便是佟贵妃的位份最高,尤其她的膝下还有长子,皇后娘娘身体一向不好,皇上言明让佟贵妃协理皇后娘娘管理六宫,这也让佟贵妃的身份更加贵不可言。

依着她的身份,其实很难搭上延福宫的,但谁叫她一入宫就被分配到景阳宫了呢,恰好和阮嫔同住一宫。

而阮嫔又是佟贵妃的人,这一来一去,倒是也让她搭上延福宫的这条船。

要她说,阮嫔实在不是一个聪明的人,阮嫔生得好颜色,入宫后也得了圣上些许怜惜,这人一得宠,便难免骄矜了起来,阮嫔也是如此,但这后宫内,论得宠,阮嫔可比不上杨昭仪和淑妃。

但阮嫔不这么觉得,又仗着背后有佟贵妃,时常对杨昭仪和淑妃有不服气。

今日也是如此,阮嫔在请安后和杨昭仪起了口角,被杨昭仪骂不懂规矩,愣是在这烈日底下跪了一个时辰,这么丢面子的事情,现在正在对贵妃娘娘哭诉呢。

佟贵妃瞧着阮嫔哭哭啼啼的模样就来气,不耐道:

“哭哭啼啼的,吵死了!”

阮嫔被一骂,瞬间噤声,声音是消停了,但眼泪却是越发止不住了。

好一会儿,她还是掉着眼泪,分外委屈道:

“娘娘,嫔妾也不想让您烦心,可杨昭仪太是猖狂了,她没有协理六宫之权,又明知嫔妾是娘娘的人,却还要如此折辱嫔妾,分明是不将您放在眼里啊。”

这挑拨离间的话让佟贵妃听得心烦。

杨昭仪本就得宠,除了淑妃能隐隐越过她一分,只论恩宠,谁能和她平分秋色?而且,她又是一宫主位,岂会容忍阮嫔挑衅?

偏生阮嫔是蠢货,仗着自己有几分宠爱,就想同杨昭仪叫嚣。

但终归是自己的人,佟贵妃恼归恼,也不可能放任她不管,好久,才说:

“行了,擦擦你那眼泪。”

佟贵妃摇着团扇,冷不丁地撂下一个消息:“宫外传来消息,圣驾很快就要回宫,你若有能耐,就叫皇上替你出了这口气,别什么事都叫本宫替你擦屁股。”

闻言,阮嫔双眼一亮,她惊喜道:

“皇上真的要回宫了?”

她满心欢喜,她入宫时间短,又一直得皇上喜欢,现下满心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皇上肯定会替她做主的。

佟贵妃看出她的心思,觉得好笑,阮嫔不会真的觉得皇上会因为她惩罚杨昭仪吧?

但佟贵妃没有说什么,说到底,她会拉拢阮嫔,也就是看上了她身上的那点恩宠,只要她还得宠,佟贵妃便能忍下这人犯蠢。

再说,这人蠢归蠢一点,但好在听话。

得知圣驾要回宫,阮嫔也不哭了,委屈也能抛在脑后,忙声提出告辞,准备回去收拾收拾。

佟贵妃没拦她。

林美人是跟着阮嫔一起来的,现在自然也要阮嫔一起走。

等宫内清净了,佟贵妃才揉了揉作疼的额角,秋蝉立时上前扶着她起身,低声叹息:

“阮嫔实在是太折腾了。”

佟贵妃脸上没了在阮嫔面前的不耐,她淡淡道:“能折腾才好。”

能折腾得起来,说明是个有心气的,也有点宠爱在身上的,若是那种没宠没身份的,便是想要折腾,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秋蝉一向懂得娘娘的心思,闻言,没再提起阮嫔,而是轻声问:

“娘娘当真不打算管今日这事了么?”

佟贵妃已经走到了内殿,她冷笑着:“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杨昭仪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罚阮嫔,到底还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说起杨昭仪,佟贵妃眉眼不自觉透了些许厌烦。

要说这满后宫的妃嫔,佟贵妃最讨厌的是谁,莫过于是杨昭仪了。

此人出身江南,清贵之家,又学得一派娇娇滴滴姿态,动不动就要掉两滴眼泪,仿佛所有人都欺负了她去,又倚仗着恩宠,对谁都不放在眼里。

加之杨昭仪先前小产,没查出凶手,便对谁都有怀疑,往后的姿态越发过分,偏生好像是对杨昭仪有愧疚之心,皇上对她越发纵容了。

佟贵妃眉眼间情绪寡淡了些许,她透过窗户瞧了眼外间,随意道:

“这天越发热了,中省殿的冰也不知够不够用。”

秋蝉笑着说:“天一热,冰耗得便快,恐怕是不够用的。”

主仆二人都没在这件事上多说,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可佟贵妃协理六宫,她随意一句冰不够用,自然有人分得就少了。

延禧宫。

杨昭仪听着宫人说,这几日中省殿送冰来得越发慢了,脸上柔柔的姿态一顿,她唇角挂着笑,声音却是冷了下来:

“她还真拿自己当皇后了。”

这天热,冰块一少,就难熬得紧。

月兰替娘娘打着扇,瞧着娘娘冷了话音,也很是气恼:“这中省殿莫非欺负娘娘好性子不成,竟敢如此怠慢!”

