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想起往事时,皇后也沉默了好久,她让宫人替她传话给皇上,把替江修容诊脉改成了替全宫妃嫔诊脉。

她也有过身孕,望着二皇子时,也逐渐明白了那日江修容的悲恸和苦楚。

——她只是太害怕了。

戚初言默念这几个字。

也想起了那个本该是真正二皇子的孩子,被裹在襁褓中时,浑身青紫,双眸紧闭。

那时,所有人都在期待江修容腹中的孩子,父皇也在等着所谓的双喜临门,后来的事情发展如同一个噩耗,父皇暴怒,怒斥江修容是不祥之人,对江修容生出了极端的厌恶。

父皇恨不得处死江修容,好让他此生再没污点。

她的孩子和皇长子只隔了一日出生。

或许他那时头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得有些情谊在其中,又或许是她抱着襁褓崩溃痛哭的样子太悲切。

他难得因为后院之人驳了父皇的命令,最终叫她保得一条性命。

戚初言安静许久,在周立明忍不住抬起头看时,他才情绪不明地短促轻嗤了一声:

“就依皇后所言。”

思绪回拢,皇后看了宓婕妤一眼,她在快速地眨着眼睛,企图偷摸地观察江修容的神情。

而江修容低垂着头,已经许久没有动作。

皇后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她已经没有心力护着任何人了,她想起了刚学会走路和说话的二皇子,情绪淡淡地垂下眼眸。

她不会反驳戚初言的任何一条命令,只盼着戚初言看在二人仅存的夫妻情谊上,日后对她的川儿宽厚一点、再宽厚一点。

或许戚初言当初说得对,万般皆是命。

后宫妃嫔请脉一事, 众人虽然莫名其妙,却也是接受良好。

淑妃却在听见这个消息后,猛然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迅速地转头看了江修容一眼。

江修容依然低垂着头,仿佛没感觉到殿内的各种异样。

淑妃心里冷笑, 好一个江修容, 想要教唆她和宓婕妤斗起来, 自己躲在后面安心养胎。

真是胆子不小!

她眼神阴冷,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江修容身上。

江修容闭了闭眼。

慈宁宫一向看重皇嗣, 有这个命令其实不令人意外,但是这个时机来得太过巧合, 让江修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暴露了什么。

她也许多想了,但她很难不多想。

这道命令当真是慈宁宫吩咐下来的吗?太后何时管过后宫事宜?

皇后娘娘心软, 又常是对后宫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子上过得去,她就从不会过多计较。

在江修容心中,真正会提出这个命令的人, 唯有一人!

皇上啊皇上, 您何必对她如此薄情啊。

当初她诞下死胎,被视为不祥,先帝欲将她处死,戚初言护了她一回, 也叫她从崩溃和伤心中回过神,满心惊惧和怨恨。

她怨啊!

她入东宫前,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有了身孕之后, 身子日渐衰弱,甚至诞下一名死胎?

这件事处处疑点。

她不信戚初言不知晓,也不信先帝不知晓。

但皇室长孙诞生是天大的喜事,戚初言又逐渐接掌朝中大权,有了子嗣也叫朝中大臣更加放心,先帝是不会允许那时皇长孙出现一丝问题的,说白了,先帝疼惜的是戚初言。

一切阻碍戚初言的人,都会被先帝铲除。

她心中的怨恨无人可知,她最怀疑的人就是佟贵妃,她怎么可能不怀疑佟贵妃?

两人几乎同时有孕,谁早一步诞下子嗣,就会是皇室长孙,佟贵妃也是凭借此点,才会被封为了贵妃。

这其中的荣誉和利益非同小可。

当然值得出手害人。

她再是怨恨,在戚初言登基前,甚至都不能表露出来。

一名良娣和皇室长孙谁更重要?答案一目了然。

更别提,那时的先帝厌恶极了她。

她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只能安分低调下来,她也不得不安分,她身子骨因为那一次有孕也真的差了下来,时不时就要病上一场。

被病痛折磨,叫她一次次回想起往事,越想越煎熬,越想越痛苦怨恨。

如今,她好不容易再次有孕,她不愿再经历一次东宫事宜,哪怕欺上瞒下,她也在所不惜。

皇上明知她往日苦楚,又何必逼她至此啊!