月兰替娘娘出着主意:

“可要奴婢去中省殿一趟?”

杨昭仪摇了摇头,没有同意月兰的提议。

月兰惊诧,她不解:“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娘娘一贯无理也要占三分的,这么忍气吞声可不是娘娘的性子。

杨昭仪对着铜镜,抬手摸了摸发髻,铜镜中的女子也做出和她一样的动作,她柔柔笑着说:“本宫听说,皇上很快就要到京城了。”

月兰瞬间了然娘娘的用意,她眼睛一亮:

“奴婢懂娘娘的意思了。”

自家娘娘一向得宠,如今皇上不在宫中,娘娘位份比不得贵妃,再是不满抗议,也得不到好处。

可等到皇上回宫,就不一样了。

若是娘娘因中省殿的怠慢有了不舒服,到时是谁讨不得好,可就不一定了。

圣驾要回宫的消息瞒不住,宫中暗流汹涌,坤宁宫自然也得了消息。

皇后身体是经常不适,但消息是一点都不慢,更甚至,她比旁人知晓得更多。

坤宁宫内,朝露正恭敬说着话:

“延福宫说大皇子近来嫌闷热得慌,要了不少冰块,中省殿无奈,只得少了延禧宫的份例。”

这话说得很巧妙,各宫各殿的份例都是固定,哪怕是延福宫多要了去,也不可能优先减少延禧宫的份例,除非是有人特意嘱咐罢了。

皇后穿着一身简单的宫装,青丝被随意挽着,她浅淡地垂眸,慢条斯理地翻着信件,对宫人禀上来的消息,也只是笑了笑:

“随她们闹去。”

她正在看着宫外送来的信件,视线落在其中的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

朝露轻微抬了抬头:“娘娘,怎么了?”

皇后放下信件,平静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过是皇上从梧州带了一位女子回宫。”

朝露哑声了片刻,她观察了一下娘娘的脸色,才斟酌着询问:“皇上可有说如何安排那位?”

能被皇上特意在信件中提起来,想来对那位女子也是格外满意的。

只是不知道,皇上准备给那位女子什么位份?

皇后敛着眸眼,日色透过楹窗落在她眉眼上,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平静地吩咐:

“叫中省殿把玉照殿收拾出来。”

停顿了一会儿,她才添了一句:“依着美人的规格布置。”

朝露没忍住愕然地抬起头。

美人?!

要知晓上次大选,入宫的数位妃嫔,最高位份也就只是美人罢了。

新人入宫的最高位份,大约也就是如此了。

被皇上看中的那位何德何能,居然一入宫就是美人位份?

皇上对后妃的位份有时格外吝啬,有时又格外大方,叫人看不出他的真正态度,是真正的帝心难测。

仿佛是看出了朝露的错愕,皇后掀眸看了她一眼,唇角染着些许笑意:

“是江南沈氏的女眷,如今的梧州知府便是沈家的人,这位沈美人正是那位梧州知府的堂妹。”

江南沈家在朝堂中官位最高的到了正二品,他们族中的女眷入宫,会得一个美人位份,也是在情理之中。

朝露将疑惑瞒在了心底,纳闷沈家有适龄的女子,为何上次大选时不见人入宫选秀?

纳闷归纳闷,朝露也不会没脑子地直接问出来,她仔细观察了娘娘的神态,见娘娘情绪自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伤神,她才安了安心,恭敬地福身退下,去中省殿交代娘娘嘱咐的事情了。

中省殿要收拾新的宫殿,消息自然也就瞒不住。

——有新人要入宫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炸开,在后宫引起了一片哗然。

要知晓,这可是圣上登基后第一个非大选入宫的妃嫔,岂能不引人注意?!

邯余六年,九月初七。

这一日,天光初霁,云气清和。

皇后一身翟衣礼冠,珠翠琳琅,领着六宫妃嫔候于宫门外,遥遥就看见圣驾缓慢而来,仪仗肃穆,一路静鞭声声,震得宫阙檐角铜铃微颤。

佟贵妃落在皇后身侧一步,她视线微凝,注意力落在銮驾后侧的一辆马车上。

几乎不作其余猜想,她立刻意识到那马车的应该就是那位引起宫中轩然大波的沈美人。

不止是她,在场的众人都想到了这一点,一时间无数视线或明或暗地看了过去,一入宫就是五品美人的位份,没人敢掉以轻心。

沈师鸢可不知道这些暗流汹涌,她坐在马车里,挑起提花帘的一角,瞧见了肃穆威严的仪仗,只觉得威风极了。

再瞧一眼朱红色的宫墙,沈师鸢的一颗心都忍不住砰砰作响。

擂鼓般的心跳震得她微微有些失神,她止不住地想——这就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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