江修容心尖绞痛,脸上神情依旧不变,透着温柔浅浅的笑,只是偶尔垂眸望向小腹时,眼中会浮现一丝浅淡又根深蒂固的执拗。

请安结束。

沈师鸢偷偷冲着孙才人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怎么样?我做得好吧?

孙才人没敢回应,满心无奈,期盼她能藏好一点。

能在宫中待了很久,还稳居高位的人,总有自己的手段和心思,一旦被江修容发现宓婕妤向皇上揭发的此事,肯定会对宓婕妤生出怨恨的。

沈师鸢才不管别人呢,她自觉做了一件大事,欢欢喜喜地回宫了。

然后,一到宫中,就迎面撞上了来给她请脉的陈太医。

沈师鸢懵了一下,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也要请脉?”

此时,戚初言的銮驾恰好停下,听见了这句话,他轻哼:“不然呢?”

若非是要替她检查身体,他又何苦将请脉的太医特意换成了陈太医。

沈师鸢整个人瞬间蔫吧下来了,她恹恹地,又要哭唧唧地说:

“皇上,嫔妾不想请脉。”

戚初言微微皱眉:“别闹。”

此事事关她身体,哪里容得她撒娇痴缠,就这么敷衍过去。

沈师鸢小脸一垮,她是真的不愿意,她瘪着唇:“我不想喝那些让人舌根都发苦的药。”

她很讨厌吃苦,极其厌恶!

戚初言斜瞥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的抵触,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慢条斯理地说:

“良药苦口。”

话音温柔,但又不容置喙,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戚初言拉着不情不愿的某人往殿内走去,陈太医和周立明等一众宫人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压根不敢多瞧多听。

待二人坐好,戚初言看向陈太医,颔首:

“给她看看。”

沈师鸢满脸不高兴,手腕搭在了案桌上,上面隔了一层手帕,陈太医上前替她请脉的时候,她还偷偷地瞪了戚初言一眼。

戚初言掀起眼,直接抬手捂住她的双眸,轻笑:

“别乱看了。”

沈师鸢很不满,闭着眼,拿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他的手心。

戚初言忍不住地溢出轻笑。

但余光瞥见陈太医时,他唇角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陈太医把着脉,眉心一直没松,沈师鸢也逐渐感觉到了什么,她眨了眨眼,不再和戚初言玩闹,也转头看向了陈太医,她歪着头,还是笑着的:

“我身体怎么样啊?可不可以不用喝药啊?”

戚初言心情忽然有点沉闷,细微的疼意很莫名地出现在心尖,他皱眉喊了一声:“鸢鸢。”

他有些听不得她拿这种语气说自己的身体。

沈师鸢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段时间的情绪真的很莫名其妙,总是会忽然不高兴。

她不高兴地闭嘴。

陈太医终于松了手,他看了眼皇上,又看了眼宓婕妤,将皇上的态度看在眼底,他沉吟了一声,仔细斟酌道:

“宓婕妤身体无碍。”

沈师鸢正要高兴,就听陈太医来了一个“但是”,她瞬间撇了撇嘴。

陈太医:“但是宓婕妤体寒颇为严重,需要好好调理。”

戚初言皱眉,他想问点什么,又顾及着什么没有问,但沈师鸢看了他一眼,很莫名地猜出了他的想法,她很直白地问:

“那我有机会怀上皇嗣吗?”

戚初言蓦然抬头,沈师鸢歪着头,冲他弯眸娇娇地笑,眸眼之间都是明媚。

她有些得意,像是在说,她果然了解他吧。

四目相视间,戚初言衣袖中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很微妙的感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二人,他眼中也只剩下她的笑脸,好像听见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心跳声。

戚初言忽然摸了摸她的脸,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

“你总会有皇嗣的。”

这一刻,他终于发现了,爱欲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竟是能一点点侵蚀理智。

他之前总觉得,他不会为了让她圆满,而做出一些过于冷血的事情,但此时竟是觉得,如果她当真需要那么一个皇嗣,才能保证她日后的荣华富贵和性命安康,那么,他不介意有人为此付出生命。

他爱她吗?

不见得。

但这一刻,他是真心希望她能圆满顺遂。

陈太医心里发寒地看了一眼皇上。

沈师鸢瘪唇,她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更恹了,她趴在案桌上,委屈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好好喝药的!”

陈太医低垂着头,他无声地咽了一下口水,道:

“宓婕妤好好调理,未必不会怀有皇嗣。”

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沈师鸢是不介意了,她摆摆手,开始诉说自己的需求:“拜托大人了,不要开太苦的药啊。”

一旦有请求时,她真的很会撒娇。

她耷拉着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戚初言冷眼扫了过来,陈太医蓦然低下头,一眼都没敢朝宓婕妤的脸上看。

沈师鸢捂住嘴偷笑,等陈太医走后,她才笑话戚初言:

“小心眼。”

戚初言呼吸一顿,他偏过头去,不欲和她讨论这个话题。

一只手忽然摸上他的耳垂,那人娇滴滴地说:“哎呀,怎么这么热啊。”

戚初言闭眼,又睁开,他一手搂过某人,透着点恼羞成怒地咬牙切齿:

“沈师鸢!”

被人揭穿心事,他竟是有点恼。

整件事都又荒唐又不可思议。

他生来就是太子,立于万人之上,年少之时都不曾被人搅动过心神,这时竟然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失态。

帝者,不该如此。

想至此,戚初言眸色晦暗地看向怀中女子,她只觉得好玩,倚在他怀中,还双手攀着他的脖子,笑得花枝招展,又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唇,眸中仿佛藏了好些春情。

她果然笨,一点都没感觉到危险。

戚初言叹息了一声,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双眸,俯身亲了亲她,缠绵又缱绻。

仿佛不去看她的双眼,就能忽视某些一点点涌现的情愫。

小猫一无所知,她还轻哼了一声,嘀咕道:

“下次,我要捂住您的眼睛。”

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她面色竟是泛起了些许潮红。

戚初言蓦然闭了闭眼。

她浑然不知别人心绪混乱,还在肆无忌惮地勾着人。

真是坏啊。

永春宫。

孙才人一向不会轻举妄动,她基本都会跟着宫中主位一起前往坤宁宫请安,再一起回来。

今日也不例外。

她和江修容一起回了永春宫。

江修容忽然叫住了她:“孙才人。”

孙才人很意外,她冲着江修容福身:

“不知娘娘唤嫔妾何事?”

江修容温柔地笑着:“本宫记得,你和宓婕妤好像有些交情?”

孙才人心下一凛,不清楚江修容的目的,她滴水不漏道:

“娘娘说笑了,宓婕妤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和嫔妾这等人有交情。”

她否认了。

江修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深究,她笑了笑:“这样啊,那看来是本宫误会了。”

等江修容离开后,孙才人竟是感觉背后溢出了一点冷汗,她站起身,望向永春宫正殿的方向,微微皱了下眉头。

江修容面无表情地坐在殿内,画绫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娘娘的小腹,忧心忡忡地问:

“娘娘,陈太医很快就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江修容轻扯了下唇角:“怎么办?”

不论今日命令是慈宁宫下的,还是戚初言亲自下的,很可能都怀疑了她,她只能坦诚,不能再隐瞒。

江修容低垂下眼眸,她轻抚着小腹:

“该来的,总会来的。”

画绫呐呐,但仍掩不住担忧。

她怎么能不担忧呢?

娘娘这一胎,本就强求来的,一直不稳定,等众人知晓娘娘有孕后,定然不会让娘娘安生的。

去年上半年,娘娘自称病重,实则一直在调理身体,又暗暗服用秘药,药味浓重,于是,才借口病重休养在宫中。

后来,好不容易得了李太医或许可以一试的话,娘娘当机立断在那日请了皇上来一趟。

娘娘自知和皇上情谊浅薄,皇上压根不爱来永春宫。

但她一向安分,忽然派人去请,皇上纵是疑惑,也会来一趟的。

她再如何,也是伴驾最久的妃嫔之一。

她邀宠一事,或许只有一次机会。

好在那时宓婕妤不如现在盛宠,也正如江修容所料一样,圣驾真的来了。

于是,后来的一切也都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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